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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七十回 改考成细则呈书案,布推手暗度定陈仓 你终于要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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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话说自冯梦祯顶罪一事之后,倏忽已过半月。顾小满自知惹事,每日只在宣武门外那小院里伏案疾书,案上堆的尽是她从观文堂搬来的《大明会典》与各衙门递来的考成条陈。
“你这哪里是写文章,分明是跟那纸墨有仇。”善真每日下工回来看到她此般模样都吐槽道。
小满只道:“为了制度自信,我得先把这制度的肠子肚子都翻出来看看,才知道哪儿病了。”
这期间,她往国子监跑了两趟找冯梦祯,托他帮忙寻些前朝考核的旧档。冯梦祯二话不说,从国子监的故纸堆里翻出了洪武年间发黄的考成案卷,给她抄了抄本送过来。
唐文焕见他来得勤,倚在柜台后头边看书边懒懒道:“冯相公,你这监生做得倒清闲,隔三差五往我们这小书坊跑。”
冯梦祯笑了笑,把一沓抄本搁在柜台上:“唐掌柜若嫌我碍眼,下回我让顾姑娘去国子监取便是。”
唐文焕暗笑一声,像是觉得眼前此人比话本还有意思。
二
且说张居正这边,已然半个月不曾见到顾小满了。
自那一夜她求他,此后半个月,人影不见。张居正每日只在书房批阅奏章,接见官员,安排考成法各衙门具体推行事宜,表面上桩桩件件有条不紊,连管家游七都看不出甚么异样。
只有周知白隐约觉出些不一样来。往常老爷批阅公文累了,便搁笔到院里看看那两只白鹤和竹子。这几日鹤是照看的,只是站在鹤栏前时,眼神总有些飘忽,像是在看甚么,又像是在想甚么。
周知白给鹤喂食的时候,张居正淡淡说了一句:“近日风大。”
周知白愣住,这七月里的天,哪来的大风?
到了傍晚,张嗣修进书房请安。张居正问了些功课上的事,又若无其事道:“国子监近日学风如何?”
嗣修道:“尚好。冯开之那厮前些日子闯了祸,近日倒安生许多,每日只埋头在藏书阁里翻旧档,说是在帮人查甚么东西。”
张居正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帮甚么人?”
“只听说是他那红颜知己。”
“既是红颜知己,为何不体谅他,那红颜自己不会查?”
嗣修一愣:“这……儿子不知。”
过了半晌,张居正只道:“你去罢,莫学他人这般歪风邪气。”
嗣修只觉得父亲今日没有加功课倒是让人快乐,还跟懋修一同舒了口气。
又过了数日,一日,张居正刚从内阁回来,在书房里更了常服,正倚在榻上看书。周知白忽然进来禀道:“老爷,顾姑娘求见。”
张居正手里的书没放下,只“嗯”了一声。
但周知白分明见他的书已经停在那一页久久不动了。
三
顾小满进来时,怀里抱着一沓用布包着的纸,脸上带着半个月来的倦意和北京夏日的独有的闷热。她心里念念叨叨着,这半个月她写的字比本科三年跟研究生一年加起来还多,张居正要是不给她发个“明代杰出学术贡献奖”,都对不起她熬掉的头发。
但嘴上只规矩地说了句:“先生下午好”,便迅速把布包揭开。
张居正放下书,看了她一眼,半个月不见,人瘦了些,衬得那双鹿眼愈发大了。
“这是甚么。”他问。
“考成法的修改细则。”顾小满把那一沓纸放到他眼前,“我查了洪武年间刚开国时候的考成案例,又翻了《大明会典》里关于官吏考课的旧制,还找冯梦祯帮着寻了些国子监存档的考核案卷……”
张居正端茶的手顿了一顿,随即便若无其事地呷了一口。
