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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开仓 ...

  •   小阿衡的到来,所有人都很开心。贺礼与书信,如同预期中的一般,很快就都来了。吴郡的顾,陆两家自不必说,连写信向来简短的阿叔都洋洋洒洒写了长长一封。而身在乌程为吏的吾粲,也托人捎来了贺礼与书信,为陆议道喜。

      顾邵的信来得是最勤的,除了问候他们夫妇二人和外甥女,便是大谈特谈自家儿子顾谭的种种事迹,什么见人就会笑,小手就会抓东西了,夜里不哭不闹,甚是乖巧之类的云云,顾琬读来,常常哭笑不得,只好对陆议无奈地道:“哥哥这哪里是报信,简直是日日来大夸特夸他儿子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生孩子,全天下就他会当爹呢?”

      陆议也笑得不行,但说实话,如今他们也有了阿衡,他如今也是很懂顾邵那种喜悦之情的,只是他性子和顾邵不同罢了。

      白日里,他依旧忙于公务,却也时时盼着能早早值散归来。回到内院,他总是要先换下脏兮兮的官服,才会去抱那香香软软的小人儿。他抱孩子的姿势已十分熟稔,有时,他在书房翻看文书,手里还要一边抱着女儿。

      有陆议日日体贴着,又有矢音和阿苓阿琴日日围着她们母女转,日子倒是十分充实的。

      矢音已确定了夫人近来都没精力乱跑了,便时不时就往附近山上跑,隔三差五便拎着野味回来,或是挖到些草药什么的,说是给她补补身子。阿苓和阿琴虽然没带过孩子,但是到底细心,又有耐心,日日将小娘子打理得白白净净,香香的。阿衡十分喜爱阿琴轻声哼唱吴地童谣,听她哼唱,便能乖乖睡去。

      然而,外边的情况,却越来越糟糕了。自他们来到海昌以来,便没下过几滴雨,今年入冬后更是见不到一点雨水了,如今已干旱得令人心焦。土地干得裂了开来,河道的水本就少得可怜,现在已全部都干了。连年来的大旱摧残之下,如今,这片土地已然是要撑不住了。去岁,今岁就没什么收成,明年看来也已是希望渺茫。春耕在即,许多农户却连种子都拿不出来了。

      陆议的眉头,已很少真正地舒展过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今的境况。

      去岁他兴修水利,清理沟渠,亦亲自带人勘探寻找水源,组织挖井,但工程浩大,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完成的,再说了,人再如何努力,也架不住老天爷丝毫不肯垂怜。

      田地里那些新挖的水渠,还是干涸的。百姓本来好不容易觉得似乎有了些希望,如今也迅速湮灭了。街头巷尾,人们都是面黄肌瘦,怨声载道。

      陆议每日在外奔走,查看旱情,亲自监督尚未完工的地方,一边试图寻找新的水源,常常是弄得灰头土脸,疲惫不堪。他每每回到衙门,面对的都是各处报上来的灾情。而仓廪中的存粮,本就没多少,还要备着军需。

      他看着外头的百姓,有些甚至要饿死,那些孩子,一个个瘦得跟猴似的,他如今已为人父,实在是心里难受得不得了。

      “不能再等了。”

      这日,在又一次处理了流民引发的骚乱后,陆议回到衙门,十分严肃地对着几位心腹吏员道。

      他已下定了决心。

      “开仓放粮。将粮食先分发下去,同时,在门前设立粥棚,每日施粥,先解决眼下的问题。”

      一位吏员面露难色:“陆都尉,此举虽是为民,您......恐怕......”

      “我知道。”陆议直直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地道,“一切后果,由我一人承担。眼下救命要紧。快去办吧。”

      命令刚下,开仓放粮的消息便迅速传了开来。

      起初,百姓们还将信将疑,直到他们亲眼看到了县衙的吏员们,一趟趟将粮食运出,按着人口分发了,并且县衙门口也真的支起了粥棚。他们犹如见到了救星,争抢着来登记领取救命的粮食。粥棚连日来一直支着,百姓们也都拖家带口地,日日来到县衙门前,排队领一碗粥,填饱肚子。那粥真是稀得可怜,香味却飘得很远。

      “陆神君,真是神君……”

      “这位陆大人,是真的不一样……”

      这些日子以来,往日充斥着海昌的那些绝望与怨气,慢慢地消散了许多。一碗稀粥虽然也不顶饱,喝进嘴里却能从喉咙暖到胃里。小孩子跟在大人身边,端着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破破烂烂,却干干净净的碗,口水顺着嘴角滴滴嗒嗒地流在粗布衣裳上。他们很饿,头两天还争抢着挤破了头,现在也会乖乖地排队了,一个个等待着粥喝。

