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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发乎情止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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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眼就到了王嘉梨及笄那日,客似云来,热闹非凡。
王嘉玉前天夜里,去王嘉梨院子里坐了坐,看着吴氏在王嘉梨旁认真教她一些注意事项,心里说不清的有些羡慕。
她一直很羡慕她这个堂妹。
父母疼宠,自乐心宽,无忧无虑。
王嘉秀倒是看得很害怕,她还有三年光景才会及笄,一想到时候郝氏也要这样叨叨她,如坐针毡,她逃似的跑了。
王嘉玉于是借口去看看王嘉秀,走了回去。
回去后和瓷竹她们玩了会儿牌,输了几把,多喝了点果酒。
结果起得就晚了。
好在这不是她的及笄礼,她只需要帮忙和一些人打个交道,走个过场。
吴氏邀请的除了自家亲眷,再有就是王家旁支的佼佼者,然后便是洛阳五大世家里的人,再加上一些私交甚好的官眷。
那些人都卖王家面子,请帖发出去没有空的。
王嘉玉看到了一些幼时熟悉的女郎,她们三三两两凑成一团,在玩飞花令。她走过去,寒暄了一二,女郎们起先受宠若惊,但毕竟都是同个年龄的,很快玩成一团。
过了会儿,崔十九突然过来了,她期期艾艾的,拉着王嘉玉的袖子说:“上次的事情还要多谢您了,这是我自己缝制的绣帕,希望您能喜欢。”
王嘉玉含笑接过。
帕子针脚绵密,但不均,一看就是初学者所绣。她瞥了眼崔十九的小手,上面不出意外地有很多针孔。
于是柔声道:“我很喜欢,谢谢。”
崔十九眼睛一下子亮了。
小姑娘鼓起勇气道:“我、我、我很喜欢您!希望以后也能成为您这样的女郎!您、您不要、不要嫁给我哥!我哥、哥配不上你。”
王嘉玉莞尔。
王家已经拒绝了崔家了,但看来崔十九还不知道这件事。
王嘉玉正想怎么说呢,忽然被人拉了一把,原来是不知道在哪里疯玩了一阵的王嘉秀。
“大堂姐,大堂姐,我要乐死了,我今天早上去看二堂姐,那丫头居然在相画。原是把今天来的适龄公子哥都看了一遍,结果没挑出一个满意的。大伯母问她到底要相个什么样的。她说最起码和表兄长得一样好看。我跟在旁边插了一句话,我说,那完蛋了,长得好看多半人品不行,说跑就跑了——”
王嘉秀说着说着忽然声音小了,然后啊的一声。
“他竟来了!”
是吴言庆。
他身形清瘦了些许,眉目还是初见时的倦怠。人穿着一身青色的广袖长衫,芝兰玉树,出现时引起众多人的注意。
好人才,好仪容,好风度。
几个爱做媒的世家夫人,将他围成一团。
王嘉玉顺着妹妹的目光,看见了他。
时隔几个月,再是慷慨激昂的感情似乎也变得平淡无味;她以为自己应当愤怒、伤心或是质问,但当真正看到那个人全须全尾出现在眼前的时候,王嘉玉心里划过的只有一丝庆幸。
就算不是爱人,却也当过亲人的。
这样的乱世,总归是希望对方平安的。
她微笑着,在两人目光相接的时候,和他点头示意。
然后平静移开视线。
就好像是面对今天任何一个远道而来的宾客一样,礼貌温柔也生疏。
吴言庆唇边冷笑一顿,迟疑地回了个礼貌地点头。
…
“你不记得她了?”
吴氏不敢置信地问。
吴言庆低头抿了口茶。吴家的公子,连喝茶这个动作都透着旁人没有的矜贵疏冷。他淡定道:“我该记得她吗?”
吴言庆是在回陇东的途中发生意外的。灾民劫道,他带的人不少,却在前十几里中了暗算,死伤大半。眼看就要亡于流民中,吴言庆当机立断,命人从上岸凿开大坝。
滚滚河水从山上席卷而来,打得众人猝不及防。好消息是,吴言庆一行人因此脱身;坏消息是,吴言庆当时被水流席卷,撞上了一块几丈高的山石,好险活了下来。
后来回了陇东,玉龙公主暗自请来了神医,花了一两个月,保全了吴言庆一条命。但脑子被撞后,居然真像王嘉玉看的话本那样——
吴言庆,失忆了。
他只记得三个月之前的事了。
换而言之,他在洛阳的种种,都忘了个一塌涂地。
后来王嘉玉的书信虽然到了,吴言庆也看了,但是眉头微皱,其实是很不理解的。他问婢女,“我和这位王家大女郎,此前是什么关系?”
吴言庆性格刻薄,喜怒无常。虽然不苛待下人,可也不是个随意能说笑的主。身边的人都怕他,哪里敢过问他的私事?
