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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八十三回 佛语风传醒执迷,义庄雪落惊前梦 她既能回去 ...

  •   一
      话说顾小满自那天窥见玉匣后,那夜回到房中,一夜无眠。第二日,第三日,皆浑浑噩噩。善真唤她吃饭,她只摇头,唤她出门散心,她又只怔怔望着窗外出神。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她穿越五百年来到这大明朝,不知怎地,头一个念头竟是寻他。她扮作书童混进张府,头一眼见他,便觉那人眼熟得好生奇怪,他自人贩子手中救下她,又在她女扮男装败露之际留她性命。他教她读书、纵她胡闹,冒雪寻她,甚至让她对自己的考成法指指点点……她以为自己于他是独一份的。

      现在看来,原来她不过是顶着那张脸,恰巧姓了顾,才得了这么些纵容。

      眼泪又无声地流下来,浸湿了半方枕巾。她恨自己又蠢又傻,竟会为一个古人动了真心,落得如今这步田地,想走又舍不得,想留又觉着荒唐。

      正翻来覆去间,她脑中忽然掠过一桩事,她当年穿越而来的那个院子,就在张府左近。那日她自张居正墓园摔了一跤,醒来便到了这大明朝。如今她若寻到那院子,再摔一跤,会不会就此回去?

      她以前想过这个法子,却到底是怕的。万一摔成重伤,在这没有抗生素和急救的时代,只怕一条命便交代在这儿,到底不敢冒这个险。可现在,她倒真不在乎了。管他摔死摔活,摔回去便罢,摔不回去,横竖也不过一死,倒也落个清净。她从小到大最是惜命,而如今脑子一热,顾不上那么多了。

      这破明朝,谁爱呆谁呆,她原就不该呆。
      至于先前想的救国救民,帮张居正改命的事,左右不过是史书的过去式。她既能回去现代,能重回那先进又富强的时代,又何必在这大明朝苦苦挣扎?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想到这里,她霍然翻身坐起,胡乱披了件外衣便往外走。善真正在院中晾衣裳,见她这般模样出来,吓了一跳:“小满,你这要去哪儿?”

      “我出去走走。”小满说罢,看了一眼善真,若是她今日真能回去,那善真,她发现自己不见了,她一个人在北京要怎么办?她咽下了想哭的冲动,只过去抱住了善真,声音轻轻的,“善真……谢谢你,不必等我。”
      说罢,便决绝地撒腿离去。

      善真追了两步,见她步履虚浮却走得飞快,心头七上八下,却也不好硬拦。

      二

      顾小满顺着记忆摸到了那处院子,院子就在张府东墙外的一条窄巷尽头,青瓦灰墙,门楣低矮,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早在不知多久前便无人居住了。她记得那日醒来时便是在这,后来的事,一件件地想起来,竟已过了这许多时光。

      她望着那把锈锁,忽然笑了。那锁只是虚挂着,她一推门便开了。院子荒草丛生,一株老槐树枯枝横斜,暮色苍茫,几只乌鸦叫着掠过天际。

      若她能回去,回到那个有家人,有真正爱她的人的时代,她会不会只当这是一场大梦?爸爸妈妈和哥哥会不会怪她这次离家太久?可这里的一切,南北两京的朋友,女学的学生,还有那原是不属于她的人……
      罢了,多想无益。她将心一横,闭上眼,回不去便回不去,左右这世道也没甚可留恋的。她闭上眼,朝那青石台阶狠狠地往后磕了下去——

      “咚!”
      后脑勺撞在硬石上的一刹,她眼前金星乱迸,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继而眼前一黑,整个人软倒在阶前。

      睁开眼后……她依旧还在这座院子里。
      甚么都没有发生。
      除了她的后脑勺钝钝作疼,方才那一下是下了狠心的,磕得她眼前发黑。

      眼角落下两行泪,她真的回不去了。
      她一个人躺在荒草堆里,不知躺了多久,直到头顶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冻得浑身发僵,才慢慢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回走。

      三

      回到宣武门小院时,天色已经全黑了。善真正倚在门口张望,见了她便慌慌张张地迎上来:“小满!你怎么去了半日?天都黑了……”话未说完,借着檐下的灯笼光看清她衣上沾着枯草与尘土,衣服后背上竟是一摊血迹,登时唬了一跳,“你、这、这是怎么了?”

