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与泪纷飞》武昌雪未消

22、蜃楼（三）

　　前厅里，陆绩和陆瑁早已等候许久。

　　陆绩今年才十四岁，穿着一身深蓝色锦袍，陆瑁安静站在他身侧，年方十二，穿着竹青色的衣衫，身姿挺拔，小脸板正，眉眼间与陆议有几分相似，只是神态看起来比陆议更为柔和。
　　见陆议携着顾琬进来，陆绩立刻清了清嗓子，背脊挺得更直了。

　　“阿叔，阿瑁。”陆议开口，声音平和地道：“这是顾琬，表字书珩。”他侧身看向顾琬，“琬儿，这是阿叔陆绩，这是阿弟陆瑁。”

　　昨夜虽已听陆议提过，此时顾琬心头仍然不免有些紧张，上前一步，对着陆绩行了一礼：“见过阿叔。”

　　陆绩努力地维持着严肃的表情，说道：“书珩，不必多礼。”他略微打量着顾琬，其实他早已听陆议提起过这位侄媳了，心里先有了几分好感，但又想着必须得端端长辈架子，便十分老气横秋地说道：“往后便是一家人了，阿议他，嗯，他若欺负你，你直接告诉阿叔我！”说完，他自觉这话颇有威严，还忍不住偷瞟了陆议一眼。
　　陆议觉得有些好笑，神色未变，只淡淡瞥了他一眼。陆绩立刻缩了缩脖子，但马上又咳了几声。
　　顾琬见状，连忙低头，轻声应道：“是，多谢阿叔。”此时，她原本还很是忐忑的心终于定了下来。

　　接着，她又转向陆瑁，微微点头。陆瑁立刻行了礼，说道：“陆瑁见过阿嫂。日后还请阿嫂多加照看。”

　　“阿瑁，不必多礼。”顾琬柔声道，看着这乖巧知礼的孩子，心中长长地舒了口气。

　　陆议在一旁开口道：“好了，见过礼便好。阿叔，前些日子的书温完了吗？阿瑁，上次教你的文章，你可背熟了？”
　　陆绩一听，小脸立刻垮了，嘟囔道：“阿议，你新婚，还要操心这么多吗？”
　　陆议不为所动：“学业不可荒废。去吧，晚膳前我要查问。”
　　陆绩求助似的看向顾琬，她只好回以无奈的微笑。陆绩只好耷拉着脑袋，不情不愿地应了，拉着陆瑁跑路了。

　　待两人离开，厅内只剩陆议和顾琬。她终于轻轻松了口气。

　　“如何？”陆议问。

　　“阿叔很是有趣。”顾琬斟酌着词句，“阿瑁也很知礼。”

　　陆议笑了笑，然后道，“随我来，有些事要同你交代。”

　　他带顾琬穿过回廊，来到书房隔壁的小厅。这里布置简单，看起来十分整洁，几个书架上整齐摆放着账册之类的东西，大概是他处理家务的地方。
　　陆议示意她坐下，走到书架前，取下几本册子放到她面前。

　　“这些是家中近年来的账目，田产，铺面收支，月例，以及仆役名册。”他翻了翻，继续说道，“你先看看，不过也不急。家中人口很简单，开销用度也都写得清楚。若有不明白的，可随时问我，或问管家许伯，他很可靠。”
　　顾琬看着那几本厚厚的册子，刚放松的心又提了起来。她在娘家时虽也跟着娘亲阿嫂学过些，但从未真正试过。
　　陆议看着她微微皱起的眉，若有所思地道：“不用有太大压力。”他走到她身侧，翻开一本账册，指着一处说道，“这是去岁田租总账，你可以先看个大概。府中诸事，许伯也会从旁协助。若觉得棘手，或者，实在觉得繁琐，交给我也行。”
　　他点了点账册上的字，“你慢慢熟悉便是，不用苛求事事周全妥帖。”
　　顾琬悄悄抬起头，看了看眼前的人，阳光照在他的侧脸，看起来有些严肃。
　　“议哥哥……”她忍不住轻声唤他，声音有些轻飘飘的，她马上接着说道：“我，我会努力学的。”
　　陆议嗯了一声，又发觉有什么不对，猛然抬眼看向她，目光相接，顾琬脸一热，连忙垂下眼，假装在看账册。

　　陆议转过头，偷偷笑了一下，走到了窗边。窗外的院中一棵苦楝树花开得正好，枝叶茂盛，淡紫色的花朵如同烟霞，微风吹过，能闻见一阵清苦的香气。

　　“这棵苦楝，是两年前移栽的。”陆议望着那棵树，仿佛在回忆些什么，忽然开口，“那时候也就比我高一点点，没想到，长得很快。”

　　顾琬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原来，他，都记得。

　　她心头一颤，缓步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着那满树盛放的花。

　　“嗯，很好看。”她轻声说。

　　两人静静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再说话。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空气中浮动着清苦的香气，宁静而温柔。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过去。顾琬开始学着打理这个新家。陆议说得不错，管家许伯办事得力，仆役也都各司其职。话虽如此，初次试着打理一个家的顾琬仍是忙得头晕眼花，对账，处理人情往来，打理琐事之类的，很是繁琐。
　　陆议常在书房一待就是大半日，但他总会抽空过问家事。顾琬遇到拿不定主意的，或嫌烦的，便去书房寻他。
　　他总是在看书，或是伏案写着什么。有时她进去，他也常常不曾察觉，直到她轻轻唤一声，他才会从书卷中抬头。
　　有时她抱怨某件事很繁琐，他只道：“琬儿觉得累，就放一放，明日再做也不迟，交给我也可以。”
　　有好几次，她实在是搞不清楚，就赌气将账册丢到他面前，他也不生气，接过去一项项核对，然后告诉她该如何处理。他点着那些数字，讲得很详细，语气十分耐心，她也很乐意听他教。

　　有时候，他在书房看书，她趴在一旁的小几上，偶尔对账，有时候翻翻书，或是自己与自己下棋。他看书时极为专注，常常半天不动，只翻书，偶尔批注。顾琬有时玩累了，便托着腮，偷偷看他。

　　看着看着，便忍不住想烦他一下。

　　无聊时她就拿着一枚棋子，轻轻敲击棋盘，发出哒哒的声响。偶尔是装作不经意间碰倒了手边的茶盏。
　　陆议起初还会抬眼，略带询问地看她。她便眨眨眼，一脸无辜地道：“手滑了。”或者指着书：“这里不懂，议哥哥教我。”
　　次数多了，陆议便心中清楚了，有时任由她弄出些小动静，听见了就当没听见，目光仍看着手中的书卷，心中偷偷地觉得她有些好笑，有时被她烦得紧了，便会放下书，走到她身边，看她如何对账，或者陪她下一会儿棋，偶尔指点一二。每当他放下书卷陪她玩，顾琬都很开心，十分贪恋这种亲近的感觉。

　　两情缱绻间，窗外的苦楝树的花开了又落，淡紫色的花瓣落了一地，风一吹便花瓣纷飞，空气中总是弥漫着一股清苦的香气，花淡淡的好看，清新之中，也萦绕着淡淡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