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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八十二回 窥诰命反添心乱,窃玉匣误认前身 她不过是生 ...

  •   一

      话说顾小满那日自观文堂回来,还带回来了唐文焕所赠一本《闺阁录异》,说是让她再参详参详和离之法,实则是想告诉她,放弃吧,你没招儿了。

      那书册内里记着成化、嘉靖年间几桩妇人和离的旧案。其一载四川妇人张氏,嫁夫王贵,偏生王贵得了风病,卧榻不起,夫妻之间自谈不得房帏之事。张氏青春年少,守了几载,实在熬不过,便遍翻律条,指望寻一条出路,却处处碰壁。无奈之计,她花了银子买来一个女子送至王贵跟前,只说替他纳妾留后。想着你若得了新人,总该放我一条生路去。谁知那王贵是个死心眼,任她百般张罗,硬是不肯签那一纸休书。官司闹到官府,这桩公案终究如何了断,书上也未载明,只留一段供后人嗟叹而已。

      又一记嘉靖年间妇人卓五姐,其夫林莘仲犯罪被流放,六年杳无音信。其父翻检律例,得见“夫逃亡过三年不归者,妻可自求离异”一条,遂喜不自胜,替女儿递了状子。因这条律文写得明白,官府也无须多辩,竟准了离异。

      可张居正并不会逃亡,莫说是逃亡三年,即便是让他离开那内阁三天,也是绝无可能之事。

      若说海瑞,又是另一番光景。那海青天一生清廉如水,偏生家中不甚太平。前两任妻室许氏、潘氏,皆以“事婆母不孝”被休。第三任王氏死因成谜,小妾韩氏自缢身亡。清官身后,家门之内,竟也积着这般女子血泪。

      顾小满看到此处,深觉这《大明律》就是一部男人怎么写都赢的规矩本,她一个来自五百年后的现代人,捧着这套律法,竟连个说理的地方都寻不着。
      就跟当初她想拿劳动法去告张居正一样。彼时是无劳动法可依,如今倒是有了法,可惜要告的,仍正是堂上那一位。

      再转念一想,与那书中的张氏、卓五姐、海瑞家中诸妇人相较,张居正倒并不曾苛待于她,未逼她守活寡,也未曾要她三从四德。这般算来,她竟已是天大的幸事……

      “呸!顾小满,你到底教他pua了!”

      她仰在床上翻来覆去,心头那桩要紧的疑云却始终翻搅不散,那道诰命文书上到底写的甚么?张居正究竟花了何等代价才请得下来?又为何她自始至终未曾亲见那份圣旨?

      还是他根本没打算叫她知道?
      既不想叫她知晓,又何必大费周章地请封?

      若要弄明白此事,非亲眼见了那文书不可,可那东西只在张府。她虽因着他纵容,素日可在书房肆无忌惮地看书习字,可那要翻他家里上上下下的东西……

      在她做记者的职业生涯中,这叫越界采访,按她素日守着的做人分寸,这叫侵犯私隐。

      然这桩事干系着她往后的自由与体面,偷便偷了罢。虽然心下不免惴惴,然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于是,她便又拣了个由头去寻苏儿说话。苏儿本是个没心机的,见着她便竹筒倒豆子似的和盘托出:“老爷今儿一早便去了文渊阁,我听姚大哥说,要议事一整天,晚间还要在值房宿夜呢。周小哥晌午特地送饭被褥过去,老爷总嫌内阁膳食粗粝、被褥不暖,也是难为他了……”她絮絮叨叨又说了些别的,顾小满嘴里胡乱应着,心里却已然有了计较。

      一整日,这功夫,讲究的是绰绰有余了。

      二

      到了那日午后,顾小满装作若无其事地踱进张府,却反先去了一趟正宅中堂。
      见得纯忠堂的小厮正在打盹,她便悄无声息地溜了进去。

      按着本朝故事,凡高位命官受封,历年诰敕卷轴例供奉于中堂,逢开读、年节方郑重取下。

      她只瞧见那纯忠堂的匾额底下果然供着几轴装裱齐整的诰敕。她四处张望了一下,并无他人,便偷偷打开一卷,是赵太夫人的诰命。又打开紧挨着的一轴,是王夫人受封的字样。她一一辨去,又有敕命若干,尽是张居正历官升转、加衔进级之文,还有张文明受诰封、诸子受荫封的文书,累累满案。

