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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回 论名分小满陈素志,定盟约太岳许同舟 张居正,我 ...

  •   一

      话说顾小满与张居正在风雪驿馆中,孤灯相对,前尘往事、眼前困局,皆在唇齿间纠缠不清。待那长长一吻暂歇,两人气息交融,一时静默无言。窗外风雪扑打窗纸,簌簌作响,远处零星传来几声咳嗽与呻吟,渐渐低伏下去,想是那些灾民也都睡沉了。

      顾小满伸手探了探他额头,触手处仍是一片滚烫。她也不言语,只将他滑落肩头的被子往上扯了扯,裹住他肩膀,身子复又靠回他怀中,手臂极自然地环过他腰际,仿佛早已做过千百回一般。

      “丫头,回家好不?”张居正开口道,那声音比他自家料想的更哑了几分,带着病中难得的温软。

      顾小满身子微微一僵,缓缓抬起头来,像是被这句话搅乱了心湖。

      她犹豫了。方才被他那句回响激得不顾一切吻上去时,满腔都是失而复得的灼热,竟未想到回北京这一层。现下这句话真真切切砸在耳边,她要如何回应?说不想?可她方才的举动又算甚么?说想?那她在南京挣下的一切,岂不尽付东流。何况还有个王夫人。她回北京,又是去做甚么的?再做回那个在他书房里研墨抄书、却连正经身份也无的丫头不成。

      她手一松,从他怀里脱出来,坐直了身子,往后挪了半尺。

      “南京……才是我家。”她斟酌着说出这几个字。

      张居正闻罢,身体微微一僵。他抬眼看着她,眸中那点因高热而生的朦胧渐渐褪去,恢复成惯常的深静。

      “在那里,我是自由的。”顾小满迎上他目光,又补了一句。

      “还有王夫人。抢别人的丈夫,我做不来。”

      “抢?”张居正重复这两个字,语气里有一丝近乎荒谬的意味,“我从北京到这,就为听你说这个?”

      顾小满一愣。

      “她可曾托你替她打抱不平?”他问,声音因高热而沙哑,“可曾写信与你,诉说过半句委屈?”

      “我……我不是替她打抱不平,我只是觉得我这般行径,是抢了旁人的东西。我不愿意。”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顾小满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我不是东西,无需你们让来让去。”

      顾小满瞪大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况且,妙贤有诰命、有儿女、有主母的体面、有江陵的田产庄院。她不需要你来让,你也没甚么东西可让给她。”

      他说着,嘴角竟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想起了甚么极有趣的事,“她比你聪明,体面,也知道自家想要甚么。你这点心思,在她眼里怕是不够看的。她更不会说这些孩子气的话。”

      “等一下……”顾小满不可置信地提高了声音,“我哪里不聪明、不体面了???”这人说话怎如此歹毒!前一刻还在病中示弱,下一刻就字字扎心!

      张居正看她这般模样,忽觉着像回到了从前书房里的光景。他这般说她,并非当真贬她,只是看她明知这世道的规矩偏还要一头撞上去的样子,和从前一模一样,还是那么孩子气。

      而顾小满却把那股想跟他继续斗嘴的冲动狠狠压了下去。她决意不再说孩子气的话,就在当下,趁着他还尚有温存之时,把最要紧的话托盘而出。

      二

      顾小满站了起来,退开一步,拉开了距离。

      “你说王夫人甚么都有。”她开口,声音沉静下来,“那我呢?”

      她站在床榻边,低头看着他。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将她半张脸映在暖色里,眉眼清晰;另半张沉在暗影中,轮廓模糊,眼角那颗泪痣若隐若现,倒像是他前世今生都未曾看清过的模样。

      “你方才说,日后你心之所向,皆只与我一人。”她顿了顿,目光直直看着他,“我不信这虚言。我想听的是,若我真随你回了北京,我能得到甚么?”

      张居正抬起眼,目光与她相接:“我会给你名分,不仅是名分……”

      “不与别人共享丈夫是我的原则。”顾小满说得斩钉截铁,不留半分余地。

      张居正眉峰微敛,他想开口,却又停住了。素宁的事,前世的纠葛,那些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清的谜团,现在挑明,时机未到。

      顾小满却忽然蹲了下来,凑近他的脸,近到能看清他眼底一瞬间的失焦,和他眼中倒映着的自己。

      “张居正。”

      她叫了他的全名。

      这三个字在明代,直呼当朝首辅的名讳,简直是骇人听闻,连皇上都只唤他一声“张先生”。可她叫得坦坦荡荡,没有一丝畏缩。

      “你当真对我有真心?”

