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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八十回 太岳错许终身约,小满怒撕权门亲 《为恭呈首 ...

  •   一
      且说顾小满自那夜宿于书房,次日醒转,只觉浑身酸软乏力。低头看时,身上竟罩着一件宽大之极的靛青葛布道袍,袖口几可覆膝,衣上淡淡墨香氤氲,又杂着那股竹子清冽凛然的气息。

      她挣起身来,倚着锦被呆坐半晌,昨宵之事,真如潮水倒卷,一涌而上。她忆起他那头乌墨般的长发披覆满肩,忆起自己情急时在人家肩头狠狠咬了一口。一念及此,耳根直如火烧炭炙。

      也罢,既成事实,不如先作番公允复盘。她在现代也算经历过几段恋爱,并非毫无见识之人,可昨夜……
      若床笫之功也有考成法,他当列前三?
      不,该是一等上上,考成第一,无可移易。

      何所见而云然?若要写成奏疏,皆有数端可证。

      其一,力道精妙。想他那双执笔之手,日日票拟批答,腕间功夫极是了得,轻重拿捏间,出入自如。原以为文臣手劲有限,谁知紧要关头,竟似雷霆击地,摧枯拉朽,全无斯文习气。

      其二,节奏老到。缓处如溪水涓涓而不失筋骨,急处似江涛奔涌而自有法度。起伏开阖之间,令她恍惚如在秦淮河畔听曲,只是奏乐者从笛箫换成了……罢了,此喻不雅。

      其三,情意真切。他平日里高高在上,喜怒不形于色,端的是岳峙渊渟的气派,她原只道那等事上他亦是一副“张阁老”的冷面,谁知情到浓时,几近失守。其慷慨激昂处,正如他在朝堂之上引经据典、声色俱厉,字字不容辩驳。

      其四,余韵暖人。此人素日刚硬,控弦发矢之际不留分毫余地,可事毕之后,却肯替她拭身、更衣、绞干湿发。她半梦半醒之间只觉那双手时轻时重,虽略带笨拙,却也情真意切。

      她以记者察事之明,校书治学之精,加上穿越古今之见识,层层披剥,细细审度,方敢下此定论:
      张居正此人,当列考成一等第一名,后来者休想望其项背。

      她正自神游天外,在腹中草拟一篇《为恭呈首辅房闱考绩事》的奏疏,却猛然间听得外间传来极轻的纸张翻动声响。

      顾小满掀开锦被,赤足蹑足行至里间门边,悄悄探出半个脑袋,朝外望去。

      二

      却见张居正果然端坐于那张紫檀大案之后。案上早已收拾得整整齐齐,砚台端方,笔山归位,只余昨夜泼洒的点点残墨,早已干涸,沁入木纹深处。他披一件天青色素面鹤氅,手持斑管,正垂首写着什么。
      这人眉目沉静,腰背挺直,一派出尘肃穆之态,仿佛昨宵那些逾矩的、狂放的、将清规礼法尽皆踏破之事,从未发生过一般。

      顾小满就着铜盆凉水草草洗了面,激灵灵打了个冷噤,伸手取过衣架上他的一件玄色鹤氅披了,踱到八仙桌边,自斟一盏茶仰头灌下,压住心口那团乱麻似的躁意。桌上正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玫瑰白糖粥,配着银丝鲊汤、四碟小菜,香气扑鼻。顾小满暗叹张府庖厨果然出众,正要坐下细细享用,却觉一道目光若有若无地笼了过来。

      张居正虽未抬头,余光却一直追随她身影。她未绾发,一头长发如云如瀑,散在肩背,晨光中泛着柔亮的光泽。那袭玄色鹤氅并里头的葛布道袍,俱是他的衣裳,宽荡荡地罩着那窈窕纤细的身段,被晨风一吹,隐约勾勒出他昨夜丈量过的弧线。她赤着双足,露着白生生的脚踝,十只足趾因寒意微微蜷着。

      “过来。”张居正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低哑了几分,喉结几不可察地一动。

      顾小满闻声,放下那碗粥,便款款走了过去。她径自钻进他与宽大太师椅背之间那窄窄的空隙,自侧后方一把揽住他脖颈,将下颌搁在他肩窝里。

      “先生——”她拖着软糯的尾音,带着刚醒时的慵懒,又夹着一丝不自知的娇媚与依恋,呼出的气息裹着茶香,暖暖地拂过他耳廓。几缕青丝垂到他面前摊开的书页上,发梢轻轻扫过他执笔的手背。