“总之,我总共理出了你的考成法可以修改的五个意见,都在这里了,先生可以一看~”顾小满说完,站在那儿,眼巴巴地看着他。
张居正没说话,将那沓纸拿过来开始翻看。
一说考成法将考核权尽收内阁,六科沦为附庸,言路由此堵塞,当恢复六科独立稽核之权,内阁只做终审,不做初审。
“此条,你拟得过于天真。但……我此前已让内阁起草了设置稽察考成司的章程。此司由六科给事中轮值,不设固定堂官,直接对内阁负责。如此一来,既可保持六科独立的监督职能,又不至于让内阁授人以柄。”张居正说这话时,略带了些欣慰。
“啊?先生已经做了?”顾小满感觉到了出师不利,张居正做得更全面,更圆滑。
张居正只又翻了一页,文中二说催科一项权重过高,当加入教化、狱讼、水利、积谷等项,并引入地方士绅百姓的匿名评议,使官员不敢只顾账面数字。
三说各地土田肥瘠不同、年成丰歉不同,若一刀切地限期追比,必致地方官为求自保而盘剥百姓,当依地理、气候、贫富等划定不同考核等级,留出容错余地。
张居正皱了皱眉,“这般,其三可酌用,其二待商。待商者非不可行,乃行之需时需人需银子。世上无不可行之策,惟不可行之时机耳。”
“那先生再看看四跟五。”顾小满也不气馁,又赶紧帮张居正翻了一页。
那第四页说考成法原为督政,到了地方却变作虐民,酷刑皆以追比为由,当明令禁止,设申冤渠道,允许百姓越级申诉。
顾小满十分得意指着这条:“先生你看,这个,百姓匿名评议,让官员不敢只做账面文章!”
张居正目光停留片刻: “匿名评议?你是想让地方官花银子雇人写好评,还是想让乡绅借机报复对头?”
顾小满一愣:“……那可以设复核机制的”
“复核的人,谁来复核?”
“这……”
“旁的先不说,这一条划掉。”
“……”
最后一条,又言法治化,说考成法过于依赖首辅个人权威,人存政举、人亡政息,当将设立常设考核机构,使其成为国家法度而非个人工具。
四
张居正看罢,抬起头来打量了她一眼。
沉默了良久,他才开口:“你这些,如何写出来的?”
顾小满愣了一愣,这是她努力回忆了自己本科的专业知识,再结合自己读过查过的史料,当写论文一般写出来的。她在国外上学时是国际关系专业,后来研究生又念了政治与传媒,她只觉得那些纷纷扰扰的政治拉扯很累人,自己比较适合当记者,写文章她行,但是这种政策嘛,这还是她第一次把这些知识用在明代,毕竟明代都是内政,她有些心虚:
“就,先生之前教我的嘛。”她打算如此掩护过去:“还有部分是看案例悟出来的,部分是我自己琢磨的。”
张居正嘴角微微牵了一下。
“你能想到这些,已是难得。只是能想到的人,这天下从来不少。能落地的,屈指可数。”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你既进步颇多,我内阁那把椅子挺重的,你若是男子,应当来坐坐。”
这话听不出褒贬,亦听不出是阴阳怪气或是真心实意,但顾小满已决意装傻:“真的么?!你终于要动用你的特权提携我入阁了?!!我可以女扮男装,我可以科举。”
“坐坐,并非坐班。”
“那先生你这话说跟没说有甚么两样?”
张居正不接这个话茬,只将那沓纸重新叠整齐。他沉吟了片刻,慢慢道:“只是你这要修改考成法的提议,若直接署了我的名递上去,明日内阁就要翻过来,等于授人以柄。”
顾小满刚想争辩,他又道:“但若以你那白门散人的名义,以观文堂的名义,先在外头的民间议论里把这几条主张放出去,便不妨事了。”
“先生的意思是……先在民间造舆论?”
张居正微微皱眉,却也懂了她的意思,颔首道:“待士林议论渐起,朝中自会有人借题发挥。”
“谁会借题发挥??”顾小满一愣。
“某些考成中排名靠后,恰好需要一道拿得出手的奏疏来证明自己不是只会磨洋工的言官……”张居正意味深长,又补充道:
“只是,你这份东西,三日后你再来一趟,我把改过的稿子给你看了再发。”
“先生日理万机还要帮我改稿?”
