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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年年雪 ...

  •   顾邵在海昌住了大半个月,然而,离开的日子还是到了。临行前,顾邵拉着顾琬,事无巨细地叮嘱了许多,反反复复念叨了好几遍。顾琬听着,心里温暖,又觉得有些好笑,兄长平日里最是洒脱,如今倒是操心的像个老人家。

      “哥哥呀,我都记下了,你快别念了。”顾琬给他整理着包袱,眼中满是不舍,“回去告诉娘亲和阿嫂,我在这里好得很,让她们千万别挂心,尤其是阿嫂,怀着身孕,切勿惦记着这边。”

      顾邵笑着揉了揉顾琬的头发:“你这丫头,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马上要当娘亲的人了,好好听伯言的话,乖乖的,知道吗?”

      “知道啦!”顾琬乖巧应下,眼眶却不自觉地红了。

      送他离开的时候,顾琬目送着兄长的身影消失在薄雾之中,仍是舍不得,她终究是没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陆议轻轻将她拥入怀中,低声安慰到:“好了,不哭了。孝则是回吴郡,又不是去天涯海角。待到你生下孩子,我们便回去看他们,好不好呀?”

      顾琬将脸埋在他胸前,轻轻地点头:“我知道,我就是舍不得。”

      陆议拍着她的背,温声道:“别说你了,我也有些舍不得。有他在的这些日子,热闹不少。” 他顿了顿,又接着故意道,“至少某个不听话的,且去烦他了,倒让我清静了几日。”

      顾琬被他的话逗得破涕为笑,抬起头,笑着推了他一下,虽然眼睛还是泪汪汪的:“你胡说什么呢!”

      陆议赶忙握住她的手说道:“好,好,是我胡说,望夫人恕罪好不好了?外头风大,我们进去。”

      说着,便扶着她回了院中。

      此后,陆议便给陆绩又写去了一封信,信中除了报平安和例行问候,也提了饮酒需节制,需注意身体之事。不久,陆绩的回信便到了,信中,他也是十分认真地表示会谨记教训,不再贪杯了。信的末尾,他又写道,正旦将至,叮嘱他们务必珍重身体,家中一切都好,不必挂怀。

      陆议见了回信,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海昌的冬天很冷,好在今岁屯田还是略有成效的,就是不太显著,但是仓库中好歹有了些存粮。陆议又组织人手加固了堤防,派人清理了沟渠。百姓们的生活,虽然无太多改善,但到底有了些许起色,至少,这个冬天,已有更多人可不必为过冬的粮食而发愁。

      建安十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晚些。如今已是二月天,天空中,依旧有春雪纷落,寒意竟相较正月更甚。,也不知是梅花随风作雪飞,还是此刻正该是下雪的好时节,只是这般寒冷,倒也真可说是春不如秋了。

      顾琬的肚子,如今已微微隆起,她喜欢下雪,所以常倚在窗边,看着漫天细雪飘落,就很高兴了。她有时会对着窗子读会书,有时又拉着矢音阿苓一同给未出世的孩子做衣裳,日子倒也颇为安稳宁静。

      这日午后,陆议正在前衙处理公文,沉剑送进来一封自吴郡而来的急信。

      是顾邵寄来的。陆议想着,也许他是记挂着,便写了信来吧?便也没多想就拆开来读。然而,只读了开头,他的脸色便一点点地阴沉了下去,十分难看。

      他告诉陆议,顾徽,去世了。

      顾邵在信中讲到,顾徽自邺城归来后,便被孙将军任命为巴东太守,想要重用,谁知任命刚下,顾徽便不知为何,抱病不起,不过数日,竟溘然长逝。顾徽一生严谨自律,素日虽不苟言笑,他自己没儿没女,却十分爱护晚辈。如今正当壮年,骤然逝去,实在令人痛心。顾邵又写道,家中因此十分悲痛,但想到顾琬如今有孕在身,又远在他乡,怕听了这些要惊动胎气,阿翁阿娘再三叮嘱了,说是暂时不要告诉她,以后再缓缓说给她听。

      陆议艰难地读完了信,又十分不敢相信地重新看了一遍。

      他有些呆滞地望着窗外那徐徐飘落的雪花。

      那位总是不苟言笑,看起来十分严肃古板的长辈,往日在将军府中,身为主簿,是他的上级,又是亲戚,对他是多有照拂。当初亦是为他和顾琬,还有身后的顾陆两家考虑到了方方面面。他从吴郡来到海昌,正是顾徽暗中支持,极力促成的。

      可那位沉默可靠的长辈,就这么,突然地,离开了。

      生死总是毫无预兆。

      就像当年,阿翁阿娘,叔祖父,还有那些亲人,都是这么,离开了。

      不可逆转,只能接受吗?

