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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回 一点情痴万劫深,半宵风雪两世归 这真是她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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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话说顾小满推门而入时,寒风自背后灌入,砭骨生疼。她站在门内,背抵着门板,有那么一瞬,她以为是连日劳顿生出的幻觉。
炕沿边那个人影,裹着一件墨色貂氅,微低着头,侧影投在斑驳土墙上,被油灯晃得一明一暗。肩上那貂氅沾着未化的雪粒,在昏光下泛着幽幽冷泽。那姿态,竟不似权倾朝野的元辅,倒像个寒窗苦读的赶考书生,困守在这风雪孤驿。
闻得门响,他抬首。暮色混着雪光,透过窗纸破洞漏入,与灯影交织,落在他面上。
张居正,竟真是他。
他人清减了许多,眼下乌青浓重,颧骨较记忆中更见嶙峋。可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目,并修剪齐整的长髯,却与初见时一般无二。此刻那眸中浸着些她看不分明的倦意,眼白里布着几缕血丝。
当朝首辅,何以在此?在这被风雪围困的荒驿,孑然一身,形同孤旅。她脑子转得飞快,把能想到的缘由都过了一遍。
不可能。定是她连日劳顿,又在绝境中生出幻觉了。
“先生?”
她唤出这两字,声音抖得不成调。这个称呼此刻脱口,连自家都觉得陌生,她已经多久没有叫过这两个字了。
竟然是那个她以为远在庙堂、此生再难相见的张先生。
她扔掉那支竹书签时,早已决意与他天涯陌路,独自存活于这陌生世代。南京到北京,隔着千山万水,朝堂江湖……然而此刻他却现身于此,这个她在茫茫时空里第一个相熟之人,出现在这令人绝望的北境风雪夜。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连日面对生死的强作镇定,奔波颠沛的疲惫麻木,深埋心底的无边惶惧,在张居正抬眼望她的这一刹那,轰然决堤如洪水溃坝。
顾小满走向他,双手不受控地抬起,在半空中滞了一息,终是轻轻捧住他的脸颊。
触手滚烫,烫得她手指微微一缩,又贴了回去。
张居正没有避开,只是抬眸看她。他的眼神,顾小满看不懂,或者说,不敢看懂。
可这般冰天雪地,他这般养尊处优之人在这里,着实教人匪夷所思。朝中那么多堂官,派谁不行。他亲自来,还偏偏困在这榆河驿。
“先生……”她语无伦次,带着哭腔,每字都在抖,“你怎会在此?你如何出的京师?这本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不可能的……”
她摇着头,双手仍捧着他的脸,泪珠大颗滚落,砸在他手背,又滑下去,洇在貂氅的墨色里,看不见了。她只想确认眼前人,非是绝境中生出的幻影,非是雪地里冻出的迷梦。
然则真正如梦的却是……
张居正没有躲,甚至未皱一下眉。他就这般仰着脸,任由她掌心贴着自己发烫的皮肤,目光沉静地看她语无伦次,像是在等她哭完。
继而,他缓缓抬起右手,轻轻抚上她左颊。他掌心温热粗砺,带着久病之人的虚浮力道,指腹缓缓摩挲过她左眼下方那颗小小泪痣。
“你还活着。”他的声音沙哑得骇人,每字皆夹着喘息。
顾小满浑身一颤,捧着他脸的手却僵住了。
他又说了一遍。此次更像一声确认,一声卸下千钧重担后疲惫的叹息:“你还活着。”
还活着?