      张居正笔下一顿,“醒了?”他问,既不转头,也不看她,只语气比方才又沉了几分。

      “嗯。”顾小满应着,目光溜到他笔下的纸页上,正是昨夜被他们搅乱的《历朝鉴纲论抄》残稿。他早已另换新纸,字迹端稳工整,行气贯畅,一毫也看不出执笔人一夜未眠的荒唐。她垂目看他握笔的右手,骨节匀亭,修长有力。昨夜,便是这只手扣在她腰间,力道沉得几乎要将她揉碎,此刻却又恢复了那般端方从容的模样。

      昨夜那般折腾,今朝倒若无其事地续起书来了。此种忍耐功夫,此等功绩,若不录于考成,若不告知被考成之人,实为大明制度之缺憾!

      “先生,”她凑到他耳畔,声音里带着促狭笑意,“我方才在想,昨夜那——”

      “咳。”他重重咳了一声,截断她话头,却仍固执地不转头,只耳廓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起一片绯红。

      顾小满将他那点羞态看在眼里,越发忍俊不禁,把下颌在他肩上蹭了蹭:“我是说,昨夜那……”

      “话太多了。”他忽地搁下笔,转过身来,眼底竟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仓皇。那绯色从耳根一直蔓延到颈侧,与她昨夜留下的一道浅浅红痕几乎融为一处。

      顾小满瞪大了眼。堂堂大明首辅,满朝文武在他面前无不屏息敛气,她不过是欲与他打趣两句,他竟赧颜若此?这人也太不禁逗了罢?!

      三

      她正要再逗两句,却见张居正忽地移开目光,不去看她水汪汪的眼波和微微翘着的唇角,语气极不自然,又像是将一夜之间反复思虑了千百遍的话,一鼓作气往外倒:“昨夜之事,乃一时情急,原是我之过。但也算合乎礼数,你且不必忧心。”

      “什么礼数?”顾小满一时没能接上。

      “你回来便是。”他语速愈快,几乎不给她插话的缝儿,“我已看了黄历,过了冬之后的二十五日,便是吉日。届时我遣官媒过礼,一应仪程皆会备妥。你便搬回府中,安心待嫁……”

      “打住!”顾小满终于听出不对来,环在他颈上的手不自觉地松了,“你在说些什么?”

      张居正这才正色看她,那语气,仿佛在内阁宣布一项已经议定的国策:“宅里东边的琅玕轩,是处独院,清静轩敞。正房三间,厢房俱全,还带一座小小的江南园子。我早已命人种了桐花,又移了一片竹过去。从那儿到我书房,只隔一道抄手游廊,不过数十步。去年便收拾干净,一直空着,日后我们便住那里,正便宜。”

      顾小满愣在当地,环着他脖颈的手缓缓垂落。一阵眩晕兜头罩下:“你……你几时……安排的这些?”

      “去年年底。”张居正答得干脆利落。但他到底忍着没说,为那座院子的一草一木,他前前后后费了多少心思、遣人看了几回。

      去年年底?那时候她正在南京,这人却已在北京替她把余生安排得妥妥帖帖,整整一年未曾吐露半个字。他处置她的终身大事,竟如处置一份加急又加密奏疏,条分缕析,容不得半分置喙。倒算是他一贯的雷厉风行,算无遗策,乾纲独断,倒如今却竟也用在了她身上。

      “……”顾小满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虚,“此等大事,我是说,此等人生大事,为何如此……为何不先问我一句?”

      张居正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你本就是……”他难得地顿了一顿,随即又被更深的笃定取代,“我替你向宫中请了诰命,本想待你过门。只昨夜之后,此事更不宜再迟。迟则生变,于你名声有碍。”

      “什么?!”顾小满声音陡然拔高了三截,“过门?诰命?诰什么命?谁要你请诰命?”
      “一品夫人诰命。”他看她一眼,只觉并没什么不妥之处,“并请圣母赐婚。”

      “什么玩意儿?!”顾小满猛地向后倒退一步,赤足踏在冷冰冰的金砖地上,一股寒意直窜天灵盖,“赐婚?!成亲?!你的意思是,我、我已经嫁给你了?!”

      这与她所认知的婚姻,何止南辕北辙!这甚至不是古代人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竟是首辅之命、太后之旨!她本人,竟全然被排除在这场关乎终身的婚事之外!
      这和被人偷了身份证、冒名顶替去登记有什么分别?!

