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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睡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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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殇撑着站起身,看着谢灵把手从他掌心里抽走。
他的手指微微蜷着,掌心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刚才那种不受控制的昏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忽然钳制。
“我刚才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上身了。”
谢灵噗嗤笑出来,“你这个问题问得很有灵性。”
她抽了张纸,简单擦了一下掌心的血迹,然后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手并没有擦干净,虎口到手腕那道口子还渗着血珠,可她毫不在意,就这样插回了卫衣兜里。
“你之前说的是——”霍殇抬起眼,把她的原话复述了一遍,“让榕树下的东西来找你,但现在它找的,好像是我。”
他很困惑,明明是按她说的做,可陷入险境的却是自己,而她却始终一副胸有成竹、置身事外的样子。
谢灵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她抬起下巴,撇了撇嘴,“对、对、对,下蛊了,以后你对我会言听计从。”
她声音上扬,明显说的是气话,还故意往夸张了说。
她没有给他继续追问的时间,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先出去,外面还有人等你呢。这房间,你现在最好别待太久。”
出了房门,霍远山站在走廊里,身后是孙医生和不知道什么时候赶过来的管家。
他看见儿子从门里走出来,脸色有些发白,步子也不稳,一颗悬着的心瞬间揪紧,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想接过儿子。
谢灵侧过身,把霍殇的胳膊递给了旁边的孙医生,“他掌心划了个口子,带他去处理一下。”
她刻意避开霍远山的目光,不想和霍家的人有过多牵扯,更不想被追问房间里发生的事。
孙医生呆愣着接过人,低头一看,霍殇右手掌心确实有道口子,刀划开的,不深但很长,边缘还有血往外渗。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几个问号,但谢灵已经松开了手,转身走了,丝毫没给他机会。
霍殇被扶着走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谢灵,她走得有些着急,马尾在背后左右晃荡。
回到客房,那盘红烧肉已经凉了。
三花吃完猫粮,蜷在床尾,看见谢灵推门进来,耳朵动了一下,跳下床来,它围着她转了两圈,嗅了嗅她的裤脚,仰起头喵喵叫了两声。
谢灵低头看了它一眼,“我没事。”
然后坐下,拿起筷子继续吃,凉了的红烧肉比刚才硬了一点,油也凝了,但霍家淮扬师傅的手艺摆在那里,凉了也不难吃。
她嚼着肉,腮帮子鼓着,又夹了一块。
敲门声在这个时候再次响起。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扬起声音冲门口喊,“门没锁。”
门被推开,霍殇站在门口,整个人重新收拾了一番,额前的碎发还沾着一点水汽,看样子应该是清醒了。
他拎着急救箱,径直走了进来他扫视了一圈房间,桌上的饭菜已经不冒热气了,拖鞋东一只西一只,显得有些凌乱。
她一条腿翘在椅子上,一条腿垂着,姿态随意。
右手拿筷子夹菜,左手就那样摊在桌上,掌心朝,毫不在意地暴露着那道伤口。
掌心血已经不流了,但也没清理,一道和他掌心几乎对称的口子,从虎口斜斜划到手腕根,已经凝出暗红色的血痂,狰狞又刺眼。
她就这么不在乎自己的伤口吗?
霍殇把急救箱放在桌上,打开,“手伸过来,我给你处理一下。”
谢灵嘴里塞着肉,漫不经心地点点头,把左手朝他的方向伸了过去,右手还在继续夹菜,完全没有停下吃饭的意思。
他拉过椅子在她旁边坐下,从急救箱里拿出碘伏棉签和纱布。
他小心翼翼地拉起她的手,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这只手刚才紧紧抓着他的手,按在她的心口上,是那股从她心跳里传过来的力量把他从昏沉里拽了出来的。
碘伏碰到破口的时候会疼,刚才在孙医生那里处理伤口的时候,他亲自体验过,可谢灵什么反应都没有。
她的左手就那么软软地摊在他掌心里,任他摆弄,连手指都没有蜷一下,仿佛那道伤口不是在她身上,疼的也不是她。
霍殇停下动作,怔怔地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床头灯光里显得很安静,睫毛垂着,注意力全在眼前的饭菜上。
他低下头,继续给她包扎,纱布绕过她的虎口、手背,动作轻柔,生怕弄疼她。
包完之后,他把孙医生交代的注意事项重复了一遍。
谢灵点点头,敷衍地应了一声,然后直接把筷子换到左手,试着夹菜,动作依旧随意,完全没有把他的叮嘱放在心上。
霍殇眉头紧紧皱起,心底的火气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刚才到底有没有听进去?让她不要提重物,她立刻就用左手去拿筷子,她是真的不把这伤口当回事,还是不把他刚才说的话当回事?
他心里憋着一股气,从老爷子房间里出来后,这股气就一直在累积。
她救了他,他很感激,可她的解释永远是半真半假;他担心她的伤口,特意拎着急救箱过来给她包扎,她却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全程敷衍了事。
他忽然抓住她的左手,用力捏了一下她的手指。
谢灵的筷子停了,皱起眉头,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慢慢把脸转向他,“我是真没想到,霍老板是个恩将仇报的人。”
他慌忙松开手,语速飞快地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谢灵把筷子放下,抽了张纸巾擦擦嘴,吃饱喝足,才终于有心思搭理他。
她把椅子转过来面对他,眼神平静:
“首先声明,白天我只是不想你爷爷的遭遇在你身上重演,才在你的血液里做了记号。你今天在老爷子房间里发作,可不全是我造成的。”
她竖起一根手指,理直气壮地从他面前划过,“你要是不跟去鹞落坪,哪有后面这么多事。别赖我!”
霍殇被怼了回来,他都已经习惯了,“那我在老爷子房间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灵往后靠在椅背上,下巴微抬:“你是不是碰了你爷爷?”