原来如此。
只此一句,她蓦然懂了。顾小满知道了,原来他是来寻她的。
那位永远理智权衡、算无遗策的首辅,不知用了何种法子,说服了皇帝与太后,抛下京师的千头万绪,来至此地。只为确认,她有无死于这场北境的雪灾。
可是为何?他怎知她在此,又如何寻到她。她当初分明对他说要回广州。这一南一北,相去何止千里,他怎能如此精准地寻到这京外驿站……
一个冰冷念头如毒蛇骤然钻入心底。谭纶那意味深长的目光,还有那柄被调换的匕首……
“你,你怎知我在此处。”顾小满问出此言,声线骤然冷下。
她已然猜到了答案。
那双捧着他脸的手慢慢滑落,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挪了半步。
张居正没有答。只是看着她。眸中没有半分被戳破的慌乱,唯有一片了然澄澈。
他在沉默。
而张居正的沉默,便是承认。
“你一直在监视我?”顾小满冷笑一声,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
果然。
她已印证了那猜想。
烛火跳动,将他病容映得明暗不定。眼前这人,身虽染恙,手段却比谁都强硬。这大明两京十三省,何处能脱他掌控。她离京一年,走过南京的大街小巷,在幽兰馆里听曲,在书坊里校稿,自以为活得自在,却原来每一步都踩在他的监视之下。
她早该知道的,自她读史知他起,他便是这般人。
可为何?她不过是他命里一缕倏忽而过的风。他放着满朝文武不去盯,盯她一个无足轻重的女子做甚。
顾小满只觉愤怒自胸中上涌,烧得喉头发紧。
“为甚么要监视我?从何时开始?南京?还是……我离京那日?”
他在用对付朝堂的手段对付她。
况且,分明是他先放她走的。
“你不是放我走了么?”
“你明明也算计过,觉我碍了你的道……那为何还要盯着我?将我当作甚么?你的所有物?一个你可随时放逐又收回的……”
“咳咳……咳……”
剧烈的咳声遽然打断了她。
张居正猛地侧过头,不受控地剧咳起来,方才那份沉静荡然无存。肩头剧烈颤动,每一声咳嗽都似闷在胸腔里。他一手撑着炕沿,指节攥得发白。许久,他才勉强止住,以气声道:
“我怕你死了。”
他终于回答了一问,却非顾小满预想中任何答案。只此五字。简单,直接,无半分修饰。如他这人一般,平素理智清明,唯在最无力自控的刹那,漏出这么一丝半缕真情。
顾小满忽地被他气笑了。
她望着张居正肩头未化的雪屑,与他眼中那份从未见过的深重疲惫,同她从前所见所想的每一个他,皆不相同。记忆里的他,或是朝堂上运筹帷幄的阁老,或是书房里板着脸训人的先生,哪曾有过这般模样。
此刻的他,竟有些陌生。她觉这世界实在荒诞。
她伸手探向他额头。手背下的温度烫得吓人。
“烧得这般厉害?你怎能将自己折腾至此?”
她的声音冷静到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仿佛他才是她的学生,而她是在训诫一个不知自爱的孩童。
“这般大雪……居庸关外冻毙多少人……你可曾想过,你若真死在这路上,内阁如何?你家人如何……”
“丫头,跟我回家。”
张居正唤她,声哑得几近破碎。
又是这称呼。雪夜抱住他时,那是他头一回这般唤她。
但她不能,不能再如那雪夜一般向前一步。她不能回到那院落中去,她亦不知如何面对眼前这个,她已不知该置于何地之人。他是个有妻有子的人,他是朝堂的,是天下人的,不是她的。
她只又向后退了一步。这一步,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张阁老……你来这里,我不知你来这想做甚么。你有妻子孩子,我不会去跟人共享一个男人……”这话出口,她自己的心先揪了一下。
“我不需要你来共享。”他打断了她,带着一丝不解,却仍旧近乎耐心,“听着荒唐,你是……”高热让他的思绪短暂地断了一下,那个真相差一点就不合时宜地被宣之于口。
顾小满却感觉到他语气的郑重,怕他说出甚么自己承受不了的话,趁机截断了他的话,“你该不会想说甚么哄人的鬼话罢,张阁老。”伤人的话出口的同时,那些梦却不合时宜地浮现于她脑海,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真切得可怕的梦,掀开她红盖头的那个少年与眼前之人的面容几乎重叠。
还有汤显祖所说的“梦中之情,何必非真。”
那又如何,现下眼前这个人的出现比她的梦还荒唐。
“我在南京活得很好。只是阁老之命,非您一人所有……天下苍生,新政大业,多少系于阁老一身。”
“请您明早便回去罢。外面……还有许多灾民需我照看。待会我会请陈驿丞另寻他人来送药照料您。”
她瞧见张居正眸中的光暗了一瞬。
她强忍心头酸涩,将那不合时宜的软弱狠狠压回心底。只又整理了一下思绪,不再看他,目光投向窗外,外面的哭喊声渐渐小了,灾民们已然渐渐入睡,偶尔还有一两声咳嗽从院子里传来。
“明日雪若稍停,我便自会回南京去。您不必挂心。”
“亦请……张阁老莫再遣人盯着我了。我……我已不再是您的学生。”
说罢,她只抬手,用力擦了擦脸上未干的泪痕,转身推开那扇门。
屋外,风雪正狂,鹅毛般的雪片被狂风卷成白色的漩涡。远处驿舍零星灯火,在狂风暴雪中明灭不定,似将熄未熄的残烛。那风吹在脸上,比方才进来时更冷了。
“丫头!”