      她原以为昨夜是两情相悦,是两人共享秘密之后最彻底的交心,是她终于抛却犹豫、做出抉择的第一步。原来在他眼中,那不过是他履行赐婚流程中的一环罢了!

      “张居正!”顾小满气得浑身发抖,泪珠不争气地涌上,糊了视线,“你、你这是骗婚!”
      她气极之下,言语系统彻底崩坏,再也顾不得什么明朝人该有的言辞腔调,满心愤懑尽化作现代人的话语滚滚而出。

      张居正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震。满朝公卿、天下士子,谁敢这般连名带姓、声色俱厉地呵斥他,倒似他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一般:“何为骗婚?”他眉头深锁,眼底一掠而过的是困惑与隐约怒意,“朝廷诰封,太后赐婚,哪一桩不合礼法?哪一件不是光明正大?”

      “你几时问过我?可曾问我愿不愿意?”顾小满急得腔调都变了,“你就……就像批一份奏疏一样,把我这辈子都定了!你连我爹妈都不问一声!你是不是觉得昨夜我跟你睡了,你就能理直气壮地替我做主了?你这是先斩后奏!这是独裁!!”

      “你父母……”张居正一时语塞。顾家父母已亡故,真个无从问起。至于她哥哥邓起宗,他自然记得此人,只是此刻万难启齿。况且在他心底,她前世已嫁过他,今世重逢,再续前缘,原是理所当然之事,何须问旁人?
      他定了定神:“去年你在榆河驿说的那话,你若不情愿,又为何肯回来?”语气笃定,细听却有几分强词夺理。

      “……”顾小满眼泪如断线珠子滚滚而下,混着说不尽的悲愤与失望,“张居正!我回来,可不是、不是让你不问一声,就把我关进你的院子里头!!”

      张居正站起身来,迈步上前,几乎是用最大的耐心想去抹去她脸上的泪:“你可知这世道对女子何等严苛?若无名分,我岂敢那般……况且,我绝不许你一直流落在外……”

      “我在外头好端端的!”顾小满猛地甩开他的手,腕上一对金镯撞出零零乱乱的脆响。
      她忽然又想起什么,脸色刷地白了:“这么说来,前些日子外头传的什么外室,果然是我,对么?还有言官交章论劾,说什么有人以九丝微功市朝廷私恩,说的就是你替我要诰命的事,对不对?!”

      张居正抿紧了唇,没有否认。

      顾小满见他那副默认的神色,一颗心直直坠到冰窖里去,随即涌上更深的荒谬与寒意:“你、你不是要改命么?如今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多少人等抓你的把柄,盼你栽跟头?你倒好,为了我这点事,去授人以柄!你可知我这些日子,为了你的清誉,心里头是怎样七上八下、百般踌躇?你倒好,浑然不当一回事!”
      “你、你简直是色令智昏!!”

      “你以为我没有想过这一层?这诰命一事,我前前后后权衡了多久才递上去的,你哪里知道!”他看着她语无伦次的模样,内心愈发焦躁,“你自有你的道理,我不能事事都依着你。你我既行此事,便已没了退路。那些等着揪我错处的人,难道会因我们再谨慎些就放过不成?何况妙贤并无过错,她回江陵前我已同她说妥,日后不会为难于你。你的名分体面,我总要为你周全……”

      “到如今,你还当我在意的是那点子名分?”顾小满几乎是嘶声打断了他,“你说为我?怕是为你自己的念想罢!我甚么时候求过你替我做这些?你连王夫人都说过了,偏偏独独不来问我一声!你有没有想过,我怕的只是十年之后……”

      “怕我死了,你没个退路?还要另寻靠山么?”张居正心头一股无明火直冲上来,竟也带了怒意,“你既心中另有所属,何不早说?昨夜你却又为何要来……”
      话说一半,他猛然打住。只见她哭得满脸是泪,他握紧了拳,蓦地一甩袖子,背过身去,咬牙半晌,方低低道出一句,声音里竟带了一分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委屈与惶惧:
      “就算你忘了我,这辈子,你也只能是我的人。”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住了。那语气中的决绝与恐惧交杂,像一片暗流涌过喉咙。她回来了,回来得那样迟,那样不似前世那般坚定,甚至忘了前尘往事,还那般不顾自身名声去那等风月雅集,去听旁的男人向她求亲。他心中那股委屈与不解,酝酿了何止一日两日,只是他素来不肯在人口前露了半分。今日不知怎的,竟全盘倾泻了出来。

