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第六十九回 夜叩相府求援手,小满献扇乞人情 先生这是在 ...
-
一
话说万历张居正这日散了值后便一直在张府后院的荷花池的水榭中看广东的军报。
这荷花池是张府后院的一处景致,池水引自城外的活水,清冽得很。此时正是六月,满池荷叶亭亭如盖,碧色连天,荷花开得正盛,在月色下泛着幽光。池边立着一座小小的水榭,三面临水,檐下悬着两盏纱灯。
掌灯时分,院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居正放下军报,抬眼望向来人。顾小满被周知白带到荷塘边时,眼眶通红,气喘吁吁的,几缕碎发贴在她脸颊上,狼狈得很。
她喘得话都说不利索:“先生!张先生……求先生救救他!”
张居正搁下军报,神色不动:“救谁?”
“冯梦祯!”顾小满一口气没喘匀,声音发着抖,“他……他被顺天府抓走了!”
张居正靠在美人靠上,看着她,也不说话。他自然知道这事。
就在不久之前,施笃臣派人查封观文堂、抓走那个替人顶罪的国子监监生时,姚旷便已经将消息递到他案头了。
他此刻等的就是她来。
他想过会因此挨上许多刀,却从未曾想,这一刀竟来自她。她用他教给她的见识和勇气,去反对了他政策中的实际执行后果。
他不愿阻止她的笔,可她的笔却不再只为他所用,他得借此事解决这个问题。
二
“先生,”顾小满见他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心里更急了,走上前两步,连珠炮似的将事情说了个大概,“……冯梦祯他……他看我不便暴露身份,便站出来说那文章是他写的,替我把罪名顶了!先生,他是替我才遭的这场无妄之灾,他还要科考的,若是背上这么个罪名……”
她说着说着,声音便哽咽了,泪水滚了下来,只用一双通红的鹿眼望着他:“先生,我知道我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你添麻烦,考成法是你的心血,我不该写那样的话。可那孩子家里确实冤枉,我不能看着不管……先生若是要怪,便怪我好了,能不能……能不能把他捞出来?”
张居正听着,没有立刻答话,只是缓缓站起身来望着满池荷花。天热得很,他从袖中取出她送的那边折扇,慢悠悠地摇了起来,扇出的风把他自己的衣襟吹得微微鼓起。
顾小满看他这样,知道为了另一个男人在他面前哭成这样只是火上浇油罢了。她琢磨了一下,得换个策略。
于是她在心里骂了一句老狐狸,便走上前去,从他手里轻轻抽过那把折扇,在他身旁替他扇起风来。她一边扇,一边强行压下哭腔殷勤道:
“先生热了罢?我来给先生扇风。先生扇得手酸,我替先生代劳好勒。”
那扇摇得又快又匀,凉风一阵一阵地扑在张居正脸上,将他额角那几缕被汗濡湿的发丝也吹了起来。
张居正微微侧过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淡淡道:“无事献殷勤。”
“先生这话说的。”顾小满手上扇得更起劲了,吸了一下哭过的鼻涕,又道:“给先生扇风,那是应当的。先生日理万机,为国操劳,我看了心疼。”
张居正眉梢微挑:“哦?那你说说,你心疼我什么?”
“心疼先生……”顾小满心里已经急得骂了八百遍,却只能声音软了下来,“心疼先生大热天的还要替我操心。先生,那冯梦祯的事,当真不是我故意惹的。我也知道错了,往后再写那样的文章,先拿来给先生过目,先生说能写,我才写。先生说不许写,我便一个字也不发。”
“好不好?”她又带上了几分撒娇的意味,手上的扇子也没停,一下一下地摇着,凉风裹着荷香,拂在张居正脸上。
顾小满看他不说话,又继续道:“这都是我的错,先生就饶了我这一回罢。先生若是记恨,便记恨在我头上,要打要罚我都认。只求先生高抬贵手,给别人一条生路。”
“谁是别人?”
“就是冯梦祯呀,先生。”
张居正听罢,终于转过身来。他看见顾小满的脸还带着方才哭过的痕迹,眼尾微红,额上沁着细汗,一双鹿眼满是恳求和讨好。
他看了她片刻,开口道:“人,我替你捞。”
顾小满眼睛一亮:“多谢先生!”
“话还没说完。”张居正按住她仍在摇扇的那只手,“捞人,是我卖你一个大人情。你记着,你欠我的。”
顾小满连声应道:“记着记着!先生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
张居正却没有被她这副乖觉的样子糊弄过去,继续道:“往后,你的文章,先给我看过,再拿去刊印,这是规矩。”
顾小满愣了一下,轻声道:“小满知道了。往后再不莽撞了。”
“还有。”张居正松开她的手,目光重新落回满池荷花上,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丝她捉摸不透的东西,“那冯梦祯,倒是个有情义的。你与他,来往倒是密。”
顾小满随即品出了这话里的味儿。她心里一惊,他竟肯为这种事拈酸??!她忽然凑近了些,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促狭:“先生这是在吃醋了?”