      “没事,不小心摔了一跤。”顾小满强笑一声,却觉后脑勺一阵发晕,腿一软,险些栽倒。

      善真慌忙上前一把扶住她,半拖半抱地将她弄到躺椅上里,立马手忙脚乱地烧水取药。她本是个干活利落的丫头,可这一回也被吓得慌慌张张,打了铜盆又烫了手。

      正乱着,院门外却忽然传来叩门声。

      善真一愣:“这么晚了,是谁?”她放下手巾起身去开门,须臾回来,身后竟跟着一个人。

      竟是冯梦祯来了。
      他外罩一件厚氅,手里拎着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点心,边低头掸着肩上的雪边道:“听陈姑娘说,你这两日精神不太好,我顺道带了些蜜饯来瞧瞧你。”他说着,目光在顾小满的后脑勺停了片刻,“你受伤了?”

      善真正拿湿帕子替小满清洗后脑勺的伤口,道:“她方才出门摔了一跤,磕破了脑袋,正说着要找大夫呢。”

      冯梦祯两步跨进屋来,上前仔细查看她的伤处。那血迹已经半干了,黏在发间,看着甚是可怖。他眉头拧了起来,回头对善真道:“这口子不浅,须得赶紧上药包扎。姑娘家里可有干净布条和金疮药?”

      “有的有的!我去取!”善真答应着,转身便往柜边走。

      冯梦祯便自己弯下腰,接过善真递来的温水帕子,替顾小满仔细揩拭伤口周围的尘土血迹。他动作不算熟练,却十分小心,仿佛怕弄疼了她。

      顾小满半躺在躺椅上,看着他认真的侧脸,也不知是糊涂了,还是方才那一跤摔坏了脑子,她忽然低声开口:
      “开之兄。”

      冯梦祯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着她:“嗯?”
      “上回……你亲口同我说,要娶我为妻。”顾小满喉头有些发涩,“我那时没顾上回你,便一直拖着了。如今想来……是我太不像样。”

      冯梦祯听了这话,动作微微僵住。他静了片刻,方低声道:“你那会儿赶着要救人,我那话确是唐突了,你不必放在心上的。”

      顾小满摇了摇头:“你是真心的,我心里明白。”她又停了一会儿,似在斟酌词句,“可我今日要郑重面对你的心意,我这个人,怕是不成了。我……身上背着太多事,说不清道不明。你是个好人,不该搭在我身上。”

      冯梦祯没有接话,他只将中的帕子拿去洗了一遍,又在她后脑轻轻敷了一道。屋里静了半晌,才听他道:“顾姑娘,你这话便不对了。”

      顾小满抬眸看他。

      “顾小满,”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郑重,“你不必觉得亏欠我。我所求之事,本就不是非图一个结果,只为我尽了心,你当时没应,那是你我那时无缘。”
      “我看中的是你那一身不肯屈就的性子。你若是为着我今日帮你敷药便动摇了,那才教我看轻了。”

      顾小满哑然失笑:“你这个人……可真讨厌。”
      “嗯?”冯梦祯一愣,随即失笑,“这又是我不是了?”
      “你太好了。”顾小满哑着嗓子道,“好得我都不好意思骗自己了。”

      冯梦祯又替她倒了盏热水搁在床沿:“我的事,没关系。可你最近是怎么了?时文评选不写了,连自己的路都不想走了。你那《客窗漫录》写得那样好,碧云观的女学办得那样兴旺,白门散人的评语犀利动人,都是独一份的。”他嘴角微微一弯,“可你如今若要为着旁的事或人就此灰了心,那我倒要骂醒你了。”

      “可是开之兄,你说,若是一个人她无端端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远离了故乡和亲人,再也回不去,又遭了一场欺骗,她要怎么活?” 顾小满低头想了很久,终于开口问道。