      她翻找了半晌,直瞧得心头焦急,这满堂封赐,竟没有一轴是她的。
      莫说是她,便连那史书中记为赠一品夫人的顾氏也不见影踪。

      她怔怔立在案前,莫不是他压根不曾请封,那日不过拿话来唬她?
      不,那不是他的做派。

      若不在堂中,还能在哪?多半是收在书房?毕竟那才是他盘旋最久之所,若有甚么不愿搁在明面堂屋里的,必是贴身藏在那边无疑。

      顾小满没再多想,机会不容多得,便又拨步便往书房独院去了。廊下方转午后,四下静悄悄不见人影,只有风穿竹林的声音,周知白也不知道去哪处了。只有池边那两只白鹤,一只正把头埋入翅间打盹,另一只听见脚步,颈项倏地一抬,倒像是当她是来喂食的一般。

      真是天赐良机!

      她伸手去推书房的门,却果然是上了锁。

      顾小满并不气馁,她只绕至东墙下去扒拉那几扇雕花长窗,不想竟有一扇没插严实。她见廊下无人,将心一横,两手撑着窗台,便轻巧地翻身跃入,反手又把窗掩好。

      顾小满此刻心虽跳个不住,却也强自定神,想着尽快寻到所要之物。

      她先翻书案上那几份揭帖,又去翻案侧那排书格,一些大部头码得齐整,她逐一抽出来,仍是一无所获。

      她又蹲下身去想抽开底层那几只抽屉,却又在角落深处瞧见一件极眼熟的物事。
      是一只官皮箱。

      那年她在府上当书童之时,有一回曾亲眼见他开过此箱,是专放要紧的东西之处,想必这就是放她那诰命文书的地方了。她趴在地上拨弄了一下,箱盖上吊着一把黄铜小锁。她试着提了一提,却是纹丝不动。

      若是想看里面的东西,现在她又要去寻那把钥匙了,她又在书房偷偷翻弄了半天,终究了一无所获。

      顾小满叹了一口气,深感这任务像是在层层加码般磨人。依着张居正那般缜密的性子,这等要紧东西多半随身带着,或是压在贴身处。

      她心里没来由地一虚,要从张居正身上摸钥匙,莫过于虎穴得子。而这天底下,能教张居正卸了防备、容她近身的……

      四

      当夜,顾小满便央了善真教她绣荷包。

      善真颇感意外:“好好的,你学这个做甚?”
      “呃,反正就是我惹他不高兴了,想着赔个不是。”
      善真听了先是一愣,继而长叹一声:“你竟然还惦记着他?!罢了罢了,既是你欢喜之人,我也不好多说甚么。”说着便取过一方缎子,手把手地教她起针走线。

      顾小满两根手指头叫丝线缠得僵直,扎了七八针下来,不是绞成死结,便是针脚歪出三千里地。善真在一旁笑得直打跌,又怕恼了她,只得硬咬嘴唇忍着。直熬到灯油将尽,她才堪堪缝出个歪七扭八的同心结来。

      她也顾不得那针脚丑得没眼看。临了便又从自己发尾剪下一缕青丝,塞进荷包里。这荷包虽不成个体统,却也赔进去了七八个针眼的血珠,搭上一缕头发,真真下了血本的!