      那些怨恨,悄悄化作了他们脸上,那顺着凹陷发青的脸颊流下,夹杂着泥和灰的泪水。

      顾琬一早就听闻陆议开仓放粮了。她只是将阿苓叫来,取出了许多金银首饰,交给阿苓道:“去兑成钱,交给老爷,想来他会需要。记住,不要声张。”

      阿苓赶忙应了,转身便跑出去了。待到阿苓将钱财转交了陆议,当时,他对着堆积如山的书案,和眼前沉甸甸的钱,静默了良久。

      开仓放粮,设立粥棚,现下已暂时稳住了民心。有不少原本还在观望,或者是蠢蠢欲动的流民,也因这一□□命的粮食,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而安分了下来,甚至主动维护起了秩序。陆议因势利导,让愿意登记户籍的流民排队登记,又将愿意干活的青壮年编入了挖井修水渠的队伍。没想到,现在的海昌比之前,竟团结了许多。人们有了口饭吃,也心中感念着他的好,不再闹事,亦不再找官府的麻烦。

      然而,陆议心头的压力,却越来越重了,。他比谁都清楚,私自开仓放粮,恐怕是要犯了忌讳的。这火确实已烧到眉毛上了,他是不得不立即下令开仓,总不能让老百姓饿死街头。可虽说是事从权宜,但是按制度来看,并无成文的规定可以依循,江东如今许多方面虽沿袭东汉旧制,却又有许多地方并不完全相同,权责并不清晰分明。若是不妥善处理,落得个擅权的罪名,那可该如何是好呢?

      此事,可大可小,全看上头会如何认定。

      于是,他一边操心着赈济百姓的各种事宜,派人手挖井修渠;另一方面,他亦是提心吊胆,反复斟酌着提起笔来,写到,下官陆议叩头叩头,死罪死罪。接着便言辞十分谦卑恳切地详述了海昌连年来的大旱,以及百姓困苦绝望的境地,又写道,如今已稍稍安抚了百姓和骚动的流民,缓解了燃眉之急;并且自己已有了长远之计,尚有进展。以及最重要的,自己在不得已的情况之下,擅自开仓赈济之事,并又写了一遍措辞十分诚恳的请罪之言,强调自己实属罪该万死,上笺待罪。

      他写完,心里依然是七上八下,又从头到尾读了好些遍,然后一刻也不敢拖延,派了他的心腹信使韩扁,连夜送往了吴郡的将军府。

      等待孙将军回复的日子,真是十分漫长,煎熬。

      虽然无比折磨,可是当看见百姓们如今终于缓了口气,他心里到底也是觉得欣慰的,他感到值得。

      这些日子里,他依旧是有条不紊地处理各项事务,可他的疲惫,和眼底的担忧之色,却瞒不过身边最亲近的人。顾琬能感觉到,他心事重重,她便也不再如平时一般使小性子缠着他,只在他十分疲惫地归来时,抱着阿衡,和他说些孩子的趣事。

      数日后,将军府的使者抵达了海昌,带来了孙将军的回复。孙将军十分赞许,并称赞陆议临机辄断,体恤百姓,不负所托。并且,也明确准许了他,可根据实际情况,妥善赈济,而所需钱粮,事后详陈即可。

      使者的态度十分客气,看起来,孙将军是肯定了这次陆议的作为的。

      陆议舒了口气,十分恭敬地谢了恩,连日以来一直悬着的心,此时终于落了地。孙将军的认可,以及他表露的支持的态度,也能令他接下来安心面对灾情,安抚百姓,思考该如何彻底解决问题了。

      其实这些赞许褒奖,说穿了都是虚的,而这海昌所有百姓的吃喝,才是他真正要操心的事。

      顾琬知道之后,只是伏在他的肩头,用很轻的声音说道:“孙将军,十分开明。”

      “琬儿。”他抚了抚她的头发,打断了她,什么也没有继续讲,沉默地握住了她的手。

      后来的日子里,他也是半分没敢松懈,依然亲自奔走,勘察新的水源,也时不时与老农们商讨是否该种些更耐旱的作物,督促各处人手加快挖井修渠的速度。他皮肤变得粗糙了许多,人也清瘦了。

      他明白,自己肩上担着这许多人的生计,他必须带起头来,事事亲力亲为才好。

      偶尔,他回家时,已是夜深人静了。他会悄悄搂着沉睡的妻子,感受着强压下的疲惫尽数袭来,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责任,这种时候,令他感到十分愧疚。

      建安十年的冬天过得很慢。建安十一年的初春,寒风依旧吹得人骨头生疼。

      可是,新挖的几口深井,却终于冒出了清水,虽然水量小小的。众人大喜过望,欢呼着,陆议站在新冒出水来的井边,亦是高兴。

      他仰头望向如洗长空,心中默默祈祷着,这场历尽数年的大旱,能尽快过去,只盼今年能有些起色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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