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第七十三回 嗣修成亲满城锦,小满听风一夜愁 所以我喜欢 ...

  •   一

      话说万历元年九月十二,正是张居正的儿子张嗣修与四川左参将贺麟见的女儿成婚的日子,骡马市大街附近张灯结彩,一条街都热闹起来。

      贺家世代将门,贺麟见在蜀中颇有威名,这门亲事还是隆庆年间定下的,彼时张居正还在内阁次辅任上,如今已贵为首辅,自然更是看重。

      张府正门大开,游七天不亮便起了,亲自督着下人们布置礼堂。

      府内从垂花门到正厅,一路铺着毡毯,两侧摆满了各色鲜花。厅内早已挤满了人,六部尚书、侍郎、都察院御史、翰林院词臣、国子监祭酒,以及张居正的门生故旧皆来了。尚未开席,众人已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寒暄,这个说“今日天气真好,贺家小姐有福气”,那个道“元辅近来精神甚佳,必是喜事临近”,又有人低声议论九丝城的战事,说曾省吾刚递了军报进京,不知是捷是忧。

      谭纶今日倒比平日模样精神了许多,他正端着一盏茶站在廊下,正与吕调阳低声说话。

      “子理兄,听说蜀中又有军报进京了?可有进展?”吕调阳问道。

      谭纶抿了口茶,压低声音:“确庵那边围了两个多月了,城里粮草怕也快断了。只是山路险峻,强攻不易。刘显倒是派了人混进城去,也不知能不能成。”他说着,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落在不远处的几个言官身上,嘴角微微一撇,“我今日是来喝喜酒的,倒看见那几个最爱弹劾人的也来了,等会儿怕又要扯到军饷上。”

      吕调阳笑道:“今日是元辅大喜的日子,他们总不至于在这场合发难。”

      谭纶哼了一声,正要说甚么,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人群中挤过来,连忙招呼道:“汝观兄,你也来了!”

      来人正是户部尚书王国光。他今日打扮得极为体面,可脸上分明带着刚跟人吵完架的红涨。

      吕调阳一见他这副模样便笑了,低声问道:“汝观兄,方才可是又在算账?”

      王国光苦笑着:“别提了别提了!方才在门口碰见朱大司空,他开口便问我要修通州漕运码头的银子,还当场便跟我算起账来,硬要从我口袋里掏银子。他现下又往太岳那边去了。你说,人家儿子成亲,他还……”王国光说着便摇了摇头。

      谭纶与吕调阳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谭纶拍了拍他肩膀道:“汝观兄,你管着太仓,谁见你不像猫见了鱼?忍忍罢,今日好歹是大喜的日子。”

      正说着,便见张居正穿着礼服走了出来,今日衣冠衬得他整个人如松如柏,气度雍容。面上虽是一贯沉静,眼角到底染了三分喜气。儿子成婚,当父亲的哪有不高兴的。

      正在此时,门房老陈头忽然高声唱道:“贺府送妆奁到——”

      便见一溜仆役抬着嫁妆从侧门鱼贯而入,打头的是八对描金红漆大箱笼,里头装着衣裳、被褥、妆台、铜镜;接着是四对捧盒,里头盛着四季干果、蜜饯糕点;再往后是两架紫檀木屏风,雕着花鸟鱼虫,甚是精致。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最后的十二匹蜀锦,在日光下流光溢彩,是贺家从四川专程运来的。

      而王妙贤正于在正厅阶下,端庄雍容地指挥几个仆妇将嫁妆一一归置好。

      二

      却说嗣修此刻正在东厢房里更衣。他今日穿上了九品公服,头戴簪花乌纱帽,这假服虽无实职,却可在婚礼上穿戴,以示身份。只是他一张脸上压不住那股子少年人藏不住的得意劲儿。

      懋修在旁忽然压低了嗓子道:“二哥,今日新郎官好精神嘞!你见过新嫂子没有?”

