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羊大人

45、原来是她 原来破庙里

　　回了司天台，钟离念以要为师父守孝为由向清心递了云儿与自己的辞呈。

　　清心没有过多挽留，他也知道师父死了，再留在司天台，只让她徒增伤感。只想她在流程走完前，把自己手里的工作交接好。

　　她拿了刚刚做好的丹药，去往宫中。想着要离开司天台，以后就很难再进宫里，于是决定去跟毓秀宫跟丽妃拜别。

　　去毓秀宫的路，依旧非常荒凉。只一点声音都会变得无比清楚。钟离念很远便听见昌平公主的声音，她语气急促，话语刻薄。连带走路的脚步声都没有了往日的淡定从容。

　　远远地瞧见她，脸色有些苍白。宫女说，昌平每次从崇德殿出来，脸色都很差，钟离念猜大概是因为无启死了，皇帝责骂昌平。不知道昌平知道是自己杀的无启，会如何？会不会对自己五马分尸。

　　等昌平走远，她才敢去敲毓秀宫的门。

　　过了一会，晚秋开门，脸色有些惨白。见到是钟离念，有些惊呀，一通比划。

　　钟离念依旧一头雾水，便问：“我能进去跟丽妃娘娘说几句话吗？”

　　她点点头，把人引了进去。

　　过了影壁，才发现毓秀宫里头被弄得乱七八糟，院子里种的药草被踩死的踩死，被挖出来了来乱扔的，乱扔。

　　主宫更是像贼人进屋一般，翻箱倒柜，狼籍一片。

　　丽妃气喘吁吁地坐在美人靠上，屋内昏暗，依旧看不清她的神色。

　　“丽妃娘娘？我的是沙棠！”她尝试唤了一声。

　　丽妃的呼吸声由粗变缓，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来，扶本宫一把！”

　　钟离念搀扶着她，才发现她比看着的还要瘦，还要孱弱。她一直微微地颤着身子，每走一步都艰难地像要走向坟墓一样。好不容易才挪到院子的石凳上，额上已全是汗水。

　　钟离念忍瞥了她一眼，她今日没有施粉黛，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不少，眼神看着像是迟暮之年的人一样：“娘娘，需要帮你叫张太医吗？”

　　她一手扶着桌子，一手抓着钟离念的手，扯了扯嘴角：“叫他没用！”她顿了顿问：“让沙棠姑娘见笑了，这乱糟糟的！”

　　晚秋端上茶水，一通比划。指了指那些倒在地上的书，和丽妃娘娘身上的伤。

　　钟离念大致明白，昌平公主在皇帝那受了气，来这撒了：“今日来，是有事情请教娘娘的。”她拿出那卷蓝雪萤的竹简：“请问娘娘，这蓝雪萤若是被咬了，是不是会被全身抽干血而死？”

　　她脸上难得露出惊喜的表情：“沙棠姑娘，看得懂上面的字？”

　　钟离念反应过来，那卷轴上用的是前朝的字所写：“是程大人帮忙看的，他学得庞杂，什么都会一点！”

　　丽妃难得的脸上挂了笑意，低头喃喃道：“很好，很好！竟然跟他先祖一样博古通今。”

　　钟离念疑惑地看着她，余光瞥见倒在地上的那个木偶匣子。她下意识起身去屋里把东西捡了起来，发现里面的人偶被砸坏了几个：“娘娘，这个箱子，我带回去修好再给你，可好？”

　　丽妃点头应了一声，招手让她坐回自己的身边：“那蓝雪萤，是至毒的虫子。若人被咬了，会慢慢血液干枯而死。你是不是奇怪，本宫怎么看见你被咬了，也不惊讶？还知道怎么处理？”

　　钟离念狠狠地点头：“请娘娘赐教！”

　　她让晚秋从后屋后深处，拿出一个琉璃瓶，那瓶子闪着蓝色光，十分漂亮：“因为我养了许多！了解它们的习性。”

　　“所以，不是人人被咬都会死的，对吗？”

　　她点了点头：“它喜欢你，咬了你，你也不会死！”

　　她更疑惑了：“娘娘知道，如果被它咬了以后，体质会改变吗？”

　　她思量了好一会：“不太会！但是它会护着你！”

　　“什么意思？”

　　“命比其他人硬些！”

　　她依旧一头雾水，索性把自己身体的秘密问了出来：“娘娘知道有什么病，会把人变成不伤不死的吗？”

　　她侧目看着钟离念，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她的手掌心，又迅速收回目光：“被选中的人！”

　　“什么？”

　　她可眼神突然变得深不可测，脸上却扯了一点难僵硬的笑：“沙棠姑娘可愿给本宫诊个脉？”

　　钟离念乖乖听话，把手伸出来。丽妃冰凉纤细的手指触到她时，像有一种神奇的暖流传进胸口，她下意识摸了摸那个腰上的刀伤，那里已经许久没有感觉，方才一瞬，竟然像有血从伤口里流出。

　　她低头看了自己的腰，什么都没有。她定定地盯着丽妃的脸看，她的脸渐渐地跟三年前那个暴风雨夜破庙的姑娘的脸融合在一起，清晰地映在自己的面前，她像是被雷击中一般，站了起来：“是你？”

　　丽妃笑了笑：“沙棠姑娘可算认出本宫了！”

　　她一时激动，有些语无伦次：“怎么可能是你？怎么会是你？你不是死了吗？”

　　丽妃收回手，淡淡地笑了笑：“沙棠姑娘，不也没死吗？”

　　“我…”她一时顿住，当初在庙里与程始均聊起这件事时，也曾怀疑过她会不会没死。可当人真的活生生出现在自己眼前，还是颇为震惊。

　　丽妃手指在杯沿划来划去，眼睛不停地在她身上打量，眼里有一种把她看穿的犀利：“可你看我，活着也跟死了差不多。”