她听到他近乎撕裂的呼唤,被狂暴的风声卷起,支离破碎。
她停在门边,手还搭在冰凉的门框上,没有回头。
他低哑的声音,混着压抑的咳嗽,断断续续传来,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
“朝局之事,瞬息万变。我之迹所在,或有不得已处。然从今往后,我之心所在,皆只与你一人。”他的声音说到这里已经快要听不见了。
“若你今夜执意离开……”
“那我此刻来看看你,便很好。”
顾小满猛地停住。
这句话……
来看看你,便很好。
眼前风雪瞬间幻化,扭曲……江陵,竹林,坟土,墓碑,细雨。顾小满曾跋涉千里,立于他墓前,对着那杯早已冰冷的黄土,说过此言。只是那时应她的,唯有风吹竹林的簌簌声响,和那压在坟头的一杯黄土。
“张先生,我来看看你,就很好了。”
那时她以为,那是一个人,穿越五百载光阴尘埃,对一个历史符号,一场虚无缥缈的倾慕,所做的最后倾诉。
他带着满身病气,穿越注定灭亡这时代的风雪,坐在她面前,用几乎同样的句子,回应了她。仿佛冥冥之中,那双眼睛终于看到了她的凝望。
那场跨越五百年的倾诉,终于得到了回响。
时空荒谬地折叠,生与死的凝望,寻找与被寻,守望与穿越,皆在此刻拧作一个死结。
她过去一年所筑就的全部心防,所有挣扎与犹疑,仿佛被这句话,轻轻一击,便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是他说的话,亦是她自己的话。比他此前的任何虚幻的承诺都让人沉重。
这是历史的巧合,抑或必然?
她说服自己太多,伪装自己太多,后退过太多,然此刻,历史却在宿命般地叩问她,击碎她理智的权衡、清醒的切割。既然人就在眼前,既然他就是为她而来,为何还要退?为何不能向前一步,抓住这真实可触的温暖,这会病会痛的人?
顾小满霍然转身,她望着眼前这个人,泪水模糊了眼眶,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地上:
“一点情痴,万劫难灭。”
她猛地往前一扑,因动作太急,跪地的膝盖重重磕在地面上生疼。
但她浑不在意。
这一瞬,她开始不想管他是谁,不想管这个人十年后就会死,留下无尽的毁誉与家族的劫难。身后功过都是明天的事,而明天还没有来。
她只要此刻,抓住他,再次回应他的话。她竭尽全力,双手攥紧张居正衣襟,将他往下猛地一拉,同时仰起头,不管不顾地吻了上去。
二
这真是她此生最糟糕的一个吻。
未用任何技巧,毫无章法,只剩蛮横。她的嘴唇撞上去的力气太大,差点磕到牙齿。她用力闭着眼,长睫颤抖,沾着未干的泪珠。脑中一片空白,只余一个念头:荒唐,真荒唐。
可这般荒唐模样,偏是她此刻唯一想做的,唯一能凭本能去做的。理智算了快一年,也算不过这当下。
她用力地吻住他滚烫的唇,那嘴唇烧得发干,带着药气和血腥气。仿佛要用这最原始的方式,印证那明知不可为而偏要为之的宿命,撞碎那横亘在彼此之间的所有。国家的运与此人的命纠缠一处。既已以身入局,她便不知如何回头,也回不了头。
若与他相逢是来自五百年前的劫,那便让她随他一同,坠入这命定的深渊里去,万劫不悔。
三
张居正被迫前倾,肺腑间的灼痛骤然被牵动,痛得他眼前一黑。闷哼压在喉间,未及溢出,便被唇上那冰凉颤抖的触感堵了回去。
身体僵硬了那么一息,张居正知道,他本应推开她。他应该把她从身上扯开,告诉她这不合规矩。然则齿关相磕的刹那,他尝到她泪水的咸涩,与更深处一丝仿佛镌在魂灵里的熟悉气息,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的味道。