张居正只道:“并非帮你,只考成法乃吏治之基石,此役十分重要。我已打算日后重修《大明会典》,不仅考成法,整个官制考核体系都当纳入重修会典的章程,此事非一日之功。人存政举,人亡政息,若能以祖宗成宪的形式固定下来,后世便有了法理依据,不致因人废事。”
“先生,你怎地……这么会长久谋划了?” 顾小满忽然疑惑,历史上张居正有干这些事么?还是她真的改变了历史?还是说其实历史上张居正想做却没做成,被史笔带过掩盖?
张居正看了她一眼:“等你那文章先把风吹起来再告诉你。”
五
却说这之后一连七八日,北京城坊间忽然传起了一篇文章。
一篇署名“白门散人”的《考成法十议》,文风犀利,却又条理分明,把当前考成法施行以来的弊端逐条剖析,末尾还附了五条修补之策。
文章先是在观文堂上出现的,唐文焕亲自抄了三份,一份挂在店堂里供人翻阅,两份分送给相熟的书坊。不到三日,京中大小书坊纷纷传抄,连茶馆酒楼里都有人议论。而南京富春堂那边作为白门散人的首发店,更是不会放过刊发“白门散人”新文章的机会,唐富春把这篇文章印了又印,卖了又卖,少说也赚了吆喝又赚了白银。
这白门散人不愧为南都一支好笔,把考成法的毛病说得透彻,却又有人他妄议朝政、不知天高地厚的,一时间议论纷纷。
而张居正只消在文渊阁等待时机。
直到,都察院一位姓李的监察御史忽然上了一道奏疏,将民间议论中关于考成法需修补的几条意见归纳起来,加上自己的按语,竟写了三千余言,末尾请旨“酌议考成法修补事”。
这李御史素来以孤介著称,从不攀附权贵,与张居正门下更是毫无往来。他上这道疏,朝中许多人都觉得意外,觉着这李御史莫不是要触张阁老的逆鳞?
谁知张居正接疏之后,竟在廷对时当众对皇帝道:“李御史所奏考成法修补事,思虑周全,切中肯綮。考成之法,原为整治颓政,非为虐民。若有司奉行不善,自当纠偏。请旨将疏中所议各条发交内阁与吏部、户部酌议施行。”
此话一出,满朝皆惊。反对派原本摩拳擦掌准备借题发挥,指责张居正刚愎拒谏、考成法害民,谁知他竟主动接受了修补建议,姿态做得比谁都开明。
连那些原本要弹劾他专权的言官,也一时竟找不着下嘴的地方,难道骂他张居正太肯听谏言么?
又过了两日,内阁将修补考成法的具体条例发了下来,核心精神与顾小满当初写的那份细则大同小异,只是在措辞上更加老练圆融。
顾小满在观文堂看到那份抄件时,忍不住笑了。唐文焕倚在柜台后头,懒懒地问她:“笑甚么?”
“有人偏生这般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唐文焕打了个哈欠:“官场中人,不都这样。顾掌柜,我劝你少沾染这般不良风气。”
六
却说那顾小满自然不听,当日黄昏她便又去了张府。
见张居正正在书房里看军报,她往他面前一站,开门见山:“李御史是不是你让人找的?”
张居正并未抬头,只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顾小满悄悄走到他身后,一双手臂从椅子背后伸过来,轻轻环住了他的肩膀,他身上淡淡的松烟墨香裹住了她。她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呼出的气息拂过他的耳际。
“先生真是老狐狸。”她在他耳边小声说。
窗外的晚风穿过湘妃竹林吹进来,吹得烛火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合成一团分不清彼此的暗影。
张居正只觉得耳根像被火燎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小满的脸就在他眼前,那双鹿眼在灯下带着戏谑的光。她的泪痣点在眼角下,鼻尖离他只有两寸,呼吸又轻又热。
她到底记得甚么,不记得甚么吗?他不知道。可是此刻,她就在他面前,这样近,近得他只要再往前一点,就能触到她的嘴唇。
他抬起手,用拇指极轻地触了一下她眼角那颗泪痣,声音哑了半分:“那天晚上,你一开始哭成那样,我以为……”
他顿住了,又把话咽了回去。
“冯梦祯最近怎么样。”他忽然问。
“甚么?”顾小满正沉浸在这极近的距离里,被他这冷不丁的一句问得一愣。
“那位冯监生。”张居正收回手,神情又恢复了平素那种淡淡的模样,“他这次倒帮了你不少忙,有没有好好谢谢人家。”
“先生,你这话头转得也太生硬了,怎么忽然问起别人来了?”
