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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要一座牌坊 施工过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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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工过半,工地推进至关中北塬的一处断崖。
沈不疑从漆木步辇上下来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她蹲下身,抓起一把黄土,在手里捏了捏。太松了,像面粉一样,从指缝里簌簌往下掉。她又低头看地面,黄土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缝,有些裂缝窄如发丝,有些却能塞进一根手指。
她捡起一块石子,扔进一条较宽的裂缝里。
石子落下去,没有发出撞击硬物的声音,而是——沉默。很久很久,才传来一声闷闷的回响,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叹息。
沈不疑的后背一阵发凉。
她在博士论文里读过关于关中黄土地质的内容。有一种东西叫“湿陷性黄土”,看起来是坚实的土地,一旦遇到水,结构就会瞬间崩塌,像泡了水的饼干。
而这种裂缝,就是湿陷性黄土的典型特征——地下已经被水流掏空了,表面还撑着一层硬壳。
如果按照原计划在这里挖渠,水一进来,整个地基会像纸糊的一样塌下去,到时候别说渠了,连站在上面的人都得一起埋了。
“妘美人,”王离走过来,“这里怎么了?”
沈不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脸上换回了那副骄横的表情:“这里风景不错,予喜欢。”
“……什么?”
“予说,这里风景不错。”她抬手指向断崖前方那片平整的台地,“在这里建一座牌坊,三层楼高,石料砌筑。予要在这里祈花。”
王离以为自己听错了:“建牌坊?在这里?”
“对。地基要夯结实,予要那种踩上去跟铁板一样硬的地面。稍有不平,就重来。”
“沈不疑!”王离压低声音,额角的青筋在跳,“你知道现在工期有多紧吗?丞相那边天天催,你在这里建牌坊?”
“李丞相是李丞相,我是我。”沈不疑转身走向凉轿,“照做就是了。”
她上了步辇,帷幔放下的瞬间,脸上的骄横消失了。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飞速盘算——强夯,必须用强夯。用重物反复砸实地基,把那些空洞全部压实,否则别说渠了,命都得搭进去。
但她不能明说。
她只能装疯卖傻,用“建牌坊”的名义,把这道保命的工序做完。
接下来的七天,工地上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沈不疑每天坐着步辇到断崖边监工,指手画脚,鸡蛋里挑骨头。
“这里不平,重夯。”
“那里太软,再加三遍。”
“予说了,要硬如铁!你们是听不懂人话吗?”
民夫们拖着巨大的石夯,一遍又一遍地砸着那片土地。夯锤是三丈高的石柱,十几个人喊着号子拉起来,再松手——轰!大地震颤,尘土飞扬。
王离站在一旁,脸色铁青。他看不懂这个女人在干什么,他只看到工期一天天被浪费,而李斯的弹劾奏折已经堆满了咸阳宫的案头。
“你到底要夯到什么程度?”他忍不住问。
沈不疑摇着团扇,懒洋洋地说:“夯到予满意为止。”
“那你什么时候满意?”
“看心情。”
王离攥紧了拳头,转身走了。
沈不疑看着他的背影,面无表情。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颜色已经从松软的浅黄变成了紧实的深褐,裂缝也闭合了。但还不够,还得继续。
她蹲下来,用一块石头敲击地面,听声音。声音沉闷、厚实,没有空洞的回响。
差不多了。
“行了,”她站起来,“明天可以挖了。牌坊继续建,予下个月要来上香。”
王离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沈不疑蹲下去敲地面的动作,不像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美人,倒像是一个……工头?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