算了。
另一个念头,比骤然窜起的情欲更先掠过他烧得滚烫的脑海。
甚好。
她对他的责骂与哭喊,同此刻这笨拙凶狠的吻。知晓抗争与愤怒,知晓用最直白的方式索求确认,而非被这场风雪与苦难彻底压垮。这反倒让他觉得,甚好。
这种不顺从的狠劲,才是她。
自她决绝踏出北京城门,至此刻跪在他面前,以吻堵住他所有未竟之言,三百多个日夜。
他在前世记忆的阴翳与今生改革的泥淖中跋涉,夜深人静时,亦会有一瞬恍惚自问:张居正,重生一世,依旧要如此么。
他依旧机关算尽,与人博弈,与历史的车轮博弈。可她偏在他掌控的疆域内,活得肆意,在他欲落棋之时,跳出棋盘,昭示着他的无力与失控。
可他终究还是抓住了。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押上理智、康健、朝局风险。沿途冻毙的骸骨,倒塌的村落,灾民空洞的眼神,那些景象比任何题本上的文字都更刺骨。
然皆不及一个念头更让他恐惧:若她再次在这大雪天中死去,他该当如何。他甚至未能亲自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是她。
望着她近在咫尺的脸,感受着唇齿间笨拙而炽热的纠缠,那股压抑了整整一年的冲动终于决堤。
张居正抬起因高热而有些虚软的手,掌心稳稳扣住顾小满纤细后颈,微微用力,将她更近地带向自己,舌尖轻易撬开她的齿关,接管了这一切。她喉间溢出一声短促呜咽,身子僵了一息,却并未抗拒,反而很快地回应了一下。
他加深了这个吻。肺腑间的灼痛突然加剧,痛得他眉头一皱,但他没有停下,带着明确的欲望、压抑已久的思念,以及连自己都未曾细辨的熟悉感。她的气息,某种遥远记忆的碎片,在混沌的高热与情感漩涡中,一闪而过,像是前世的回音。
顾小满的手臂攀上他的肩膀,环住他脖颈,带着不管不顾的力道回应着。
窗外,最后的天光已被夜色吞噬,驿站各处零星点起的灯火,透过窗纸,将室内映得一片暧昧昏黄。
“丫头。”张居正微微退开些许,低低唤她,“你刚唤我甚么……”他贴得太近,说话时嘴唇几乎还在碰着她的。
她睁着泪眼望着他。眸中水光潋滟,映着摇曳的昏黄烛火,也映着他此刻必定不再完美自持的面容。
“先生……”她轻轻唤他,比从前更多了一分柔和,仿佛要抹去之前的决绝。
张居正听罢,只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痕,带着释然吻过她脸颊,最后,轻轻印在那颗泪痣上。
他有太多的算计与身不由己,亦有太多的背负。可在这偷来的一刻静寂里,她还活着,比甚么都重要。
他手臂收紧,用力将她自地上捞起,揽入怀中。她轻呼一声,跌坐于他腿上,温软的身子填满了怀抱的空寂。无任何犹疑,他再次吻住她,比先前更深入,更迫切,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确认与占有。
窗外,夜风似乎永无止息。然这一刻,她在他怀中,呼吸相闻,心跳可辨。
甚么朝局倾轧,甚么身后功过,十年大限,这些困住了他前世,又即将缠绕他今生的重负,皆暂且退到这温暖的夜色之外。
他只想偷得这片刻的放纵与拥有。
错就错了。
他认了。
世道叵测,万古长夜,她是他唯一肯与之共染尘埃的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