      张居正看着她。她近在咫尺,呼吸拂在他脸上,带着女子特有的温软气息,眼角那颗泪痣在烛光下微微发亮。

      “是。”回得斩钉截铁。

      “你所做之事,皆为天下苍生?不惜个人代价?”

      “是。”这一声比方才更重,重若千钧。

      顾小满像是终于等到了那个信号,她狡黠一笑。

      “那接下来我说的话,先生可能会觉得离经叛道,但请你先听我说完。”

      她直起身,退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张居正没有动,只靠在墙上看着她。

      他在等。

      四

      “张居正,我要的,不仅是你的心。”

      她这次隔着一人的距离俯视着他:

      “别说我现下回去,只能当个矮人一头的妾室。即便你真有通天手段,让我当了你的正妻……”她迎上他骤然深邃的目光,毫不退缩。

      “我所要的,也不仅仅是这些。”

      “我要我在你身边的位置,配得上我违背自家的原则跟你回北京。”

      张居正一怔,眉头微蹙。

      她看到了他神情的变化,只怔了一瞬,便吐出那句盘桓心底许久的话。那是她从南到北,见了互市、边民、雪灾种种,又在风雪绝境中再次见到这个人后,燃起的一个强烈念头。她要参与历史,重新书写历史。她不要死在明代,亦不能眼睁睁看着同胞受亡国之苦。哪怕希望渺茫,眼前这个被历史判了“政息人亡”的权相,却是最有机会翻盘的那一个人。她既知晓历史,断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我要……成为你新政的一份子。”

      张居正的眼神变了。

      张居正的眼神变了。他整个人虽仍靠着墙,可那股因高热而生的颓靡之气骤然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顾小满熟悉的、属于文渊阁里那位铁腕首辅的冷锐。

      “你是女子。”他像在提醒她一个她不可能不知道的事实。

      “是。但先生不也是教我读书了吗?”她答得轻巧,嘴角甚至弯了一弯,她往前走了一步,烛光将她身影投在墙上,那影子高挑而坚定。

      “先生,你那些门生幕僚能做的,我未必不能做,他们做不到的,我或许恰能做到。”

      “这一年来,我看了很多,我不想再只做个旁观者。我想和你站在一起,非以妻妾的身份,而以同志的身份。”

      她看着他,目光灼灼:

      “先生还记得当初留下我时,我说过的话吗?”

      “我愿为先生所用。”

      “至今不变。”

      五

      张居正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冰冷的砖墙上,病容苍白如纸,可目光却异常锐利:

      “你这是想利用我对你的纵容。”

      “是的。”顾小满答得干脆,干脆到张居正的眼角跳了一下。

      “你……”他眼底掠过一丝怒意,却被她下一句话截住。

      “先生,你难道不利用朝堂上的每一个人么?你算计人心,权衡利弊,把每一个人都放在天平上称过,包括我。”

      “那我为甚么不能利用你?就利用你对我的这一点真心?”

      张居正的手指微微收紧。

      顾小满的声音低了下来,眼神里满是恳求、心疼与渴望,那三种情绪拧在一处,分不清哪个更多:“先生,我亦是真心的。因为只有你让我相信,这天下还能有救。我不愿再看着你一个人在这条路上走下去了。”

      “你知道你在说甚么吗?”张居正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对她的一切说辞都不为所动。

      顾小满表情没有动摇,她只又后退一步:

      “先生,你若觉着不可能,那就当今晚是一场荒唐的梦罢了。我会回南京,从此不再干挠先生。”

      “权当还你隆庆五年把我从人贩子手里救出来的命罢。”

      张居正的手猛地攥紧了。

      一个女子,要当首辅的幕僚。这在大明朝两百六十年的国史上,从未有过。虽然私底下官员府中常有女眷参与文书往来,但那是不为人知的内助。若一旦事发,弹章会怎么写?“张居正以机要托付女子,荒诞无稽,败坏朝纲。”言官们会把这句话写成檄,传遍两京十三省。

      他并非承受不起,但她呢?那些唾沫星子能把一个男人的仕途淹死,更何况一个女子。

      但,她真的不可吗?