张居正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淡淡道:“胡说什么。我只是提醒你,身为女子,与男子往来,也该有个分寸。”
“先生放心。”顾小满忽然绕到他面前,双手环抱住他的脖子,踮起脚仰起脸道:“在小满心里头,先生永远是头一份的,唯一的。”
张居正低头看着她。月色映在她脸上,她那双鹿眼里盛着光,坦坦荡荡的,没有半分心虚。他看了她很久,久到顾小满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才听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松动:“行了,下去吧。”
顾小满听罢,便松开了他脖子,又重新殷勤地替他扇着风,她知道他一定会帮她的,但就是要她演这一出不太体面的求情。
她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手上扇得更用力了,只盼那风能把方才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一并吹散了去。
倒是张居正那一把修剪齐整的长须,被她扇得东飘西拂,他也不恼,只由着她。
三
实则顾小满不知道的是,在她来求情之前,一封没有钤印的私信便已经被送到了国子监祭酒王锡爵的府邸。
王锡爵看完之后将信放在灯上烧了,就叫来了管家。
次日卯时,顺天府衙门便收到了国子监祭酒的亲笔信函。信中说冯梦祯乃国子监监生、隆庆四年举人,向来品行端正,并无不法行为。若顺天府查无实据,还望早日放人,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议论。
施笃臣接到这封信后,权衡了一番。他原本想借查办观文堂来向张居正表功,可如今连国子监祭酒都亲自来函过问此事了,他若是再不放手,这买卖怎么算都不划算。他沉吟了片刻,便顺水推舟地给了个顺水人情,以查无实据为由,将冯梦祯释放了。
四
话说那冯梦祯第二日自顺天府大牢中脱身出来,已是暮色初临时分。他虽在狱中未曾受苦,到底关了一夜,脸色都白了几分。
顾小满立在树下,手里提着一包用青布裹得齐整的物事,远远望见冯梦祯迈步出来,在石阶上将折扇展开,徐徐摇了两下,倒像是只出来散了个步。
冯梦祯低头瞧见她,步子不由顿了一顿,随即笑了,收了折扇,走下石阶来。
“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顾小满的声音带着一丝心虚,“你替我担了这桩事,我岂能不来接你?”
冯梦祯听了,并不急着答话。他难得见她这般安静,平日她说话总是又急又脆的,片刻不得歇。可此刻她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夕阳将她鬓边几缕碎发染成金丝,一双鹿眼微微低垂着,倒使眼角下方那颗浅褐色的泪痣便格外分明起来。
他从前从未如此安静地看过她的眉眼,片刻后眼底的光便慢慢漾开了,语气里有几分促狭道:
“你今日倒是话少。莫不是那牢门把我关了一夜,倒把你的话匣子也一并关进去了?这可奇了。”
顾小满没料到他这般打趣,本想绷着的脸便有些绷不住了。她把手里那包物事往前一递,语速快了几分:“我……哪有!这个,是赔礼。你拿着罢。”
冯梦祯解开青布一角,一股清冽的茶香便透了出,是那西湖龙井特有的鲜醇气。他眉头微挑:“你哪里来的银子?”
“攒的。”顾小满干脆利落道,“你此前不是说自家喜欢西湖龙井?”
冯梦祯也不推辞,只拿折扇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头顶:“茶是好茶。还有那日你在店门口喊我的那一声,倒也是好的。从正阳门大街一直传到成贤街,连国子监的钟都被你喊响了三分。”
顾小满的脸腾地红了,她想忍,可嘴角已经绷不住了,声音也不自觉拔高了几分:“冯开之!我那日是真的被你吓死啦!!你倒好,出来头一件事便是取笑我!”
“这是夸你中气十足,咋听不懂好话?”
顾小满彻底被他惹急了,正要开口再争,冯梦祯却已笑着转过身去。
“这样吵吵闹闹才像你。”他边向前走边道,“回去一起煮茶罢,咕噜咕噜的倒也像你说话。”
“你……”
冯梦祯走在前面,嘴角那一点笑意始终没有散。旁人都说她话多,可他觉得那才是她最好看的时候。只是这话他自然不会说出来,说出来怕是要被她拿茶泼一脸。
“走罢,顾姑娘。”冯梦祯头也不回地又抛了一句,“再不回去,你们家唐掌柜怕是要把我那宋刻本给扣下不还了,那我还得找他理论理论。”
“你倒还记挂着你的书!我攒了一个月的工钱买的龙井,你怎么也不评价一下……”
“那要不……”他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回头我写一篇茶赋,专品鉴你这包雨前龙井,可好?”
顾小满被他一噎,只得闷闷地说了一句:“我只是随口一说……”
“你很多时候说是随口说,心里却当真的。”
“你这个人!!!你……”
“那考成法,你打算就这样写一篇文章就算了?以后封笔了?”冯梦祯转头打断她。
“当然不是,我已经盘算好了。”
“如何?”
“保密!我这嗓门可大,不能说,说了全京城得都知道了。”顾小满促狭一笑。
冯梦祯摇摇头,没有继续追问,但脚步慢了下来,恰好让她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