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蔻梨雪》粉青蛙

41、第 41 章 不太平（上

　　最近洛阳不太平，崔十六和崔十九出来带了十几个仆从，没想到王家三姐妹更夸张，三十多个年轻力壮的仆从跟在轿子身后。
　　各个身形矫健，一看就是练家子，腰间都盘了一把弯刀。

　　崔十六下轿子，粗粗扫几眼，不由得暗暗惊叹，王家训练的私兵果然不同凡响，模样都很周正，纪律森严，一看就是花了大价钱培养的。

　　“王大女郎，王二女郎，王三女郎。”
　　崔十六低头，眼神规矩，拱手作揖。

　　“崔家郎君客气了，”王嘉玉看他这样倒笑了，在看过那么多不正常的世家子后，突然见到一个端正守礼的，都不得不感慨一句温润如玉。

　　她瞥了眼王嘉秀，这人儿小小，眼光还挺好的。
　　两家家世相近，崔十六虽然有些年长，可难得是个洁身自好的人，比他堂兄崔六好上不少，且听说有几分真本事，来年就要推举入朝。
　　若真能和嘉秀成了，也算美事。

　　不过姻缘二字马虎不得，王嘉秀是她的亲亲堂妹，还须再三把关崔十六人品才能放心。

　　王嘉玉：“我妹妹顽皮，平日多亏令妹关照了。”

　　“哪里哪里，该在下说这句话才是。夏日炎炎，若不是为了吾家家事，几位小女郎哪里用顶着这样的太阳出门。”

　　大孩子们在那里寒暄，小孩们却没那么多顾虑，崔十九娘顶了王嘉秀一下：“不是说不来了吗？”

　　王嘉秀讪笑：“哪能？我要真不来，姑奶奶你不得撕碎我下锅熬汤？”

　　崔十九娘被逗乐了，哈哈笑了两声，结果发现王嘉玉的帷帽朝着这方向一转，立刻捂住嘴。

　　崔十六看见自家亲妹这德行，也有点想笑。
　　妹妹从小就很崇拜王嘉玉，因为那个智拦司马平的故事。甚至一度把王嘉玉说的话都收集下来，还去托王嘉秀寻了王嘉玉的字帖，日日临摹。
　　可惜现在还是狗爬字。

　　胭脂店的女贾听见外面有动静，推开紗门走了出来，见是王崔两家，眉梢眼角一下变得神气了，大客户啊，好宰！
　　连门口那几个乞丐，女贾也看顺眼了，随手扔了几个铜板做施舍。

　　“去去去，拿了钱别堵在门口，当心惊扰了贵人们，小命难保。”
　　乞丐们磕头，嘴里说了几句吉祥话“掌柜的开门大吉财源滚滚”，就麻溜提着自己一身行头走了。

　　女贾扭头又换了张笑脸：“哎哟呦，公子小姐们里面请。”

　　王嘉玉见怪不怪，扭头跟崔十六道：“我三妹妹年龄小，人却时兴，眼光也好，看料这方面她是个行家，崔公子若要挑什么，今日不拘那些礼节，全当和自家姐妹一道出来，都可以问问我家三妹。”
　　崔十六矜持地点了点头。

　　王嘉秀跟在王嘉玉后面，默默竖起大拇指。
　　等到了散场的时候，崔家两兄妹，一个挑了水光很好的翡翠镯子，另一个挑了一对花样新鲜的玉镶金簪。

　　崔十六和王嘉秀也熟了。
　　他面对王嘉玉会觉得有压力，但是面对一个小自己那么多的王嘉秀，却不觉得有什么，只当和妹妹一般大的小女孩看待，哪怕这个小女孩从年龄上来讲，再过几年该议亲了。

　　但现在毕竟还是个脸颊有肉的小孩子。
　　崔十六俯身，脸和王嘉秀齐平，认认真真道了一句：“谢谢嘉秀妹妹。”

　　王嘉秀听见自己的小心脏，噗通噗通。

　　王嘉梨没眼看。
　　她是王家三姐妹里反应最慢的一个了，还有不到四个月就要及笄，但至今未开情窍，看男子都觉得厌烦，像表兄吴言庆那种，更是两巴掌。

　　于是直接用胳膊挎着王嘉秀上轿子了。

　　正巧这个时候出了意外。
　　原是乞丐，他们以前都在胭脂铺前面乞讨，夏天天热，胭脂铺屋檐长，屋前还有古树遮凉，女贾心软手松，得钱没事赏他们几个，平时也不让伙计撵人。

　　今天却因为王崔两家来了，乞丐们没找到新的纳凉地儿，在太阳底下晒了两三个时辰，皮都晒暴了，好在大多都没出什么事还能熬一熬，只一个身骨不太好的老妇，忽然叫了一声，然后直直倒在地上了。