      她不是寻常女子。她读过书,通晓世事,有胆色,有决断。在南京这一年,她用一支笔搅动了半个江南的文坛。他教过她,但她的见识不止于他教的那些,更有一种与这时代格格不入的、近乎莽撞的清醒。

      他忽然想到另一层。近年来有些考官都曾主动扶植选家,借选家的声望收拢士子、经营人脉。他张居正难道就不能?白门散人在江南文坛已有声望,若她能做得更大,那些追捧白门散人的士子,便会不知不觉间成为新政的同盟。眼下她才刚起步,但以她的笔力和见识,若有他在背后指点,她的影响力未必不能超过那些只会空谈的选家和房官。

      更关键的是,她可信。

      他门生遍天下,故旧满朝堂,可重活一世,他发现能被他真正信任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而眼前这个人,是一个他不需要设防的人。

      也许,她可以有两个身份,明处的校书顾姑娘,暗处的他的眼睛和刀笔。

      而现在她已足够强大,正在承诺覆盖那场注定的败局。

      除了这些,他还有一个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原因……

      他不能再次失去她。

      他闭了闭眼。

      六

      “好。”他只一个字,落地有声。

      顾小满怔住了。她准备了千百种说辞,想了无数种他暴怒或嘲讽的反应,独独没想过,他竟这么快一口答应了。

      张居正没有看她怔忡的脸。他伸手扣住她的手腕,不容拒绝地将她拉回到床榻边。

      “但有几件事,你须听我说完。”

      “第一,所有我让你经手的事务、文书、消息,只能在指定之处阅看。不准外传,留底稿,或以任何方式让人知晓你在参与机要。”

      顾小满点头。

      “第二,书,你可以继续写。但有三个要求:不涉朝中具体人事,不点名道姓攻讦任何言官或大臣,不妄议宫闱及天子家事。写完,要给我看。”

      “第三,”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我不过问你的日常起居,回北京之后,我可允你暂住在外,不必入府。但你的身份,该由我安排。何时入府,以何名目,需听我之命。”

      顾小满愣了愣:“安排甚么?”

      “你先别管。”张居正打断她,语气不容商量,“既然我答应了你,你也该有退步。我不会害你,但有些事,现在不是时候。”

      顾小满与他对视片刻,烛光在她眼底跳跃。半晌,她缓缓点头:

      “可以。”

      她笑了,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然。

      张居正看着她答应,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忽而松了,却又立刻被另一种更沉重的情绪攫住。他把自己前世的妻子,此刻还不知道自己身份的妻子,拉进了这条遍布荆棘、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的路。

      他不敢想,如果赌输了,如果护不住她,如果……十年后,他真的又死了……

      他一生谨慎,却在最不该赌的事情上,下了最大的注。

      顾小满忽然俯身,用自己冰凉的脸颊贴了贴他发热的脸。一冷一热,交颈厮磨,像两个在绝境中相互依偎的囚徒。

      “我不会让你输的。”

      张居正没有说话。他只是用力将她重新拉回自己怀里,像要揉进骨血里。窗外风雪呼啸,远处的人声已经彻底静了下去。

      过了很久,久到顾小满以为他睡了,忽又听见他开口,声音低得像梦呓:

      “你当真不知……你是谁?”

      顾小满在他怀中抬起头,昏暗中只看清他瘦削的下颌轮廓。

      “我是……”她茫然。

      张居正没有让她说完,低头又吻住了她。这个吻比之前更深,带着药味的苦涩和近乎绝望的温柔。像是隔了很久的岁月才找到的人,又像是明知要失去却还是要握在手里的东西。

      烛火终于灭了。

      黑暗中,他把她拥在怀里,闭上眼。

      如果她记起来了,如果她能活到如今,也该是这样子罢。只是或许会更柔和些,不会这般浑身是刺,扎得人疼。

      黑暗里,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他的鼻尖蹭着她的鼻尖。

      “怕不怕。”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低沉。

      “落子无悔。”她说,每个字都像另一个吻,印在史书的缝隙之间。

      七

      却说一夜过去,张居正醒来时天已大亮。他只记得昨夜顾小满把那碗极苦的汤药端到他嘴边时,他还能勉强睁眼把药灌下去;后来她伸手覆在他眼上,让他睡罢,他便当真沉沉睡了过去。

      此刻睁开眼,窗纸上透进一丝亮光,外头风声已停了。身上虽还有几分虚软,烧却是确确实实退下去了。他撑着炕沿坐起身来。

      姚旷听见屋内响动,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忙了一夜的寒气和疲惫:“老爷醒了。”

      “嗯。”张居正应了一声,又问,“她呢?”