      “没有。”嗣修对着铜镜正了正冠,随口道,“门第上头,是父亲挑定的,自然是好的。”

      懋修帮嗣修整理了一下衣领子,又小声道:“二哥平时跳脱,现下要成亲了又说听父亲的了。”

      嗣修也不恼,只道:“你这嘴,早晚要吃大亏。”他望着外面来来往往的宾客,半晌才道,“咱们这样人家的子弟,婚嫁哪一样不系着门第往来?父亲挑这户人家,自有用意。我娶谁,原也不是我自己能做主的。你如今笑我,待轮到你那一日,便知滋味了。”

      懋修哼了一声,道:“我若娶媳妇,我也总要自己中意了才肯,可惜我也定亲了……”他说着,又自嘲地笑了笑,“可惜咱们门里,只怕由不得我说这话。”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喧嚷,是傧相在催了。嗣修忙整了整衣冠,大步出了东厢。院子里早已挤满了来观礼的宾客,见他出来,纷纷拱手道贺。嗣修一一回礼,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待到吉时,赞礼官高唱:“行亲迎礼——”鼓乐齐鸣,鞭炮炸响,青烟缭绕中,两行执事手持描金大红喜牌在前头开路,后头跟着乐工、团扇、提灯、伞盖,簇拥着一乘八抬大红绣金彩轿,浩浩荡荡往贺府而去。打头的是张府特意从锦衣卫借来的十六名校尉,身穿大红缎子礼服,骑着高头大马,个个精神抖擞,引得满街百姓驻足围观。

      这排场,在京里也是数一数二的。

      三

      贺府那边也是一片忙乱。贺麟见远在四川任上,今日送亲的是嗣修的叔父贺麟台。这位叔父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办过这么大的事,慌得手忙脚乱,险些把奠雁的铜盆打翻。幸而司仪是个老手,一一指点着过了关。

      于是新娘贺氏便蒙着大红盖头,被两个全福太太搀上了花轿。

      花轿回到张府时天色已近黄昏。赞礼官高唱:“新人下轿——”便见两个全福太太上前,一左一右搀着新娘跨过马鞍、踏过火盆,一路进了正厅。新娘身量纤纤,穿着真红大袖衫,外罩霞帔,头戴凤冠。

      正厅里烛火通明,宾客们按品级分列两侧,鸦雀无声。赞礼官依次高唱:“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嗣修与新娘一一拜过。

      张居正与王妙贤端坐堂上,受了新人三拜。

      王妙贤看着眼前这对新人,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嘴角却挂着笑。她想起自己嫁进张家的时候,也是这般排场,只是那时她和张居正都没见过面,一切都是父母之命。转眼十几年过去了,如今轮到儿子成婚,她才恍然觉得时间竟过得如此之快。

      拜堂毕,新人被送入洞房。嗣修拿秤杆挑开盖头,看见新娘低垂的脸,贺氏眉眼间有一股将门之女的爽利劲儿,像是在忍笑。

      “你……你叫什么名字?”嗣修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贺氏抿嘴一笑,低声道:“闺名兰君。”

      “兰君。”嗣修念了一遍,笑道,“好名字。我叫张嗣修,你莫要嫌我话多。”

      贺兰君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赶紧低下头去。

      前厅酒宴早已摆开,数十桌流水席从正厅排到庭院,觥筹交错,热闹非凡。正热闹时,忽见门房老陈头匆匆进来,在张居正耳边低语了几句。张居正听完,面上神色不变,只微微点了点头,将酒杯搁下,对谭纶说了一句“蜀中军报到了”。谭纶会意,也不多问,只端起酒杯继续与吕调阳谈笑。旁人只道是寻常公事,并不知那军报里写的是九丝城的什么消息。

      直闹到月上中天,宾客才陆续散去。胡同的灯笼一盏一盏熄了,只余张府门前那两盏彩色的大宫灯还亮着,流转着亮彻北京城的光。

      四

      却说这一日,宣武门里街的小院里却静得与那热闹隔了一重天。相府倒是给观文堂发了帖子,唐文焕问过她去不去观礼,她只说不去。

      毕竟前阵子她和唐文焕数了又数,都凑不出钱送个贵重又体面的礼物。

      这怎地好意思去吃喜酒?

