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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三人成网 腊月 ...
腊月的夜风刮过东宫的重重庑殿,将檐下铁马吹得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值夜的太监们都缩进了避风的门洞子里,偌大的东宫前庭空无一人,只有几盏宫灯在风中摇摇欲灭。
书房里却还亮着灯。
陆胤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北境舆图,舆图上用朱砂标出了从京城到朔州的每一条路线——官道、驿道、山路、水道,每一条线都被他用细毫笔描了又描,纸面几乎要被笔尖戳破。他的手边还放着两份没有批红的奏折、三封边关密信,以及一份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和亲仪程。烛火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眉间那道这些天才有的竖痕深深嵌在印堂里,像是刀刻上去的。
门被轻轻叩了三下。两短一长。
“进。”
宴沉推门而入,带来一阵冷风和几片沾在肩头的碎雪。他没有穿太傅的品服,只着了一身深灰色的便袍,领口微微有些皱,显然出门时走得匆忙。他怀里抱着一个扁扁的楠木匣子,匣子上刻着工部衙门的徽记,看上去与寻常公文匣并无二致。
跟在宴沉身后进来的是李月楼。他没有从正门走,是从东宫后园那扇极少人知道的角门进来的,脚步轻得像猫,连檐下的积雪都没有踩碎。他进门后便站在书架旁的阴影里,离其他二人各隔了三步,像一柄收进鞘中的短刀,沉默而安静。
“人都齐了。”陆胤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今夜请二位来,只议一件事。”
宴沉反手将门闩上。李月楼上前将烛台往屋子中央挪了挪,让三人的影子都落在身后的墙上,然后退回了阴影里。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不发一言,动作却比谁都自然——在东宫的书房里,他不是谋士,不是策士,他只是公主的侍夫。这个身份决定了他在这种场合的姿态:听得多,说得少。
“和亲的路线,礼部已经拟定了。”陆胤将舆图转了半圈,让两人都能看清,“从京城出发,走官道经沧州、过朔州,出雁门关,在关外与狄烈的迎亲队伍交接。全程一千四百里,按仪程要走四十天。我们要找的,是这四十天里最适合动手的那一天。”
宴沉沉默了一息。“殿下想做到什么程度?”
“让她消失。”陆胤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一件惊天动地的事,“嫁衣照穿,马车照走,送亲队伍照常出发。但在途中某个地点,公主的马车会出意外——坠崖、渡河、大火,随你们选。总之,世人看到的是公主死在了和亲路上,而她本人会被秘密送往南方,从此隐姓埋名,不再做林澜雪。”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炭火在盆中噼啪响了一声,炸起几点火星。
“我已经替她选好了新的身份。”陆胤从案上抽出一张薄薄的纸,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几行字——姓名、籍贯、家世,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查证。这张纸薄得像一片枯叶,却重得能压住一个人的一生。“江南,越州。一个致仕翰林的家。她以远房侄女的名义寄居在那里,没有人会怀疑。越州气候温暖,民风淳朴,她可以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他将那张纸放在舆图中央,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
“我负责路线。雁门关外的山道有一处断崖,当地人叫鹰愁涧。路宽不足五尺,外侧是百丈深渊。每年冬天都有商队在那里出事,事后查起来,只会是意外。前一晚在驿站换马时,公主会被秘密送出。第二天照常启程,车队到鹰愁涧时,只需让空车坠崖。我的人来做,都是东宫的死士,事后会被派往西南边陲,三年之内不会回京。”
宴沉打开了那个楠木匣子,将里面的舆图铺开。他的手指修长白净,落在舆图上却稳得像在握笔写一篇注定要留名青史的奏章。
“礼部那边我来负责。仪程、文书、沿途各州府的接待函,全都要改。公主的马车从三号位挪到七号位,车驾换成不起眼的青帷车——光这一项,就要改三份文书。出关之后,到了雁门关外的驿站,狄烈的迎亲使者会提前来交接。届时给他备三坛好酒,他自会喝得不省人事。那晚,驿站的值守恰好轮换,亥时到卯时的班次全是我们的人。公主在卯时之前离驿,天亮之后,世上便只有追之不及的送亲队伍,没有公主了。”
他在舆图上点了几个位置,每一个点都是一道关口、一次换防、一个需要打通的人。这些事说来轻描淡写,但陆胤知道,每一句“改三份文书”背后都是掉脑袋的风险,每一个“恰好轮换”背后都是在吏部和兵部之间走钢丝。
“月楼,”陆胤看向书架旁的阴影,“你那边呢?”