      五

      且说张居正那边,他近日收到了一幅画,正就着烛光细细端详,疑是被苏州片骗了银钱,正欲提笔舒一番郁气。忽听外面熟悉的脚步,抬眼就见顾小满抱着一摞书稿进来,她今日竟换了一身簇新的交领长衫,外罩一件兔毛滚边的比甲,还梳了时兴的三绺头,又簪了那支许久没簪的白玉梅花簪,眉目间更平添了几分往日没有的温软颜色。

      顾小满将书稿轻轻搁在案上,规规矩矩坐下,竟不似往常一来便连珠价抢话,半晌才细声开口:“先生,这是我以白门散人名义新近编选誊定的一些关于考成法的时文精选,赶着明年春闱这般时候,正好用的。”她又假装犹豫了一下,轻声道,“另有一桩,我是来给先生赔不是的。”

      张居正一顿,不由得抬眼看她。

      “前几日那般胡闹撒泼,原是我不对。”她声音压得又低又软,活脱脱一个认错讨饶的小媳妇,“先生费了那样大的心思替我请封诰,又待我这等好,我倒为着几句话便发作起来……”说着,她从袖中掏出一方绣着的荷包,双手递过去,“我……我连夜学着做了一个,当做是赔礼。针脚粗陋,先生莫嫌弃。”
      话说到末了,连她自己都觉着虚伪得紧,偏生面上还得拿捏出几分羞怯与委屈。

      张居正抬头望了她足有好一阵,半晌才缓缓道:“你几时学的这针线功夫?”

      “啊?”顾小满心口一提,莫不是演得过了头,教他凭白瞧出破绽来?然她面上只堆出一点薄恼,咬着唇道:“先生这话说的,我看话本里常说,女子给自家夫君做个荷包,原是天公地道的事。我心意都在这头了,先生是不是嫌弃了?”

      张居正见她这副娇中带嗔的模样,几日前她明明那般决绝地要与他了断,今儿却大违素日的脾性。心下虽存了重重疑惑,一时间却也想不破这丫头葫芦里卖的甚么药。
      他只接过那荷包,然在他接过荷包的当下,顾小满的手却故意不小心地轻轻抚过他手背,又急忙缩了回去。

      张居正眉头一皱,心下一沉,他翻来覆去把玩了两遭,道:“这针脚么……倒也难为你了,里头装的甚么?”

      “我的一缕头发。”顾小满垂下头,“我在话本上看来的,说是夫妻结发,将两个人的头发绾在一处,便算把这一世拢到一块了。”她说着,抬眼偷觑他神色,“我原想着,先生也剪一缕头发与我,放进这荷包里头,也算咱俩的……定情之物。”
      话到嘴边,她那舌头险些打结,这一套嗲声嗲气的话本辞令,她临出门前对着唐文焕那些话本子背了不下十遍,可纸上写得容易,真到嘴边却千难万难。她强撑着一张笑脸,到底把最后那半句硬生生挤了出来。

      书房里静了一瞬。

      张居正望着她,半晌没有作声,像是要望穿她心里头到底藏着甚么算计,然他终究没说破甚么,只低低道:“好。”
      他当真伸手取过案上那把剪子,凑近那把保养得宜的长须,顿了一下,到底是舍不得那些须髯,便松了发髻,从鬓边剪下一小缕发丝,亲手递与她,才又重新绾好。

      顾小满倒是一愣。她本已备下第二套章程,只当这头一步十有八九要碰壁,谁料如此顺当!莫非他……当真对她这般上心?如此一想,心下竟无端泛起一丝利用他情意的愧意。然而事到临头,那一丝愧意转瞬便被心口的执念压了下去。她只将二人的发丝仔仔细巧地绞在一处,复又塞回荷包里头,便递还他面前,笑靥如花:“先生,你可要好生收着。”

      张居正也不多话,竟就着衣襟往贴里一塞。

      顾小满一呆,急得忘了装作温柔道:“你怎么不藏好!!”
      “贴身放置,算不得藏好?”

      “但是!你每日少说也要换三四身衣裳,哪一回换下来丢了可怎么办!!”顾小满越说越急,声调不由得拔了起来,“这可是我的心意!再说了,这是咱俩定情的信物,须得收在顶要紧的处所,才像个样子。”

      “那依你之见,该收在何处?”