只有一直跟在他身边做事的大婢女,眼神闪烁,回道:“您的事,我们这些做奴才的哪里敢过问。只您和王大女郎相处的时候,身边都有王二女郎、王三女郎在,并不避讳着旁人。”
不避讳着旁人。
吴言庆点头。
他对自己还是有点自信的。不避讳旁人,就说明什么关系都没有。哪怕那几个月自己真被猪油蒙了心,最多也止步于暧昧。
如此,这信就好决断了。
于是那封王嘉玉直接烧了,看也没看的回信,吴言庆是这么说:“男婚女嫁,本就父母之言,媒妁之命。女郎何必自讨苦吃。”
…此时,吴氏听完后长叹,看着自己这个侄儿,真真怜悯道:“我看是你自讨苦吃!”
本来眼看着这洛阳城里最娇艳的花儿,就要被他给采摘下了,结果大病一场,一觉回到解放前。
甚至还不如吴言庆第一次进洛阳的时候。
吴言庆面不改色,他不喜欢吴氏这个眼神,他更讨厌来到洛阳后身边人的态度——好像所有人都默认了他和那王家大女郎有什么,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一场好戏。
除了王嘉玉。
吴言庆想,他今天见到了王嘉玉,出乎意料,王嘉玉居然是所有人里令他最舒服的一个,舒服在于态度上,没那么热情,没那么冷漠,尺度刚刚好。
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还以为这次要见到一个怨女。
没想到居然是端庄贤淑,娴静知礼,大家闺秀,温婉动人。怪不得自己之前对她有好感,吴言庆想,他确实是更喜欢这样的女郎。
因而当吴氏问他:“讨债鬼,你这次来看到嘉玉,难道心里就没什么别的心思?姑母过来人,不妨提醒你一句,人已经被你伤了心,误会还是要趁早解了好。”
吴言庆道:“不必。想来我和王家大女郎并无什么,便是有,也是发乎情,止乎礼。既如此,此前如何,此后如何吧。”
“我失忆一事,仅身边人知。还望姑母替我保密。”
吴言庆有他的考量。
他是陇东吴氏嫡系一脉的独子,而玉龙公主这个年龄了,早没有老蚌生珠的想法。外面的庶系几脉,盼天盼地,就盼着吴言庆身体出问题。
“好好好,”吴氏冷笑:“死要面子活受罪,你最好日后别求着我替你们牵桥搭线,你姑母这张老脸,是已经用完了。”
吴言庆避而不答,只说:“刘日这贼寇虽已死,但到底耽误了王大女郎,日后若洛阳寻亲不便,我可许她一方安宁天地。”
少年撩开眼眸,说话掷地有声。
吴氏奇了。
她这下是真确定吴言庆失忆了,因为她发现,在自己这侄儿的眼里,王嘉玉前所未有的守礼、柔弱、无助、可怜了起来…
她揉了揉太阳穴,颇感头疼。
“罢了,你走吧。我看见你就烦。”
出了吴氏的屋子,吴言庆再度回到了他在王家客居的小院,临水靠山,晚风徐徐,别有一番的舒适。确实是他会喜欢的样子。
而且周围的景造都很熟悉。
“春熙,”吴言庆叫道。
被唤春熙的那个人,就是之前回答吴言庆有关他和王嘉玉关系定论的大婢女,此刻惴惴不安,不知道吴言庆突然叫她作甚。
“你跟在我身边多少年了?”
春熙跪在地上:“七年。”
“七年啊,也不短了。今年十六七了吧?”
春熙猛地抬头,面色桃红:“是。”
下一刻却如坠冰窟。
只听吴言庆轻飘飘道:“外院李壳上个月讨了你,我想他人不错,对你算个好归宿。回去后,你不用待在我身边了,备嫁去吧。”
先前如果不是春熙的那几句话,吴言庆不会觉得王嘉玉对他而言只是个普通的表妹,也就不会那么轻率地只回一封信。说不准以他的作风,哪怕失忆,也多少会回去看一眼,算负责。
当然这些事终归是小事,失忆的吴言庆不觉得王嘉玉对他有什么特别,于是现在也不觉得自己会有什么损失。
可这不意味着,他能允许手底下的人在他眼皮子底下起不该有的心思。
以至于误导他的判断。
春熙年龄大了,竟也糊涂了。
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吴言庆收回视线,他累了,准备歇息。
女婢跪在地上,泪如雨下。
春熙是知道吴言庆的冷漠、说一不二;可也正因为这样,春熙才会对那天月色朦胧时,对着王嘉玉罕见流露出温柔一面的吴言庆念念不忘。
她总是想,若自己是被主子偏爱的那个,有多好。
而且,主子身边那么多婢女,只她一个待了六七年,六七年啊,哪怕、总该、总能有些不一样吧。
但终究不是啊。
春熙磕头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