      但奇的是善真今天也早是回家了,说因为半条街的织娘都请假去看首辅家的婚仪了,坊主索性关了一天门。

      “今日织坊里空了一大半。”善真道,“都跑去看热闹了。说是首辅家的二公子娶亲,还当街发喜糖发铜板呢!”

      “这么夸张?!!你抢到了么?”

      “我原先都不知道,还以为哪家皇亲国戚办喜事。后来听人说,是张阁老家的二公子,街上站满了人,茶馆靠窗的位子三钱银子一位,还抢不到。”

      “他儿子结还能卖票??我们观文堂怎么没想到!!”顾小满一拍脑袋,懊恼不已,那点失落便散了。

      “我还听观礼回来的姐妹说,那张阁老端着一张脸,像别人欠了他钱似的,连今日儿子成婚都没怎么笑。”善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拿眼角的余光看了小满一眼,“他们说……就这般自持清高,又圣眷正浓的人,说他在外头竟养了个外室。”

      “啊?!”顾小满不再笑了,她脑子突然嗡一声:“什么?!他竟还在外头养女人?!!!”

      但善真的眼神不对劲,她凑了过来,语气郑重:“他们说的是……”她停了一下,又换了个说法:“小满,你说你是回来找你先生的,我不知道教你读书的那位先生是不是就是他,但是……”她斟酌了一下措辞,“我说句不好听的,那位先生,他似乎从不在意你的名声。”

      “所以……你意思是说的那个外头的倒霉女人是我?”

      “其实也不一定,我是在织坊里听她们嚼舌根,说那位外室生得极好,是打南边秦淮河边来的。”善真顿了顿,“唱曲写诗样样都好。”

      顾小满脑袋一嗡又一嗡的,这听着怎么像她,又不像她,毕竟她唱歌五音不全,写诗也很烂:“善真……他们说的,除了生得好看,其他都不像是我……”小满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难道他真的……”

      善真坐在她旁边,看着顾小满失落的眼神,斟酌着道:“先前我以为那个外室说的是你,还吓了一跳。现下看来,那个外室根本不是说你,但这看来岂不是更糟!我们以前在江南,也看着那些当官的,哪一个不是家里一个,扬州苏州三四个的?他就是今日对你好,明日又对别人家好。他又不是寻常百姓家的汉子,你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可他说他的心只与我一人的……”顾小满说,可她却不确定了:“所以我喜欢上一个共享男人……?”

      善真看着顾小满沉默了许久,给她倒了一杯茶递过去:“小满,心能吃吗?你这么聪明,怎么这事上要犯傻?他们这种男人随口骗几个女孩子花几个钱那都不是事儿。倒是你,总是往他家跑,万一别人以为那个女子真的是你,你怎么办?别人弹劾他,也不过是罚俸、降职。可你呢?你的一切就毁了。你写的那些书,在女学的教课,到时候没人会记得你的才华。你到时候可怎么活?”

      顾小满低下头,没有说话。

      她对张居正到底了解多少呢?像是许多,又像是离他很远,就比如今日那个首辅,那就是她从来不认识的人……那她只是张居正的……什么呢?

      一个帮他写文章的廉价劳动力?他还有正院的正妻,还有一个会唱曲的外室,说不定还有几个会跳舞,会做饭,会丹青的小妾,通房……

      毕竟九丝城战役他觉得白鹤娶两个老婆也毫无问题……他说破了天也是一个古人,也没有像李贽那样的思想……

      善真见她沉默不语,叹了口气:“你若真想要嫁人,也要选一个适合你的人。那个常来找你的冯公子,我看着就不错。他长得又好看,为人清正,对你好,说话又温和……”

      “难道我就不能不嫁人吗?”小满忽然问。

      善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带着一种西北女子特有的飒爽:“你当然可以不嫁人。如果你能放下他,过完年咱们就回南京去,回去以后,咱们还跟从前一样。”
      “小满,北京不比秦淮河边,你能活成如今这样,已经是天大的本事了。可你想正经跟他在一起,他又不是良人,你想离了他自个儿活,你心里又放不下他的这个人。这世间的事,哪里有样样都如你愿的?你想要的太多了,可这世道……它只给男子这个权利。”