      顾小满心头一跳,嘴上却装作不经意:“先生平日放最要紧物事的地方,自然是好。”

      此言一出,书房里又是一阵沉寂。

      张居正只抬眼看着她,烛光映着他眼底那一点沉静的、审视的光。

      顾小满被那双眼睛看得心里发毛,只得强自稳住,声音软软地又添了一句:“先生不肯替我收着,莫不是还恼我,不肯原谅我了罢?”说到末了,眼圈倒真个泛起了红。

      张居正静静望着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倒似早将她那点小机关看了个透亮,却只顺着她的意道:
      “罢,那便收在我的箱子里头。”

      说罢,他便在贴里内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那只官皮箱。

      顾小满耳中嗡地一响,一颗心几乎跳到嗓子眼!他果真贴身放置那钥匙!她不动声色地自袖中摸出那块早已焐软的黄蜡。

      张居正却似浑然不觉,只开箱将那荷包妥帖放入,复又将钥匙放回去。

      顾小满见他这般,心里盘算着时机已到!当下再不迟疑!她忽地抢上前两步,猛地一把将他连人带腰环抱住了。

      张居正脚下一顿。
      但眼前人已将脸深深埋入他胸前,双臂紧紧地箍着他腰身不松,闷声瓮气地嘟囔道:“先生,我想你了。”说着,手便不安分起来。

      张居正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搅得气息微乱,他今日本就对她今日的诸多反常行径存着重重疑窦,此刻更觉异常,当下正了正神色,沉声道:“下去。”

      “我不。”顾小满下巴抵着他,抬起一双湿漉漉的鹿眼,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先生,你能不能……像上回那样……”
      她一面说着软话,双手愈发大胆,一手挂在他脖颈后,一手却不怀好意地探向那钥匙所在之处。

      (审核啊她只是想拿一把钥匙,她摸的是钥匙,别的什么都没有碰到,让她成功一次吧。)

      张居正望见她那眉若春山,眼含秋水的脸,呼吸不自觉地粗了几分。
      然那股子盘桓了半响的冲动到底被他生生压了下去,只低声不容置疑道:“站好。你方才说给我看的那几篇时文,拿来,现下便看。”

      “先生——”顾小满撒娇的尾音拖得老长,几乎将整个身子都贴了上去,隔着薄薄的中衣,他身上那股香气直扑进鼻腔。她只觉耳根火烧火燎,却仍仍在他身上流连,“你便这般狠心……人家几日不来,你倒好,只惦记着时文。”

      张居正看着怀中那正不安分地扭动的脑袋,声音却端得平整:
      “你今日莫不是犯了失心疯?是自己坐到那边去,还是要我抱你过去?”

      顾小满手一顿,这人竟是柳下惠托生的么?!这般境地了,还惦记他的考成法???

      她正暗自咬牙切齿,忽觉一把钥匙的轮廓贴着掌心滑过,她登时敛了所有杂念,趁着那一下的工夫,将那块软蜡极快地往钥匙面上压了一道,又在齿间轻轻一转,随即收回袖中。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的工夫。
      她心口狂跳,面上却只做出失望又委屈的神气,松开他:“罢了罢了,读文章便是。”

      张居正替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襟,甚么也没再说,只又伸手拈起她带来的时文选本。
      “今夜先说你的文章,半个时辰。”

      顾小满只得闷闷坐下,听他一条一条拆解那些时文的起承转合,心里却一个字也不曾听进去,只胡乱点头应着。
      好容易捱过这度秒如年的半个时辰,她才寻了个由头告退出来,方跨出门口,便觉后背的汗已湿透了贴身小衣。

      六

      第二日天光未亮,顾小满便悄悄寻了一家打铜的老铺子,将那方蜡模与一张画在纸上的图形递与老匠人,又加了钱,吩咐加急照样打一把黄铜钥匙。老匠人眯着眼就着晨光端详了一阵,倒也没多问,只说后日来取。

      钥匙得手那日,顾小满又苦苦捱了三日,才又等到张居正值宿内阁、府中无人留心书房的时候,趁着周知白亦洒扫完离去后,再次摸进了书房独院,轻车熟路地翻窗入内,直趋那只官皮箱。