张居正转过脸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顾小满见他窘迫,心里更乐了。她本想再逗他两句,但看他耳根处隐隐泛红,忽然又觉得这老狐狸吃醋的样子实在是让人心软。
她于是岔开话题,指着书案道:“先生,你那句‘天下之事,不难于立法,而难于法之必行’,能不能写一张字给我,算作这回帮你改考成法的酬劳?”
张居正看了她一眼:“为何要这字?”
“常言道,见字如面,我想留个念想,若是……”
“念想?”
“……先生,你写就是嘛。”顾小满说着,便站起身来给他研墨,“先生,你看你,考成法那么伟大的创举,我也想沾沾光。”
张居正觉得她自从离开了书房,去了南京又回来之后,时常有些怪异。
他没再追问铺开一张澄心纸,写下来那句话,骨力遒劲,气韵内敛。
顾小满凑在旁边看,待他写完最后一笔,忍不住赞叹道:“先生的字真好,比我在书坊里见过的所有字帖都好。”
张居正搁下笔,看她把那幅字捧在手里,左看右看,欢喜得像得了甚么宝贝。
“这么高兴。”他说。
“当然高兴!”顾小满把字小心翼翼地卷起来,“这是可是张先生的亲笔!要是我有一天能回到……”她有些许得意忘形,“先生,你还有没有别的字,就是写废不要的那种?我可不可以一并带走?”
“你是不是要拿我的字去卖?”
“没有没有,我是珍藏来着!”
“说实话。”
“我……我只是……张先生!我给你办事,你怎地如此小气,既诓了我说入阁!现下连字都不愿意送我!!”
“内阁那把椅子,我明日让游七搬出来,你每日坐上去抄半个时辰的揭帖。”
“???”顾小满不可置信:“先生,你这是盗取公家资产吗?你怎么能学高肃卿搬空值房?先生,你那时候跟他是好朋友,你也知道,他还总是中午偷溜回家植树造人……”
顾小满赶紧闭嘴,得意忘形的结果便是当下,完蛋了。
张居正搁下笔,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将他脸色都衬得黑了几分:“你这都是从哪儿听来的?”
“我……”
“一个姑娘家,妄议前朝首辅,还管他如何植……”张居正沉默了一下:“你知不知道你在说甚么?!”
顾小满虽觉得他又开犯爹味,却又异常心虚,没有辩解,低着头“嗯”了一声。
张居正看了她片刻,语气忽然缓了几分:“高肃卿虽然回乡了,但你不该如此编排他。”
“知道了。”顾小满小声说,过了一会又补了一句,“我只在先生面前才这样说话。”
张居正没有立刻接话。日头西斜,将他黑沉的脸稍稍照亮了半分,他叹了口气,似乎在无奈身边无一人可让他省心。
“丫头,你在我面前说甚么,我不会拿你如何。但你要记住,你出去不许乱说话。”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再如此,你就搬回来,每日跟夫人抄《内训》。”
“先生,我帮你改了考成法,帮你造了舆论,帮你做了那么多事情,你转头就训了我,还要把我关起来抄书?你怎么不管管你自己每天咳嗽咳到半夜也不肯歇一天?”
“《内训》是成祖仁孝皇后皇后所著,字字珠玑,你抄一抄,总比每日胡言乱语好。”
“你……你休想改造我!”顾小满尖叫一声,周知白正端茶想进来,吓得茶盏洒出了些许茶汤。
“考成法能改,你为何不能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