      姚旷一怔,随即回过味来,道:“顾姑娘一夜未歇,在外头照看灾民。”

      张居正起身披上那件貂氅,推门出去。冷风灌进来,带着雪后才有的清冽和稀薄的暖意。太阳果然出来了,把满院子的积雪照得晃眼。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目光扫过院子。顾小满正蹲在院子西头那间半塌的柴房门口,端着一只粗陶碗,用勺子往一个蜷在破棉被里的老妇人嘴里喂米汤。阳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眼角那颗泪痣照得分明。他在白日里才看清,她比离开时倒长了点肉,可见秦淮河的水土确比他府里养人。

      旁边几个灾民围着一只烧了干柴的铁盆烤火,她也蹲过去与人说话。说着话眼睛便弯了一下,嘴角翘起来。那人说了句甚么,她笑得更开了,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快活。

      张居正立在廊下,没有动。他忽然想起书房里她趴在案沿上求他少罚几遍抄书时的样子,也是这样笑的。那时她穿着男装,他不松口,她便又趴回去嘀咕一句,提笔时笔杆在指尖转了一圈,墨汁差点甩到他的案上。那时他每日从文渊阁散值回府,推开书房的门,她总在窗边那张枣木杌子上坐着,手里拿着书或者笔,见他进来便脆生生唤一声“先生”。

      他以为那样的日子再也没有了。

      而此刻她笑起来的样子,却和一年前一模一样,好似这中间的隔阂和离别都不曾发生过,她只是趁他不在溜出去顽了一趟。

      她大约是觉着了有人在看她,忽地转过头来。阳光正落在她脸上,看见他立在廊下,她又笑了一下,把手里的碗递给旁边的老妇人,站起来拍了拍膝上沾的土和草屑,朝他这边走过来。

      “退烧了?”她问,声音还带着方才跑动后的轻喘。

      他点了一下头。

      “先生今日便要回京师罢?已是一天一夜了。”

      “嗯。”张居正应了一声,从袖中取出那支出门前便带在身上的白玉透雕梅花簪子。簪子在怀中躺了一夜,还带着他温热的体温。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先生还留着?”

      “你昨夜说的原则,我记下了。”他说着,将簪子又往前递了一递,像是看穿了她的踌躇。

      她大约也听懂了,伸手拿起那支簪子,轻轻放进了腰间的荷包里。张居正的唇角极淡地动了一下,快得令人看不真切,开口时却只问了一句:“南京那边的事,还要多久方能了结。”

      “大约两三个月罢。书坊里还有一批稿子没收尾,唐掌柜那边要交代清楚,还有些朋友……”她停了一停,声音里有些许哽咽。

      张居正看出她眼圈微微泛红,只道:“日后得了空,想回南京便随时回。只这一次,你最好今日便启程,莫要再在驿站吃苦。我会派人送你回去。”

      “先生又要派人监视我?”顾小满忽地抬头问,眼神中尽是不甘。

      “并非监视。只到南京,确认你平安了,他们便走。”他说得极有耐心,语气却是不容置喙的笃定。

      她看了他一会儿,没有争辩。“好。但到了南京就不许再跟了。两个月后,我自家回北京。”

      他点了点头:“回程莫要赶路,我先走了。”说罢转过身去,走到廊下时脚步微微顿了一顿,只那一下,便继续朝外走了。

      顾小满站在门口望着他,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毛茸茸的淡金色。

      “先生。”她忽然唤了一声。

      他回过头来。

      “回去一定要喝药,别一到北京就撂下了。”

      “话太多了。”他说罢,转身走进了那片晨光里。

      姚旷匆匆跟上,扶着张居正上了马车。与此同时,北京发来的赈灾粮也到了驿站,陈驿丞正张罗着人手卸货。粮袋一袋一袋从板车上抬下来,有灾民围过去,伸出冻得通红的手摸了摸那粗布袋子。

      太阳照在那些粮袋上,把布面上的霜晒化了,湿漉漉地往下淌水。

      这冬天最冷的一夜已然过去,有些生活该重新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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