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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他乡遇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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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灵阁安静下来,里间只剩下三花猫舔爪子的声音。
猫蹲在桌角,尾巴垂下来,粉色的舌头一下一下舔着前爪的毛,舔得很认真。
李诡还站在高脚烛台前,光在她脸上游移。
霍殇坐在椅子上,没有直接问她能不能救他爷爷。
他从小跟着老爷子,他教他的第一件事是求人之前,先想清楚你拿什么换。
“明天还喝奶茶吗?”
李诡的手指在烛台铜面上停住了,她转过身,走回长桌后面坐下。
她把桌面上的相册合起来,放进抽屉,然后是拿出酒精湿巾,把桌面擦得干干净净。
做完这些,她抬起眼。
“明天去京市。合同准备好。四千九百万。”
霍殇的眉峰微微扬起,是一个精确的、有零有整的数字,像是早就想好的。
“合同我让人准备,明天到了京市就签。钱三天之内到账。”
李诡把手交叉抱在胸前,靠在椅背上,眼睛弯了一下,恢复到那种懒洋洋的态度。
“霍先生。你也不还价。”
“你开的价,不会让我还。”
李诡的眉毛动了一下。
“要准备什么。”
“不用。看到人再说。”
她站起来往黑纱走去,走到纱帘前面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霍先生。你明天来接我。奶茶店门口。”
纱帘撩开,三花猫从桌上跳下来,尾巴擦过霍殇的裤脚,催促着他离开。
霍殇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里间。
烛台上的光已经灭了,里间沉入黑暗,只有黑纱还在微微晃动,铃铛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轻,最后归于寂静。
冯宁在巷口等着,看见霍殇走出来,他立刻掐了烟站直了。
“少爷,怎么样。”
“明天回京市,她一起去。”
冯宁愣了一下,跟上去,走出几步才反应过来,又愣了一次。“她……答应了?”
霍殇没应。
冯宁跟着忍了很久,还是没忍住。
“少爷,她开什么条件。”
“四千九百万。”
冯宁脚步停了,嘴巴张着,还是没想明白,他想问少爷怎么做到的,但霍殇的侧脸在路灯下绷得很紧,像一个人刚抓住一根线,不敢松手,也不敢用力。
回到宾馆房间里,霍殇拨通电话。
“准备一份合同,委托服务类,明天送到京市老宅。让孙医生带着老爷子回老宅,带上监护设备和急救设备。老爷子的房间除了必要的人,谁都不许靠近。”
电话那头应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窗台上,静静地看着窗外。
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冯宁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少爷,是谢老板的妈妈。”
霍殇转过身,门开了。
谢灵妈妈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果盘。
“霍先生,没打扰你休息吧。”
霍殇往旁边让了一步。“没有。请进。”
谢灵妈妈走进来,把果盘放在茶几上,然后在沙发边缘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霍先生,白日的事,灵灵说话太直了。她从小就这样,心里想什么嘴上说什么。您是大地方来的人,见过世面,不要跟她计较。”
霍殇站在那里,看着茶几上的果盘。
“阿姨。谢老板没有说什么。”
谢灵妈妈摇摇头,手指在膝盖上绞紧了又松开。
“我知道她的脾气。她越是生气,说话越是不给人留面子。今天在会议室里,她那样跟你说话,我跟她爸心里都过意不去。”
霍殇拿起果盘上的一块哈密瓜,咬了一口,汁水很足,甜的。
“阿姨。谢老板今天没有让我受委屈。”
谢灵妈妈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眶微红。
“霍先生,灵灵明天跟你去京市,是不是很危险。”
霍殇沉默了两秒。
“我尽量不让她出事。”
谢灵妈妈拉开门,走出去了。
门轻轻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霍殇站在窗前,把窗帘全部拉开。
平安镇的夜深了,安平街上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路上只有树的影子,一个行人也没有。
翌日清晨。
冯宁把车停在灵灵茶门口的时候,谢灵已经等在门口了,还是一身黑,只是口罩挂在一边耳朵上,还没有戴上。
周一舟站在她旁边,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正念叨着什么,语速很快。
谢灵蹲在那里挠三花猫的下巴,没有回应。
“姐。”周一舟把双肩包的带子往上提了提,“你有没有在听?”
谢灵站起来,看了一眼周一舟,声音难得一本正经。
“这趟很危险。危险到什么程度,你心里有数吗。”
周一舟沉默了一瞬。
“姐,你跟我说过,不管是困难还是难事,要看办事人的本事,我相信你。”
谢灵看着他。
“你也别盲目自信了。”
周一舟愣了一下,想说什么。
谢灵已经转过身,弯腰把三花猫抱起来,塞进周一舟怀里。
“猫你抱着。路上别让它乱跑。”
车子停在路边,冯宁下车拉开后座的门,谢灵毫不客气地坐了进去。
整个人往后一靠,腿伸直,双手插在卫衣兜里,那叫一个坐没坐相。
冯宁注意看了霍殇一眼,见他没有反应,才坐回驾驶座。
周一舟抱着三花坐在副驾,上了车,眼睛就开始到处转,摸了摸这,摸摸那。
三花猫从他怀里探出脑袋,爪子搭在车窗上,尾巴勾了一下周一舟的下巴。
车开出去好一会儿,周一舟忽然开口。
“姐,这车座椅会加热。”
谢灵没理他。
“还有按摩功能。”
谢灵还是没理他。
冯宁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霍殇靠在那里闭着眼睛,谢灵靠在另一侧,脸转向车窗,两个人谁也没有靠近谁。
辗转半日,车换飞机,抵达京市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了。
京市的天空和平安镇不一样,灰蒙蒙的,看不见云。
机场停车场里,霍家的车已经等着了,司机站在车旁,看见霍殇远远走过来,立刻拉开车门。
谢灵停住了脚步,把三花猫从周一舟怀里接过来。
“我在机场附近给你订好了房间,地址发你手机上。这段时间不要出门,少见人,等我消息。”
周一舟没有多问,背着包走了几步,回过头咧嘴笑了一下。
“姐,你好好的。”
谢灵站在那里,怀里抱着三花猫,黑色卫衣的帽子还没有拉起来。
霍殇站在车旁,看着周一舟的背影消失在停车场的出口。
冯宁也看着,没忍住:“谢老板,周先生不跟我们一起去?”