霍殇点头。
“那就对了。你被我标记之后,能感应到诡物。当时你离那只目诡太近了,所以反应才会那么剧烈。”
“那你为什么没有反应。”霍殇追问。
谢灵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摩挲了两转过身去,开始收拾桌面,在碗碟碰撞声中回了一句:“因为我是渡诡人啊。”
谢灵身上有许多秘密,想让她全盘说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但他还是控制不住想多了解一下,即使是没有回应。
“我一直想问,你是什么契机成为的渡诡人,是天生的吗?”
谢灵沉默着把盘子叠好,才转过身,朝他笑了一下,“霍先生,麻烦你帮我把这些带出去。我想休息了。”
霍殇心里清楚,她是在刻意回避,她不想说,就算他再追问,也问不出什么。
他只能点点头,拿起桌上的盘子,转身走出了房间。
房间里静了下来,窗帘轻轻晃动,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三花猫已经跳上床,在枕头边蜷成一团,她走过去躺下,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三花猫的尾巴扫过她的手腕,然后那些画面就来了。
江城大学的阶梯教室、司法考试的考场,她穿着学士服站在图书馆前面,导师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她一定会成为一个好律师。
画面一个接着一个,搅得她心神不宁,她猛地坐起来,被子从肩膀上滑落,她知道今晚是睡不着了。
她索性从床上爬起来,搬了把椅子放在阳台上,头仰在椅背上,看着京市的夜空。
别墅在郊外,星星比市区密得多,一颗一颗嵌在天上,晚风一阵一阵地拂过她的脸。
她闭上眼,不知道过了多久,风渐渐冷了,她把卫衣的帽子拉上,缩在椅子里,脑袋歪在椅背上,终于睡着了。
清晨,天渐渐亮了,院子里的佣人陆续出来打理园子,声音和阳光同时涌进来。
谢灵被吵醒,从椅子上站起来,揉着发麻的后颈,赤着脚走回床边,一头栽进枕头里。
这地方和她八字不合,这之后才真正睡熟。
这一觉,她睡得昏天暗地,直到中午,手机屏幕亮了,霍殇的来电无人接听。
电话那头,霍殇握着手机,心底泛起一丝淡淡的不安。
他挂了电话,犹豫了几秒,又打了一次,铃声依旧响了很久,最终还是无人接听。
他刻拨通了管家的电话,管家说谢小姐今天一直没有出来过,早餐也没用。
霍殇忽觉得不对,他让管家去敲门,他马上就回去。
管家站在谢灵房间门口,轻轻地敲了几下下,无人应答,他把耳朵贴在门上,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慌了,连忙找来房间钥匙,又怕自己不方便,递给旁边的女佣。
女佣推开门,一股冷意扑面而来,阳台的玻璃门大敞着,风呼呼地灌进来,纱帘被吹得高高扬起。
床上,谢灵裹着被子静静躺着,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双手在被子里一动不动,安静得吓人,仿佛失去了生机。
女佣轻轻唤了一声,没有回应,她的声音开始发抖,连忙转身退到管家身后。
管家站在门口,他没见过这种情况,一时竟慌得手足无措,他拨通了霍殇的电话。
霍殇的车驶入老宅车道,他推开车门,大步穿过回廊,直接冲进谢灵的房间,看见了翻飞的纱帘,看见了裹在被子里一动不动的谢灵,眉头倏地拧紧。
这房间太冷了,阳台门难道开了一整夜?她就这么在寒风里睡了一夜?
他快步走到床边,蹲下身,手指悬在她鼻子前面,有呼吸,很轻。
他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没有反应,又推了一下,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她整个人跟着被子轻轻晃了一下,像是陷入了沉睡。
他忽然想起昨天在老爷子房间里,她用自己的手紧握着他的手,放在离心口最近的地方,那股唤醒他的力量。
他蹲在床边,找到她的左手,从被子下面轻轻拉出来。
他拆下两人的纱布,将自己温热的手覆上去,指尖穿过她的指缝,紧握着轻轻放在他的心口上。
她的掌心贴着他的心跳,一下、两下。
谢灵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像是溺水的人从水底拽了上来。
她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手在霍殇的心口上,那熟悉的姿势,和昨天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角色彻底调了个。
谢灵抬起眼,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霍殇,你干嘛。”
她下意识地用力,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抽了出来,飞快地塞回被子里,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一直拉到下巴。
霍殇转过头,对着门口的管家说了句:“拿急救箱过来。”
管家应声快步去了。
谢灵的视线从霍殇脸上移开,落到自己的左手上,才发现纱布不见。
三花猫从枕头边抬起脑袋,耳朵竖了竖,看看两人,然后又趴回去。
谢灵避开他的目光,把被子又往上拽了拽,“我没什么事,只是比一般人睡得实,没听到而已。”
霍殇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谢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闷在被子里继续解释,“昨晚失眠,早上才睡着,所以睡得比较死。”
管家很快把急救箱拿来了。
霍殇接过急救箱,放在床沿上,拉过谢灵的手。
伤口因为刚才的用力,微微渗出了一点血,他拿棉签清理干净,重新包扎,整个过程都没有说话。
谢灵看着他的轻柔的动作,有些不自在地把移开视线。
管家站在旁边,适时开口:“谢小姐,您要不要用午饭?”
谢灵立刻接话,“要,我快饿死了。”
她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找拖鞋,左脚踩到右脚差点绊倒。
她站稳后把手一挥,对着霍殇的方向,语气比刚才精神了许多,“霍殇,你吃了吗,一起啊!”
霍殇把急救箱的搭扣按上,站起身,“好。”
谢灵踩上拖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经过管家身边时还顺嘴问了一句今天有什么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