      顾小满一个人坐在小院的台阶上,把从南京回北京后的事情,来来回回,重重复复嚼了许久。

      她想要的其实很简单,一段平等的关系,一份可以独立存在的事业,一个不被他人所定义的人生。

      但在万历元年的北京,这三样东西,她一样都得不到。

      现下的情况竟然变成了:顾小满,一个现代人,一个有正经职业的人,一个写过书、教过学的人,现在最著名的身份竟然是首辅养在外头的那个女人。

      甚至她只是其中之一,多么可悲!

      她真的很想帮他逆天改命,但是她却不想进他的府里。她就像是面对一个她走了九千九百九十九步才靠近的人,在即将迈出第一万步时,她始终没有办法说服自己。

      若是此刻真的离开了张居正,她要怎么样才能让他不死在万历十年呢?

      她以为自己可以无所求地在他身边,可是时间久了,她发觉自己很贪心,而她的贪心,在这个时代,在她的身份,只能被当作不识好歹。

      张居正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他的心里装着天下,家族,她可能在他心里占百分之一的位置。但他在顾小满心里,在现代时若只有百分之十,在明代便是百分之九十,她的生活可以没有他,但她的心,做不到。

      既爱他,又怕失去自由,既想与他在一起,但他又注定不是她一个人的。既想留在他身边,又怕被他安排,只能从属于他。

      她为什么不能在秦淮河边,就过完这一生?或者哪一天她就能回到现代了呢?或者是她就忍受这些,十年后,只要张居正不死,她就可以回南京了呢?

      但若是他真的除了王夫人,又还有那么多外室,那她的心,岂不是很可笑?

      他岂不是只把自己当作其中一个圈养的宠物?那她那些什么一起逆天改命的话,岂不只是自我感动?

      五

      夜深了,顾小满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起身写完了给邓起宗的这个月的平安信,便又开始给马湘兰回信,她是这个时代唯一能与她聊这些事的人。

      四娘如晤:
      前承惠寄金陵新样绸缎一匹,花样清雅,足见四娘记挂之心。新戏既已连演不衰,秦淮河上想是又添了一段佳话,可喜可贺。
      京师风沙渐紧,寒暑交催,每至夜阑人静,便忆金陵烟水。然此身已在北地风沙中,与四娘南北相望,千山万水,惟尺素寸笺,略通问讯而已。
      近者遇一事,心中郁结,不能自解。思来想去,唯四娘可语,故冒昧陈之。
      四娘可还记得,我离南京时曾言,此去北京,只为一人,十年为期,到时事了拂衣归去。可是四娘,我如今方觉,十年之约不过自欺耳。
      半载以来,我日日见他,时时见他。每见之,辄生欢喜。他待我极周至,事事皆念着我,我恐已深陷其中,不能自拔矣。我尝自以为无欲无求,只愿佐其成事。他从未许诺,我亦从未索求。然日积月累,我竟生妄念,思及名分未来,及此人心中究竟置我于何地,辄辗转不能成眠。
      然此心已付,收之不得,进退维谷。我所慕者,固有其人,亦有其志。我所欲者,非止一人之爱,实欲与其共成一件大事,使我平生所学不至埋没于风尘。
      四娘素知我性子,平生最怕便是将终身托付于他人。更何况他心在天下,我若全数交付,万一有变,退路全无。
      我此生从未如此惧怕一人。更未尝料,惧之深处,竟杂欢喜。
      他大约永世不会知晓,我见他时,心之所念所想,而我大约亦永世不会对他言明,十年后我将何往。
      四娘尝谓我言,女子当如兰草。我深佩此言,然今者自省,我之根性竟系于一人之身,思之可笑,思之可叹。
      临楮依依,不知所云,盼望四娘珍重。遥附北境肉干一份,风味粗犷,不比南馔精细,权与汤相公尝个新鲜罢。

      小满
      万历元年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第七十三回 嗣修成亲满城锦,小满听风一夜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