　　钟离念眨了眨眼，心中一直在消化她说的话，对于身体的改变，她应该比自己明白得早，也知道得多，她坐回位置上，给她倒了杯茶：“娘娘也会不伤不死吗？”

　　她眼睛往旁处瞥了一下，又转回来：“你的脉象很奇怪，弱得不似普通人，但是又不是病人。没有中毒，也没有旧疾。”她顿了顿：“是什么情况，我暂时瞧不出，你的症状，可详细说说？”

　　“受了伤，很快就能好，且不会留疤。哪怕再厉害的毒药，都不会被毒死。似乎还不会被迷烟所误。”她仔细回忆着：“会喝醉，但是不会宿醉。几乎不生病…”

　　她忽然拿了帕子掩着嘴笑了起来，笑得像个戏子一般：“这不是好事吗？谁不想无病无灾，长生不老。”

　　钟离念看着她从未出现过的笑，那笑容有些扭曲，有些荒诞，还有些孤寂。她从未在一个普通人的脸上看见过这样的笑。她心中顿生一丝寒意，正了正色：“娘娘，我不喜欢长生不老。我只想做普通人，过好一辈子。”

　　她渐渐收起了笑，睨着她，表情变得僵硬：“普通人是什么人？”

　　“也许是成家立业，闯荡天下，又或者娶妻生子，三餐四季。总之是能生老病死的一生，会看见有尽头的一生。”

　　她低头喃喃：“普通人，有尽头的一生…”她抬头眼里灰蒙蒙一片：“为什么？”

　　“因为我想过好有限的日子。我喜欢有烟火气的，热烈的生活。不想虚无地追求那些飘渺的东西。”

　　她又低头冷笑：“那些就不虚无了吗？钱权名利，也是虚无的呀！”

　　钟离念歪了歪头，想了想，忽然笑了：“丽妃娘娘，俗事如此的真实，又怎么会虚无，天天都是柴米油盐，看得见摸得着日子，怎会虚无？”

　　丽妃叹了口气，又恢复她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她眼睛往那个木偶匣子看去：“程大人最近如何了？”

　　钟离念没想到问题跨度如此大，愣了愣神：“风寒了，他最近老得风寒！”

　　丽妃眼珠子转了两圈：“可惜了，院子里乱七八糟的，都分不清，不然给你摘几株灵草回去，他很快能药到病除。”顿了顿，她似乎又想起什么：“他怎么老生病？”

　　灵草，这里居然连古籍上的灵草也有！那东西，要是种上做药，比什么桂枝，柴胡都管用。钟离念眼睛扫过她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在那棵古冷杉树根下，似乎看见几株：“娘娘，在那有！”

　　丽妃跟随她的视线，那几颗灵草伴生在粗壮的足足有丈余高的冷杉树根上：“哎哟！没想到在那长了几株，你能拿便去吧！”

　　她翻上树根，仔仔细细细地刨开湿滑倒苔藓，生怕弄坏了灵草的根：“他也被蓝雪萤咬过，像娘娘说的，命硬，没死。但是落下了病根，身体不太好！”

　　丽妃心中暗喜，果然宫宴那夜没看错，他脖子后面的疤痕是蓝雪萤留下的。她让晚秋扶着她，去了院子的后面，拿了许多晒干的蓝雪萤：“你下来，灵草于他治标不治本的，得吃这个！”

　　她把蓝雪萤连同药方一起给她：“这药方需按半年服用，蓝雪萤若没有了，你便来我这取。要是能给他也诊诊脉，就更好了！”

　　钟离念接过东西，连声谢谢，但是她不懂蓝雪萤是如何繁衍出后代的。在无极观的蓝雪萤，死一只就少一只：“丽妃娘娘，实不相瞒。我准备离开司天台，所以往后可能不会再进宫了。今日也是特意来跟你道别的！若是能告诉我蓝雪萤的繁育方式，我能用自己的血养它。”

　　丽妃突然皱起了眉头：“可惜了，本宫与你很投缘呢！”她顿了顿，摸了摸她额前的碎发：“但是这个蓝雪萤的繁育方法，本宫不能告诉你，只能托张太医给你药材。”

　　钟离念点了点头，她懂每一个人都有秘密，都有无发言说的苦衷。

　　辞别了丽妃，从宫里离开。心境复杂，没想到丽妃竟然是那个雨夜里山庙遇见的那个姑娘。那夜同时改变了她们，只是结果不同。她真神秘啊！竟然知道如何繁育蓝雪萤，她似乎认识程家先祖，那会不会也认识独孤家的先祖。早知道方才多嘴问一句了。

　　她边走边想，竟走到了京兆府门前，想起天樱要请程始均吃饭，想着正好把药给他，便在门前等他。

　　望着将作监的方向，身边几个同僚经过，向她打招呼，她一一点头回应。但都不是他，最后人群散去，周围又恢复平静。她内心没有庆幸免于道歉的尴尬，而是一种的失落。

　　第二日，还是没在京兆府门前碰见他，问了将作监的人才知道他有公务要去一趟青州，要半月才回。

　　日子不会因为谁不在，就不过。既然决定要离开，便要考虑离开以后的生计问题。上次给春梅的驻颜丹与雪肌丸很受青楼姑娘们的喜爱。她又根据姑娘们的要求，在天樱的帮助下，研究出了服用期间不会有孕，且不伤身体的葆宁丹。还有各种味道的香囊，情药，千杯醉，千杯不醉，壮阳药，每一样都非常有销路。

　　她还把司书厅里那些珍贵的艺术古籍，都摘抄下来，从里面学习了很多失传的疑难杂症，偏方。能偶尔为青楼姑娘们诊脉治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