      冯梦祯一愣,低头沉吟了许久,缓缓道:“我从前听一位老僧讲《金刚经》,里头道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我当时问他,既然三心皆不可得,那修的是甚么?他答我一句话……”

      “甚么话?”
      “不可得处,正是安身处。”

      “可这不是她的安身之处”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心若停在一处,时间久了,那一处便不再是你的来路,反倒成了你的枷锁。”

      “可她是被迫离开故乡的。”
      “故乡只是人心里的一个相。任何人把故乡当成一个非回去不可的地方,那这辈子都活不好。若人当真非要一个故乡,那此刻脚下的这块土地,便是故土。立足何处,何处便生,用心何处,何处便是家。”
      “至于……你的说她遭了一场欺骗。”冯梦祯继续道,“佛家讲一个‘痴’字。痴者,非愚非呆,仅是因错信,误执。那个骗她的人便不痴么?他或是存着私心,或是存着好意,或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甚么,他未必有心骗人,即便有心,也不过是同一个痴字里的痴人罢了。”

      小满抬眼看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甚么,又咽回去。

      碰巧此刻,善真取了金疮药和布条来,冯梦祯接过去仔细替她包扎好,又坐了一阵,说了些市井闲话,见她神色渐渐倦怠,才起身告辞:“你好好养伤,我改日再来瞧你。你到这里来,不是无缘无故的。既然来了,就做点甚么罢。你若想找人说话,来找我便好。”
      他顿了顿,才道:“我还当你是知己。”

      顾小满靠在榻上目送他出门,等到他背影消失在门后,才低低出了一口气。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头百感交集,却不知该作何想。

      四

      话说过了几日,顾小满头上开始结痂了,大夫看过说只是皮外伤,没伤到筋骨,她听了冯梦祯的话,便决意振作起来,窝在观文堂的柜台后头写字,用无穷无尽的工作和充实的生活麻痹自己。

      而正当此间,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忽然闯进店来,浑身是雪,脸上泪痕斑斑,见了她便跪了下去。

      顾小满唬了一跳,慌忙起身去扶:“这是做甚么?快起来。”
      那丫头哭着磕头:“顾先生,求求你帮帮我!我爹……我爹没了!我实在没法子……”

      顾小满这才认出来,是她在女学里教过的一个学生杏娘,家里务农为生。她忙将杏娘扶起来坐下,细细问了才知道,杏娘的父亲是宛平县的农户,这几年为河堤岁修,里甲徭役一桩压着一桩。前些时日官府派工,说秋冬水汛后将他征去修永定河堤,时值隆冬,役夫们手脚冻裂,日夜赶工,生生累出病来。里正见他干不动了,层层克扣他的工钱粮米,连药也吃不起。拖了半月,昨夜里人便没了。家里穷得叮当响,连一口薄棺也备不起。

      “顾先生,我听说你们观文堂在外头识得的人多,能不能寻个地方,先安放我爹……”杏娘哭得打嗝,“我娘哭得病倒了,她说,等她凑得些钱来,再买口棺……”

      顾小满听得鼻头一酸,二话没说,便自己去寻了唐文焕商议。

      唐文焕听她说了原委,倒也没推辞,只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记得城外有座义庄,我想先去瞧瞧,能安置便安置了。”
      唐文焕想了想,道:“你说的那义庄倒是不远,在城东门外三里处,只是那去处阴气重,你最近又这样……”
      “杏娘才多大?”顾小满打断他,“她爹走了,她只能来求我了,你不去我去”

      唐文焕看了她半晌,只用柜台掏出一两白银给她,道:“你脑袋的伤,戴上风帽再去,这雪下得越发大了。”
      顾小满看着他,看得唐文焕都有些不自在了,又拿起一本话本把自家脸盖上。顾小满谢了他一声,戴上了风帽,便带着上杏娘雇了一辆骡车往城东去。