      她从怀中掏出那把钥匙,屏住呼吸,轻轻打开了那把锁。

      她缓缓掀开箱盖,映入眼帘的果然便是她那方荷包。她没去动它,只低眼往下一层层看去,皆是张居正平日写书的草稿,用细麻绳扎成一捆一捆,墨迹新新旧旧各不相同。

      她正翻摸间,却无意间触到箱底一只抽屉,比旁的都深上几分。她心头一跳,轻轻将那只抽屉抽开来,只见底下静静地躺着一卷叠得齐整的纸。

      展开最上面一张,是张居正的笔迹。她翻过几页,零落见到几行涂改后余下的残句:
      “顾氏女无正室之名……”
      “虽居侧室,然……”
      “窃惟朝廷封赠之制,所以叙劳旌善……”
      “臣请以九丝微劳,易一诰命之荣——”

      他写字素来下笔果决,极少涂改勾抹。可这几页草稿之上,却处处透着一股罕见的迟疑与焦灼。她再往后翻,翻到最底下一张,看起来似是半年之久前的笔迹了,推算起来,竟比那九丝之战还早上许多。原来那时他竟便已动笔起草这份奏疏了,仿佛只等一个合宜的时机,好将这份藏了许久的心事堂堂正正地递将上去。

      她又翻到最底下,寻着一页誊写得端整万分的定稿,该是那份真本留存的底子:
      “……惟其庶室顾氏,贞静柔嘉,克襄内美……念徽音之翕助,宜宠命之颁荣。兹特移封顾氏为诰命,用昭国典。”

      移封?移到谁的封?
      她猛地想起中堂那寻不着踪迹的顾氏诰命。
      移的,难道是她的诰命?

      她耳边嗡嗡作响。这卷盖着太后特批、首辅功勋、礼部捏着鼻子让步三方硬凑出来的移封诰命。她原只当它是张居正以权谋私的一桩荒唐事,此刻捧着这份涂涂改改、墨痕交叠的草稿,才骤然觉出此中分量之重。

      她怔怔跪在箱前,喉头堵得发酸,可她说不上这酸楚因何而起。她强自定了定神,将那卷文书放回原处,正要掩上抽斗,却又无意中触到抽斗底壁上的一块微凸的棱角。

      她用力一抠,那抽屉内壁竟是活的,底下悄然滑出一层更深的暗格。
      暗格之中,静静躺着一只玉匣。

      七

      顾小满的心跳霎时漏了一拍。她说不清为何,只觉眼前这只玉匣说不出的熟悉,仿佛在某个久远的梦里见过一般。她鬼使神差地将那玉匣捧将出来。她明知不该开它。偷看诰命文书已经过界,这只玉匣更是藏了不知多少年的私密之物,她原无半分立场去碰它。然而那一股莫名的好奇心却教她手上试了又试,终是没忍住,指尖一拨,那匣盖竟不小心脱了手,“嗒”的一声翻落在地。

      匣中物事散了一地,不过是一朵褪色的红绒花、一面昏黄的菱花小镜、一册深青绫装帧的画册。

      她心下一动,有点恍惚,便先将那朵绒花拾起来。绢布已褪成一种暗沉沉的旧红色,花蕊深处的珍珠也已泛黄失了光泽。她拈着花梗,不知怎的,心头竟无缘无故地一阵发紧。像是她曾经梦中那个洞房花烛夜里的绒花……她猛力甩了甩头,将那念头硬生生压下去。

      又拈起那面菱花小镜。镜面早被岁月磨得浑圆发亮,镜钮上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绳,绳上串着一颗小小的琥珀珠子,温润如蜜。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那册深青绫的画册上。那纸页早已泛黄,却保存得极为仔细妥帖。她轻轻翻开首页,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工笔小像,画工拙朴,线条生涩,一看便知出自外行之手。画上是一位女子的侧影,梳着桃心髻,髻边簪着一支白玉梅花簪,眉目勾描得并不精细,只眼角眉梢那几分气韵,倒被粗拙的笔触点染出了三分神采来。

