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与泪纷飞》武昌雪未消

37、春耕

　　春雪下尽了之后，天气便晴朗了，开始变得温暖了起来，正是万物复苏的时节，对百姓而言，亦是一年中十分重要的时候。

　　年初时候的悲伤，被二人悄悄埋在了心底里，没有人去提及。陆议每日回来，就会陪顾琬说说话，或是陪她下棋，听她弹琴之类的，他觉得，陪伴也许可以抚平她心头的隐痛。

　　而陆议，如今除了记挂着妻子以外，便把其余的心思都放在了春耕之上。

　　去岁来到此地，仅仅只是做了初步的准备，如今的春播才是真正的开始，陆议是十分头疼的。

　　他还未来到海昌之时，便已做了许多功课，翻阅了许多旧档和文书。从前，江东虽已开始尝试屯田，但到底十分零星分散，而且又与他如今在海昌的处境，和根本性质是完全不同的。他还是很明白自己的身份和具体职责的，所以那些旧法，对他来说没啥帮助。

　　那么，效仿旧例，亦或照搬北方那套，可以说是完完全全不可能的；况且他也并不想过多地去参考，虽然，有些方案看起来短时间内能取得很不错的成果，可他心底里，到底是不愿意以过于严苛的手段去提高效率的，且不论孙将军要的结果究竟是什么，他本人，至少是真心希望老百姓能吃得上一口饭，过得好一点的。

　　当然，若是将来能干出一番成绩，能完善屯田制度，那自然也是好事一桩了。

　　不过，这些都不是他现在该想的事了，他亦不想过多地去揣摩上边的心思，现在看来，这都意义不大。

　　前段时间，他便已根据海昌的实际情况，反复斟酌，修改了许久，初步拟定了关于分配，制定租赋和借用等等具体事宜上笺了孙将军，并得到了孙将军肯定的回复。所以，现已有了初步的制度去尝试，虽然完全是摸着石头过河吧，但暂时是可行的。

　　而他必须加快速度去实践，不论是否有成效，总得做了再说，若有不妥之处，也好重新斟酌。

　　过程自然是十分艰难繁琐。

　　他日日带着吏员和些老农，在乡间到处跑，在田间地头勘察，又将地分发给百姓耕种。不时便有沟渠堵了，他便组织人手疏通，又常有来报，说田埂坏了，或是遇到麻烦，他又要带着人前去修补，处理。

　　而他十分清楚，必须要在这地方干出实绩来，让百姓安心，这是为了百姓，也是为了他自己。

　　一定要有实打实的希望，有盼头，才好。

　　他如今亦主动脱下官服，挽起袖子，亲自干起农活来。春日的阳光看着不晒，但他日日在外边走动，又要干活，他的皮肤还是被晒得发红，手也磨破了。昔日里他虽然也不免辛苦操劳，但到底是世家公子，没吃过这务农种地的苦。他每天回家时，身上总是灰扑扑的，还沾着泥点子。

　　这日，陆议与吏员们又新清理了一片荒地，回来得很晚。他没有如平时一般，一回到家里就去寻顾琬，而是去了书房。

　　“老爷，您这……”沉剑看着他发红发黑的皮肤，小心翼翼地询问起来。

　　陆议身上，光是肩颈，手腕处，就有好几处明显的晒伤，正红肿着，有些地方还溃烂了，而前几日还只是一点点泛红。

　　陆议歪着头看了一眼，并不太在意：“没事，估摸着过两日就好了。你可别声张，别让夫人知道了。”

　　他不愿顾琬担心。她如今，不能为他操心。

　　沉剑听了，便也识趣地没再多说，只从随身的袋子中取出一罐药膏道：“那属下给您上药。”

　　陆议嗯了一声。

　　那药膏碰到伤处，着实疼痛，疼得他倒抽凉气。他闭眼忍着，心里头却还在想着明日要巡视的田亩，堤坝，还有近来的一些上报，说是周围山里似乎有些十分不老实的流民和山贼，蠢蠢欲动，不过也还没有什么大动静。他虽已下令加强了巡防，也增加了些人手防范着，可是终究令人忧虑。可眼下，他别无他法，只能先顾着最要紧的事，无论如何，先让百姓有口饭吃，安定下来，解决最实际的问题，再说别的。

　　他心里这么想着。

　　待到上完药，又换了身干净衣裳，他把身上发红发肿的皮肤遮掩了，才往后院去。

　　顾琬正和矢音在廊下慢慢散步呢。如今，她的肚子已明显隆起，脸蛋也圆润了许多。见陆议出现，她眼睛一亮：“议哥哥，议哥哥！”

　　陆议走上前拉起她的手，温声道：“你今日，可有不舒服？孩子没闹吧？”