谢灵抱着三花猫走过来,她没有上车,站在车门边。
“我们现在都是未传播者。去了你爷爷那儿之后,就不一样了。要么我渡成功,大家都得救。要么我渡不成功——”
她笑看着霍殇。
“大家都去死。”
停车场的空气凝住了,冯宁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车门把手。
谢灵的声音淡定,可不想去要送死的模样。
“霍少爷。你现在可以做选择了。”
冯宁往前迈了一步,“少爷——”
霍殇抬起手,示意他别说了。
“我相信李阁主。”
他笑了一下,眼睛里有一点无奈,好像他面前不是一个号称要去送死的灵媒,而是一个在跟他比胆量的姑娘。
他把手从抬起的姿势收回来,拉开了自己这一侧的车门。
“走吧,去看看我爷爷。”
谢灵也笑了,把口罩戴好,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驶出停车场,路两旁的树往后倒退,谢灵靠在座椅上,手搭在三花猫背上。
车子很快驶入一条安静的林荫道,两边是高大的法国梧桐。
路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后面是一栋灰色的别墅,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围墙沿着山坡往上延伸,看不见尽头。
铁门在车靠近时自动打开了,绕过一座假山,在主楼前停下。
管家已经等在门口,头发花白,站得笔直,两个护工模样的人站在他身后。
霍殇推开车门,管家迎上来。
“少爷,老爷子已经在房间了,孙医生在旁边候着。合同也准备好了,项律师在客厅等着。”
谢灵跟着霍殇往主楼走,她走得很慢,边走边四处打量。
假山后面是一方池塘,水面上漂着几片睡莲。
回廊的柱子上漆着暗红色的漆,漆面光滑,看得出经常打理。
进入客厅的瞬间,谢灵还在打量。
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人,西装,戴眼镜,公文包放在膝盖上。
他听见脚步声,站起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准备迎上去。
然后他先看见了霍殇身后的人,他皱起眉头又松开。
“师妹?”
谢灵站在霍殇身后,抱着三花猫,尴尬从她的脚尖一直漫到头顶,她扯起嘴角。
“项珩师兄。”
项珩把合同往茶几上一放,绕过沙发大步走过来。
他走到谢灵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又打量了一遍。
“真的是你。你毕业后跑哪儿去了?谁联系你都不回。师傅那边一直问你什么时候去报到,我说你可能要晚几天,你晚几天,晚了好几年。后来再打你电话,停机了,我还以为你被人骗去传销了,差点报警。”
谢灵把三花猫往上托了托。
“师兄,这个说来话长……”
霍殇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开口,他的视线从项珩身上移到谢灵身上。
谢灵抱着猫站在那里,嘴角还挂着那个尴尬的笑,她的肩膀微微往里收,脚尖不知什么时候转向了门口的方向。
他往前迈了一步,只像是换个站姿,但落脚的瞬间,他的肩膀刚好挡在了谢灵和项珩之间。
谢灵如果要退,会被他挡住,如果要说话,需要从他身侧探出头。
项珩这才注意到霍殇的站位,意识到自己逾矩了。
“霍先生,合同准备好了。”
“师妹?”
项珩愣了一下,霍殇这个语气他从未听过。
“大学同学。”谢灵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他高我两级。”
“只是同学?”
“师兄。”项珩自己纠正了,扶了扶眼镜,“她导师也是我导师。我们同门。”
“嗯。”霍殇的语气沉了一些。
签合同很快,霍殇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
项珩从公文包里取出印章,在签名旁边盖了一下。
谢灵签的时候,三花猫从她怀里跳上桌,爪子踩了一下印泥,在合同空白处印了一朵梅花。
项珩下意识想抽纸巾擦,看了一眼霍殇,把手收回去了。
霍殇拿起那份合同,看了一眼那朵梅花印,把合同放下,推到了谢灵面前。
“这个留你那里。”
项珩的手停在公文包搭扣上,“霍先生,合同一般是一式两份——”
“我知道。”霍殇没说下一句。
项珩没有再问,扣好公文包,走到谢灵面前停了一下。
“师妹。办完事,一起吃个饭。”
谢灵点了点头,项珩往门口走去。
门轻轻合上,霍殇站在那里。
“走吧。”
老爷子的房间在宅子的最深处,霍殇走在前面,谢灵抱着猫跟在后面。
走廊很长,地毯很厚,脚步声被吸进去,一点回响都没有。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
霍殇推开门,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天色从缝隙里透进来。
床靠着里墙,床头柜上放着监护仪,绿色的数字跳动着,心率、血氧、呼吸、数字很平稳。
老爷子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手臂上扎着留置针。
谢灵把三花猫放在床尾的矮柜上,猫蹲在那里,尾巴垂下来,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