      顾小满觉得这装扮莫名熟悉。
      然最教她心头猛然一跳的,是那画中女子左眼下方,有以朱砂点画的小小的泪痣。

      她的呼吸骤然停住了。

      她捧着画页的指尖簌簌发抖,又见那册页落款处有一行极小的字,笔迹虽尚有几分青涩,却已隐约可见后来那种方正峻整的骨力:
      “嘉靖二十八年春,内人病中自绘。”
      又有一首小诗:
      “玉匣揜明镜,尘埃双带盘。感此意惨怆,触物忧思攒。”

      她认得这诗,是张居正文集中的《余有内人之丧一年矣》。她从前只当寻常悼亡之作略看过,此刻这几行字就镌在泛黄的画纸上,竟无端教她鼻子一酸。

      一切为何都如此熟悉?画上的女人……
      她胡乱摸索着拿起那面菱花小镜。镜面昏蒙,只影影绰绰地照出一张面孔的轮廓来,原是她左眼下方那颗泪痣的位置,与画中人的竟分毫不差!
      再细看那画中女子的眉眼轮廓,竟与她镜中这张脸,有了七八分的相似!

      她猛地记起她头一回到这书房来,他一双眼睛便久久落在她眼角。榆河驿重逢那晚,他做的头一件事,也是先伸手去抚她这颗泪痣。每回他吻她,也都要先吻此处……

      不会的……
      不可能……
      她忽然明白过来了,全明白了。

      原来,他耗费这样大的功夫替她争这诰命,任她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冠冕堂皇地出入他书房,为她冒风雪犯险,犯天下之大不韪地请封移诰。

      全不是因为她这个人。
      是为她这张脸。
      为这颗泪痣。
      为这册画子里头的她。
      更荒唐的是,她偏偏还姓顾。

      原来,她只是一个长得像那位元配、恰好又姓了顾的……
      替身罢了。

      八

      那一瞬间,顾小满只觉满世界天旋地转,眼前发黑,那人过去的种种言语情状,此刻翻江倒海般倒灌回她心头:

      “你还活着。”
      “为何忘了我?”
      “就算你忘了我,这辈子你也只能是我的。”

      原来如此。
      他等的盼的,寻到了便再不肯放手的,从来不是她。
      原来,他是透过她去看另一个女人,一个二十多年前便已逝去的女人。

      她忽然间泄了气,跌坐在那散落一地的旧物之间,想把匣里的东西再看一遍,手指却抖得怎么也捻不住。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出声,可泪珠还是一颗颗地滚落下来,正落在那颗朱砂点就的泪痣位置,慢慢洇开一圈深沉的水痕。

      她以为她是他独一份的好,是她自家的聪明和才华打动了他。原来到头来,她不过是生了一颗与他死去妻子一样的泪痣、又凑巧姓了顾的人。

      她跪在官皮箱前的阴影里,无声地发着抖,足足跪了不知多久,直到窗外的夕阳将书房染成一片昏黄,又一点一点沉下去,她才撑起一丝力气将那些东西放回玉匣之中,塞回原处。

      走出书房门时,廊下那两只白鹤已回鹤舍歇下,晚风穿林而过,只余竹叶沙沙作响,像她第一次在书房听见的那般,远成了一个梦。

      她恍恍惚惚地走出了张府,脚下发虚,心里发空,只想着:
      她必须离开。
      可这个念头刚浮上来,另一个念头却又倔头倔脑地挤进来,她若走了,他将来怎么办?他在未来将会树敌如林,身后那场滔天风暴,她比世间任何人都清楚……

      她重重敲了敲自己的头。
      顾小满,你醒醒罢。你都成个替身了,还在替他盘算着将来。他一个当朝首辅,六部皆在他掌握之中,他有七个孩子承欢膝下,有夫人替他操持家务,有满府的下人伺候着他,他已知晓未来,他的手段和智慧不比你自家高明千倍百倍?
      你倒替自己想想,怎么体体面面地脱身去罢!

      可那些画面却仍如洪水般漫上心头,三年前她从身后抱住他的那一回,雪里他涉险来寻她的那一回,还有那夜他覆上来温热的气息……一幕一幕,一刀一刀地剜着她。

      她到底算甚么呢?到头来,连她自己也想不明白,只觉左眼下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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