      他靠着椅子,缓缓闭上眼。他还记得还没来海昌的时候,顾徽曾悄悄将他唤去,将海昌的情况,需要注意的细节,还有他的经验,仔细告知了他,说完这些,他又拍了拍陆议的肩膀,说,若是最终也没能得到机遇走出这海昌,能把海昌治理好,守住他该守住的人与事,便也是很好了。

      他还说,他也不知,促成陆议去往海昌,究竟是对,还是不对。

      只是没想到,如今成为了他们最后一次长谈。

      他回忆着那时顾徽说的话,就好像还发生在昨天。

      如今,斯人已逝。

      而琬儿……

      陆议的心像是被收紧了般。

      他该如何对她说?她如今怀着身孕,若骤然得知阿叔的死讯,该如何伤心?

      他在案前坐了许久,直到暮色降临,才强行压下了心头的悲痛与迷茫。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努力让表情恢复平静,这才起身向后边官舍走去。

      晚膳时,顾琬正兴致勃勃地说着今日发生的琐事。她见陆议终于回来,脸上立刻绽开笑容。陆议在她身边坐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顾琬并未立刻察觉到什么,只是,说话间,陆议好几次莫名地走神,她觉得有些奇怪,疑惑道:“议哥哥,你脸色不太好,可是累了?还是发生了什么?”

      陆议闻言,心头一紧,赶忙扯出一个微笑,摸了摸她的头说道:“无事,只是有些累了,不打紧。你今日感觉如何?孩子在你肚子里,可还乖?”

      他将话题引到孩子身上,顾琬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陆议松了口气,心中那隐隐的,沉痛的感觉,却不停的翻涌着。

      此后数日,陆议都努力表现得十分正常。只是他处理公务时,便会不由得想起顾徽曾常常翻看他批注的文书,或是带走,而片刻失神。

      顾琬何其敏感,她很快便察觉到了陆议的不对劲。他虽隐藏的很好,看起来与平常没什么区别,可是他的表情怎么看怎么勉强。尤其是她听说,前几日哥哥有写信来,他却说信中都是些寻常问候,他看过便收了起来,一直都没有拿给她看,实在反常。

      顾琬心中越来越疑惑,这日,她犹豫了片刻,终是悄悄走进了陆议的书房。

      她知道陆议有个习惯,重要的私人信件,他都会收在书案右手边的抽屉里。她有些紧张地轻轻拉开了那个抽屉,里面果然躺着很多信件,最上面的,正是顾邵前几日寄来的那封。

      顾琬拿起信,是熟悉的笔迹。然而,只读了几行,她的脸色便瞬间变得苍白。

      阿叔,已逝。

      家中亲人,该如何悲伤?

      而她的夫君,这几日,便是怀揣着这样的秘密,在她面前强颜欢笑,独自承受着这份沉痛吗?

      巨大的悲伤瞬间将她淹没。她的眼泪已不受控制,却还是强忍着没有发出声音。

      不能让陆议知道,她已知道了。

      她颤抖着手,将信按照原样叠好,放回了抽屉,坐在他的椅子上,久久无法平复心情。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阿苓小心翼翼的询问。顾琬才猛地回过神来,连忙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她站起身,揉了揉哭得有些红肿的眼睛,这才推门出去。她回到卧房躺下,蒙着被子,让眼泪偷偷流了出来,洇在被子里。她想起了小时候的种种,心一阵一阵地痛起来。

      傍晚,陆议回来时,顾琬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件小衣服,慢慢地缝着。

      “琬儿,”陆议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怎么眼睛有些红?可是有什么不适?”

      顾琬对他微微一笑,虽然有些勉强:“没有,就是下午睡了会儿,可能没睡好。议哥哥,你今日忙吗?”

      陆议在她身旁坐下,揽了她入怀,温声道:“还好。你呢?孩子今日可调皮吗?”

      “没有,很乖。”顾琬垂下眼帘,一只手拨弄着他的手指,低声道,“议哥哥,哥哥,最近还有来信吗?吴郡一切都好吗?阿叔何时回来?”

      她问得小心翼翼的。

      陆议的心,忽然像是被拧了一下。他思忖片刻,才艰难地道:“孝则说了,家中一切都好。阿叔已回来了,想来一切安好吧,你且安心,不要想多。”

      顾琬静静地听着,然后轻轻嗯了一声,靠在他怀里,没有再问。

      只是,她的身体有些颤抖。

      陆议感受到了,身体微微一僵,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他的琬儿,大约是什么都知道了。

      他心中,悄悄叹了口气。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相拥,谁也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春雪,依旧在缓慢地下着,这样的细细小雪,下上一天一夜,都不会令干枯的枝头,开出雪色的花,倒不如梨花复白时,春风吹落一片顷刻雪,要来得痛快许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年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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