      义庄在城东门外的官道旁,一片灰蒙蒙的旧瓦房,前头一片空地,种着几棵歪脖子树,冬日里叶落尽了,只剩枯瘦的枝条被风吹得呜呜作响。

      庄头是个瘦老头,见她们一个年轻女子带着一个哭哭啼啼的丫头来,倒也见惯了这种事,只懒懒地问了几句,便引她们往后面停放尸身的偏屋去。杏娘的爹已经被村里人抬了过来,一领破席盖着,搁在角落里。

      顾小满用那一两银子帮杏娘的爹置办了棺材和其他物事,又替她爹烧了些纸钱,见杏娘边哭边哆嗦,便又把自己风帽戴她头上。那庄头见她们哭得久了,又开始有些不耐烦,来回踱了几圈催她们快些,杏娘只得含泪起身,又磕了几个头,方与顾小满一同往外走。

      顾小满牵着杏娘走出偏屋,只觉心里堵得慌。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屋子,漫天飞雪卷过院子里的歪脖子树,捎着风尘只扑面而来,不知怎的,她忽然生出一阵说不清的恍惚。

      这地方,她好像来过。
      像一个人走过陌生的巷口,忽然闻到一股旧年的味道,辨不明来处,却莫名地教人心头发紧。
      雪落在了她头发上,心里竟也觉着忽忽如狂,茫茫无着。

      她忽然想到榆河驿的那场雪灾,也是这样的雪天,更甚于今年,那些在冰天雪地里埋头哭嚎的百姓,她曾在《客窗漫录》里写下的那句话:录市井之语,报师友之德,存百姓之迹。她那时怀着多大的热忱,以为自己这支笔可以替这天下最无声的人发声。可这些日子,她竟为了那些情情爱爱的纠葛,自怨自艾,甚至荒唐到要拿命去赌一场穿越回去,觉得当下人的命只是史书上的文字记载。
      真真是可笑。

      她抬头看向灰暗的天际,雪却越下越密,天地白茫茫地连成一片。
      这样的雪天,那样一个人……
      这天下苍生的疾苦,他是在乎的,他正在又一次用自己的命去换这天下一个未来。他那些改革……条编之法在南边搞得有声有息,若是能早日在北方铺开,杏娘的父亲便可能不用受这徭役之苦。
      这种事,只有他能强推下去。
      她恨他待她的那许多欺瞒与算计,却仍明白他那些事,是为着这个国家千千万万的杏娘。她纵是再也无法原谅他,日后离了他,也不该丢了这一桩念想。

      想到此处,她像是下定了甚么决心,握紧身边杏娘的手向前走去。

      然而,正当她刚迈了一步时,忽的脚下一滑——
      原是廊下那片雪被风来回扫,底下积了一层残冰。她刚刚蹲得太久,脑袋发昏,后脑那处旧伤又隐隐作痛。她吓得叫了一声,忙松开杏娘的手,想去扶住门框,不想手一空,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后脑勺竟重重磕在义庄檐前的青石阶上。

      “顾先生!”杏娘吓得大喊一声,摸了一把顾小满的头,满手粘糊,“血……顾先生流血了!!快救人!我要去喊人……”杏娘哭喊着,那庄头亦闻声而来,只见一片猩红在白雪地上蔓延开来。

      旧伤裂开,剧痛自脑后炸开。顾小满眼前一片漆黑,喉头涌上一股腥甜,连惊呼都不及发出,只觉得杏娘的声音越来越远,便再也没了知觉。

      五

      她落入一个不可名状的所在。

      四周白茫茫一片,天地再不可辨。她躺着不知道甚么地方,像陷入了永久的沉睡,寒冷从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上来。她想动一动,却连一根手指也抬不起来。

      她隐约中感觉到眼前还蹲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人,约莫二十多的年纪,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一股她从未见过的青涩与憔悴。
      “不要怕。”他轻声对她说,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几乎要被风声搅碎,“我很快便会带你回家的。”

      她似乎是应该认得他的,那张脸那样年轻,眉目间孤峭倔强。
      她伸出手想去抚去他脸上的泪痕,穿过了那片空虚。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远极急的呼喊:
      “……小满!顾小满!”
      那声音穿过重重雪幕,苍苍虚无,断断续续却固执地唤着,声嘶力竭。

      她心口一揪,缓缓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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