      只是话音刚落,书房里骤然静了下来。窗外风不知何时住了,檐头最后一滴积水悬在瓦当边缘,将落未落。

      四

      顾小满的脑海里“嗡”的一声,一片空茫。她看着他挺拔而固执的背影,忽然间只觉说不出的倦怠,仿佛这一年多来所有的心力、挣扎、委屈,都白白付诸东流。

      她明明是个最不肯受拘束的人,却放弃了自己在南京的一切,选了条最难的路走,选了一个三妻四妾、君君臣臣的世界里最不该爱的人。她不是没有退意,多少个夜深人静之时,她独自翻来覆去,也曾一遍遍地问自己值不值,却总是一遍遍地压下那念头。她收到马湘兰的回信,道她欲与松柏并肩,莫作藤萝攀附。既他做的是改天换地的事,那她修书习典,不就是为了弥补他的请议,或参详一二,或拾遗补阙,做个真正能与他同路的人么?她满心里认定,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比她更懂他的孤决,更没有人肯如她一般,将自己那一身本事、一腔热血,尽数填进他那条凶险万分的路上去。

      可到头来,她引以为傲的、孤注一掷的选择,不过是他早已布局好了的一局棋,她一门心思要与他并肩立于风雨之中,他却只替她备好了一处遮风避雨的院子。她胸中的丘壑、抱负、不甘为附庸的志气,在他眼里竟一概无足轻重。

      顾小满冷笑一声:
      “我抛下自己的骄傲和原则来选你,带着全部勇气走进你的生命。我在这一无所有,我没有了家人,家乡也离开了,连说话做事都处处透着古怪。我几乎把能拿出来的都拿给你了,只盼能替你分忧一二。”
      “我承认我怕十年之后,我挣扎过、后退过,我不够勇敢去面对你的命运。可我从来不曾后悔来爱你。”

      爱这个字,太重了,张居正第一次从她嘴上听到,猛然回过头看她,眼神幽深复杂,似有千言万语翻涌,却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顾小满强自咽下那喉头酸梗的泪意,极力将声音放得平稳:
      “这事,你若早肯问我一句,你只消告诉我你的打算和顾虑,让我自己拿一回主意,我未必不肯应你。可是直到了今日,我方算看明白了,你从头到尾,只把我当做那该当你张阁老房里人,在你那诰命册上记一笔的附属品罢了。你从不曾将我当作一个平等的人,也从未真心信过我的情义……”

      她哽了一哽,好半晌才低低道:
      “你把我一片真心,全变成了个笑话。
      “两年前,我碍了你升首辅的路,便悄没声儿地走了。我那时只道是你无奈之举,谁料你暗地里遣人盯了我整整一年,只当我是你棋盘上不得有失的一枚子。一年前,你自觉权位坐稳了,想起我这么个人来,便又不知使了甚么手段出京寻我。到如今,你觉着我合该嫁你了,竟连问也不问一声,便把我这辈子也定下了。
      “张居正,你是在驯养一个你随时可以掌控的人。”

      言罢,她再不回头,转身跑到八仙桌边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玫瑰白糖粥,仰头一气灌下,带着满脸的泪奔回里间,“砰”地一声将门关上,抓过自己犹带潮气的衣裙,手忙脚乱地乱套。泪眼模糊,手指抖得连衣带都系不利索。

      “我从未说过喜欢竹子!!!”
      “我要回南京!!!我要离婚!!!”
      嘶哑的哭喊隔着门板传来,一字一句,皆如刀刃般扎入肺腑。

      张居正仍立在书案边。
      他从未见过她那般灰败绝望的神色。昨夜两情缱绻之际,那双眼睛里分明盛满情意,可不过一夜之间,那眼中的光便被他亲手扑灭了。他看见的只剩愤怒、失望,以及深切的失望。

      那目光令他心口窒痛。他一向自诩算无遗策,以天下为棋局,以百官为棋子。而他此刻才恍惚意识到,他做的一切,在她眼中,竟与那些将女子视作玩物的权贵无异。
      那句话是他唯一学会的关于爱的句子,这句子的来源,是十二岁时蹲在雁笼旁边凶巴巴仰头看他的那个少女,此刻在他面前,哭着说要离开他。

      他缓缓坐回那把宽大的太师椅中,铺开一张素笺,提笔沉吟半晌,终于落笔。
      他决定给邓起宗写一封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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