　　她儿子抱着她呜呜地哭。
　　想把她拖到有树荫的底下去，却因为断了两条腿，在地上像青蛙一样，一趴一趴的。身边的乞丐们见怪不怪，有少数的去搭把手，合力要把老妇抬到树荫下，拿破瓷碗里盛着的黄水喂她。

　　树荫后面就是两家的轿子。

　　这些人挡在轿子前头，王家的仆从没有动，崔家的人却按捺不住了，邦邦上去就抽了两鞭子。
　　“滚，快滚！”

　　被鞭子抽到的乞丐们，衣料瞬间被抽烂，露出青紫发黑的肌肤，他们太瘦了，因而显得眼球格外突出，空洞麻木的眼神，看着这些世家的仆从。
　　给世家做狗，原来也这般威风吗？

　　老妇人的儿子心中腾地燃起了怒火。
　　许是夏日炎炎，许是忍无可忍，这个青年握紧了腰侧被碎布藏着的铁片，微微卷曲的，但是有利刃。
　　扎下去能叫人流血的利刃。
　　这些人不给他们母子活路，那他就拼个鱼死网破！

　　老妇人抓着儿子的胳膊，死死抓着，冲儿子微弱地摇头。

　　可是晚了。
　　双腿都断了，连自己母亲都拖不动的人，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啊地大叫一声，迎着鞭子的方向滚动身体，然后趁着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咔嚓地一下扑倒那个挥着鞭子的崔家家仆，卷边的铁刃被他一下又一下砸进对方胸膛。
　　生砸。

　　“啊！”
　　王嘉秀叫了一声，她和王嘉梨提着裙子正准备上轿，结果脸上被血点溅了一滴，正要扭头呵斥的时候，看到这样的惨象，瞳孔猛地缩小，直接吓倒。

　　“杀、杀人啦——”

　　洛阳最近的治安很不好，王嘉秀和王嘉梨两个姊妹第一次直面这样的事，吓得心脏怦怦跳。王嘉玉手疾眼快拎着两个小妹进轿。
　　“保持安静，别出声。”

　　见到这样血腥的场景，崔家家仆十几个，竟半数吓懵了，一时没有人来拖走乞丐。而刚刚被抽了几鞭子的乞丐们，情绪却一下子燃起来了，有什么拿什么，直直冲了上去。
　　两帮人打成一团。
　　有的什么工具都没有，居然是拿嘴在那里咬人。

　　崔十六脸色铁青。
　　他学王嘉玉，一下把崔十九娘捞到轿子里。但眼下的情况，他是四人里唯一的男郎，必须出面解决。
　　于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崔十六，给自己做完心理建设后，好不容易准备下轿子，就看见另一边王嘉玉一下从轿子里闪身。
　　三十个王家护从，刚刚一直没有插手。在没接到王嘉玉三姐妹的命令之前，无论是乞丐就在不远处纳凉也好，还是旁边有人打起来了，他们的素养都决定了他们不会参合。

　　现在却不约而同地从两翼前后，护住王嘉玉。

　　王嘉玉的手有点抖。
　　她见过死人，见过厮杀，是在不久前那场稀里糊涂的婚礼上的。后来浑浑噩噩了一段时间，连亲哥哥王明洪都猜她是因为吴言庆。

　　可能吧，或许吧。
　　失恋总会是有影响的，为伊消得人憔悴又不是空话。可王嘉玉在还没到“为伊憔悴”的阶段，就先见证了几条鲜活的人命。
　　有王家仆从的，也有刘日那边的人。

　　后来这几个月，连闻到肉味，王嘉玉都觉得腥，想吐。

　　但现在，外人只得看见这小女郎身子平稳，步履从容，道了句：“拿绳子，把这群人都给我捆起来。”

　　崔十六本来还在感慨王家仗义。结果一不留神，发现自家的仆从也都被王嘉玉捆起来了。
　　王家仆从都是练家子，而崔家虽然也有好用的练家子，可因为子孙众多，分到崔十六这房的，其实都是些酒囊饭袋，要不怎么可能和乞丐打个不相上下。

　　于是一下，场面变得干净了。
　　王嘉玉先数了数伤亡情况。
　　三死一半死不活的。

　　死了的三个里面，有一个就是被铁刃插入心脏的崔家仆从，其他两个都是乞丐那边的人，其中一个是那中暑的老妇人，本来身体就不好，又一个气急，就过去了。

　　半死不活的那个，就是老妇的儿子。
　　他成功替他母亲报了仇，结果自己也被人双手掐着脖子让他松开铁刃。但是老妇儿子一声不吭，死死扎着。
　　哪怕连自己都被掐得缺氧，手心血流不止，他也不出一声。

　　王家仆从拿凉水泼醒了老妇的儿子。

　　王嘉玉看着这人：“你为何要杀人？”
　　清醒过来的青年摸着脖子颓然笑道：“杀人？”
　　他心灰意冷，丧气道：“我娘呢？她还好吗？”

作者有话说

来晚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