　　“好着呢，就是这小家伙近来越来越爱动了。”顾琬将他的手放到自己肚子上，满脸的笑意。

　　陆议在她面前，总觉得，不论多累，心情都能轻松些。他扶着顾琬在小院中一同坐下，想把她揽进怀里，让她靠着自己。

　　只是他没想到，他的手臂刚环过顾琬的肩膀，只稍稍用了点力，便扯得刚上过了药的皮肤一阵刺痛。顾琬听见他轻轻地吸了口气，又加之他此时脸色亦不太好，觉得有些奇怪。

　　“怎么了？”顾琬察觉出不对，抬起头来看着他。

　　“没事，就是有点累了。”陆议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今日可乖乖喝了安胎药？前些日子买的蜜饯很不错，你若是吃完了，便让沉剑再去买来。”

　　顾琬没搭理他，她皱着眉头，盯着他，十分不高兴地开口道：“你身上，分明有药味。” 她说着，伸手便要去解他的衣襟，“你是不是受伤了？还是哪里不舒服？给我看看！”

　　“琬儿，琬儿，别……”陆议下意识地伸了手就要捂着，结果他忘了自己手腕上也有晒伤，这会儿又碰着了。

　　这下顾琬便十分确定了。她也顾不上那许多了，伸手便扯了他的衣襟，看到他脖子上，锁骨处，手臂上，一片片的红肿脱皮，还有些地方开始溃烂的晒伤时，她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

　　“你！你，这是怎么弄的？！”顾琬着急地问道，又属实是惊到了，就这么扒拉着他的衣襟，看着伤处，想碰又不敢碰的。

　　陆议知道这会儿是肯定瞒不住了，赶忙握着她的手，安抚道：“真没事呀，就是这几日太阳晒的。上了药，过两日就好了。”

　　“你确定？”顾琬反问道。她并不完全信了，她思索了一会。他近日来，回来穿的衣服都和出门时的不同，又想起他也说过，自己去田地里看看之类的话。

　　“你是不是又下田了？还是又搬石头，还是参与修水渠了？” 她越说越急，眼圈也开始红了，眼看着就要开始哭鼻子。

　　“陆伯言！旁的我不管，可是你晒成这样也不说，你什么意思？还要抱我！” 她一想到方才自己可能压到他的伤处了，心里更气了，又生气又委屈。

　　见她彻底急了，陆议忙把她搂住，也顾不得那点痛了，连声哄道：“好好好，我的错，我的错，是我不该瞒着你。我是怕你操心。真是晒伤，而且就是看着吓人，其实不碍事的，况且那哪个干活不会破点皮，受点伤的。如今春耕要紧，我不过是四处看看，顺便督促一下，没干重活。我保证，以后一定注意，再不这样了，好不好？你别急。”

　　顾琬靠在他怀里，听见他的解释，知道他只是安慰自己，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她知道他做什么都认真，也知道他事事亲力亲为。

　　可看他这般不爱惜自己，还要哄着她，她心里便难受得很。她抽泣着，小心地环住他的腰，闷声道：“你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我知道你辛苦，可你也得想想我，想想孩子，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可怎么办？”

　　“是，是我不好。”陆议轻轻地拍着她背，“以后再也不会了，有什么都告诉你，好不好？你别哭了，哭得我心都乱了。”

　　顾琬在他怀里蹭了蹭满脸的眼泪，抬头，双眼红红地瞪着他：“药呢？拿来。我给你重新擦擦。你定是让沉剑给你上的药，他粗手粗脚，能弄好才怪了。”

　　陆议闻言，赶忙十分顺从地应了：“他把药放书房了，那就有劳夫人了。”

　　二人来到书房，顾琬唤了矢音打了水来，又把陆议按在榻上，十分小心地替他褪下半边衣衫。她看着他衣衫下那大片的红肿，眼泪又差点涌了出来。

　　她小心翼翼地给他擦拭了伤口，又上了药。陆议心里十分触动，又实在是有些后悔，早知道直接告诉她，也不至于让她如此着急，生气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道：“琬儿，真是辛苦你了。”

　　“你知道就好。”顾琬小声嘟囔着，“以后再不听话，我就，我就不理你了。”

　　陆议听了她这气话，哭笑不得，只得连连保证：“好好好，都听琬儿的。”

　　上好了药，她又仔细替他理好了衣衫，才略微松了口气，低声说道：“议哥哥，我刚刚一时激动，你别怪我。只是这些日子里，我心里总有些慌慌的。我算了日子，阿嫂，也快要生了吧？虽说吴郡有娘亲，有哥哥在，可我总忍不住担心她。”

　　她十分不安。

　　陆议听了，心里虽然也担心，但也知道此时说什么都是无用。他只好紧紧拥住她，安慰道：“放心吧。孝则和阿姑定会安排妥当的，蕙儿她，也定会好好的。”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脸颊，“别怕。”

　　顾琬点了点头，听了他的话，到底是安心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