李月楼从阴影里走出来。他在舆图上指了一个位置——京城出发后的第一个驿站,沧州驿。他的手很稳,指节分明,指尖落在舆图上时没有丝毫犹豫,但开口之前先沉默了一息,像是在心里把要说的话先过了好几遍,怕多说一个字会出错,也怕少说一个字会误事。
“属下没有什么路线,也不需要改文书。”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炭火声盖过,“属下只有一个身份——公主的侍夫。和亲路上,按仪程,侍夫随行照料公主起居。所以从京城到雁门关,全程一千四百里,属下都会在公主身边。”
他顿了顿,抬起眼睛看向陆胤。
“这就是属下能做的事。不管两位大人在何处换人、何处坠崖、何处脱身,公主身边最后三步,是属下的。”
宴沉的笔尖顿了一下。他抬头看了李月楼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思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他与李月楼相识多年,自然知道他对公主的心意。但他也知道,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侍夫,今夜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把自己置于危险的最前端。
“沧州驿换人之后,替身全程不能露破绽。你的意思是,你要同时守着替身和公主——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替身需要有人替她挡住不必要的接触。公主需要有人在脱身后陪她走完剩下的路。”李月楼说,“属下不会布局,不会改文书,调不动东宫死士,也认不得吏部的人。属下只会一件事:守在她身边。”
书房里沉默了一息。这话说得坦荡,也说得笨拙。在这间书房里,太子有调动兵马之权,宴沉有操控朝堂之能,容卿在宫中有盘根错节的消息网——唯独李月楼,什么势力都没有,什么资源都拿不出。他能拿出来的,只有他自己。
“够了。”陆胤说。
李月楼没有立刻退回阴影里。他站在原地,低着头,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其实从坐下那一刻起,他就在想一个问题。他们在舆图上画了那么多条线,算准了每一个时辰、每一处关隘,连狄烈使者的酒量和驿站的值守班次都摸得一清二楚。可他们谁也没有问过——公主自己,想不想被这样救。
他不敢问。他知道,在这间书房里,他的位置最低。太子是君,宴沉是臣,而他只是一个御赐的侍夫。他唯一的本分是伺候好公主的饮食起居,给她梳头,替她暖衾。他没有资格质疑太子定下的计划,也没有资格替公主说话。
可他没有资格替公主说话,也没有资格替公主做决定。他不会布那么大的局,不会改文书,不会调死士,他只会做一件事。那就是公主怎么想,他便怎么做。
她若不愿去和亲,他就带她走。不是带她去太子安排好的江南小院,不是带她去任何人事先铺好的退路。她想去哪儿,他就带她去哪儿。哪怕她哪里都不想去,只想留在京城把母后藏在屏风后面的秘密一个一个掀出来——那他就留在她身边,替她挡刀子。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默念了好几遍:公主怎么想,他便怎么做。不是替她选,是听她选。
然后他抬起眼睛,开了口。
“属下还有一句话。”
陆胤抬起头看他。李月楼很少主动开口,尤其是在东宫议事的时候,他大多数时间都像一件家具一样安静。
“说。”
“计划的事,是不是……”他停顿了一下,舌尖上滚过的每一个字都颠了又颠,掂了又掂,“该让殿下自己选一选?”
话音落下时,他感觉到宴沉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那道目光说不上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但他没有转头去看。
陆胤沉默了一会儿。“雪儿的性子我知道。她若事先知道,绝不肯连累这么多人。她会选择穿着那件嫁衣,乖乖坐上马车,一路走到雁门关外。”
“那便不该瞒她。”
“正因为她会点头,才必须瞒她。”陆胤的声音沉下去,“我想让她活着,做一个自由的人。哪怕她事后恨我。”
李月楼没有说话。他垂下眼睛,将袖口那柄短刀的皮绳紧了又紧,在心里把没说完的话一句一句咽了回去。他想说,殿下已经不是一个月前的殿下了。
一个月前她或许会乖乖上马车,但现在——现在她学会了套老马倌的话,学会了在风里策马狂奔,学会了埋进故纸堆追查那些藏匿的马匹。可她的太子哥哥没有见过那样的她,宴太傅也没有,甚至那个比他还疯狂爱着公主殿下的容卿也不知道。
他们还以为她是一朵需要移进暖房的娇花。只有他知道,她早就在风雪里学会了如何辨认猎物的踪迹。他甚至隐约觉得,殿下已经在做一些他们不知道的事了。
他每天都守在她身边,他看得出来——她翻看账册时的眼神,她说“大用”时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她深夜坐在灯下时那种沉默的、锐利的专注。可是这些他都没有告诉太子,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这是她的秘密。如果她觉得还没到说的时候,那他就替她守着。
这些,他一概没有说。他只是退回了阴影里,将后背靠上书架,感觉到木头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皮肤。
“够了。”陆胤最终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沧州驿由月楼守第一关。宴沉,礼部和言官那边交给你。鹰愁涧的事,我来办。至于其他的难缠的人和事,我已经交给容卿了。”
其他二人听到“容卿”这个名字同时沉默下来。窗外风声呜咽,将一片碎雪从窗缝里吹进来,落在舆图上,瞬间化成一滴小小的水渍。
“这个计划,”宴沉忽然开口,“我们从头到尾没有问过她。”
陆胤的手指在舆图边缘停住了。“什么?”
“公主。”宴沉抬起头,直视太子,“我们替她安排好了路线、文书、替身、新身份、新名字,甚至替她安排好了下半辈子住在哪里、和谁在一起。可我们谁都没有问过她——她愿不愿意。”
书房里一片死寂。
陆胤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雪儿生性善良,是不会答应的。她若知道我们为了她冒这么大的风险,会让东宫数百人陪她一起掉脑袋,她绝不会答应。”
宴沉收回手,将那张写着新身份的薄纸从舆图上拿起来,放在舆图边缘。“等事成之后,你若有机会,自己去问她。”
李月楼站在阴影里,听见宴沉将那张纸放下时的轻响。他在心里默默回答:不必等事成之后。不管殿下愿不愿意,他都只跟着她走。她想逃,他就牵马。她想留,他就握刀。她若最终决定穿上那件嫁衣,一路走到雁门关外——那他就替她赶车,陪她走到北境的尽头。
窗外,雪越下越大。整座京城都在雪中沉睡,没有人知道在东宫那间闭门的书房里,三个男人为同一个女人编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他们以为自己在救她,却不知道她要的从来不是被拯救。她早已从金丝雀的笼子里探出了头,学会了在风雪里辨认猎物的踪迹。
而他们的网,或许才是她最想挣脱的最后一道笼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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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情况下每周六晚上六点更新一章;法定节假日当天同一时间更新三章。 #10704302《长策入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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