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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回 临川托刀赴北塞,太岳雪重觅故人 为何还要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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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话说隆庆六年十月,应天府秦淮河畔,最后几茬桂花也落尽了。
富春堂新近梓印了一部《沧溟先生集》,乃李攀龙诗文全集,三十卷,王世贞主持初刻,在江南文人圈里卖得极好。此番翻印,需做终校。唐富春将那厚厚一摞稿子推到顾小满案前,只说了句:“仔细些,莫出纰漏。”
顾小满花了半月功夫,将三十卷诗文逐字校过。
这王世贞与张居正同榜进士,最后他却没少在文章里明嘲暗讽和造谣张居正。要是张居正知道她正在校对这部文集,怕是不知怎想。
正想着,汤显祖匆然来了。
他站在书坊门口石阶下,清瘦身形在秋风里显得单薄。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信,纸边似快被揉烂了。
“顾姑娘,我要回临川了,特来辞行。”他今日声音异常沙哑。
顾小满一怔:“何时动身?”
“明日一早。”他低下头,目光落在信纸上,“家书催归,内子抱恙,信上说不大好……”
后面的话,他没再说下去,只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只见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细长的布包,解开,露出里面两把古刀。牛皮刀鞘磨得发亮,吞口处铜饰已生绿锈,显然是摩挲多年的旧物。
他言辞斟酌道:
“七月谭纶擢兵部尚书,本应亲往道贺。我曾赋诗一首,原想连同这两把祖传抗倭的刀一并送上北京,一直未寻着绝对可信之人,如今……恐是来不及了。”
顾小满想起前些日子,汤显祖说起谭纶时,她还曾鼓励他赠诗以表心迹。
现下她看着那两把刀。鞘上旧痕斑斑,不知曾随汤家先人经历多少战阵。而今,它们静静躺在粗布上,等着一个新的去处。
“我替你去。”她说。
汤显祖抬起头,眸中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北京路远,你一个姑娘家……”
“北京我熟。”顾小满笑了笑,将那布包接过,“在那儿待过一阵,路也认得。兵部衙门在哪条街,谭大司马的府邸在哪个胡同,我都知道。”
汤显祖看着她,像是想说些甚么,又咽回去了。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整了整青袍,朝她深深揖了一躬。
“顾姑娘,大恩不言谢。”
顾小满起身还礼:“汤相公客气了。令正还等着你,快些回去吧。到了临川,替我问夫人安好。”
他重新包好刀,递给她时,指尖微颤,又嘱咐了一句:“顾姑娘,大司马是武将,性情刚直。若是不便,万勿勉强。刀送不到,是缘分未到,不必强求。”
“一定会送到的。你放心。”
汤显祖看了她一眼,又作了一揖,便转身走入秋风。廊下的风灌进来,吹得满案书页哗哗作响。
顾小满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怀里两把旧刀贴着心口,微微发烫。
二
她转身便去找唐富春告假。
“去北京?”他放下手里的账本,抬起眼皮看她,“你一个姑娘家,孤身走这么远的路?”
“我认得路。从前在北京住过些时日。汤相公家里有事,急着回临川。他的刀,我替他送。答应了的事,总要办到。”
唐富春看了她很久。窗外有风,吹得书坊门檐下那块“富春堂”的幌子哗啦啦地响,像在催促什么。
“十月了,北边冷。不比南京,屋里生个炭盆就能过冬。那边是泼水成冰的地界。”
“我知道。”顾小满笑了笑,“习惯了。去年冬天,不也在北京过的么。”
唐富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终是摆了摆手:
“我给你办路引。路上小心。客栈要住官道旁的,夜里闩好门。银钱分开放,莫都搁一处。”
“办完事就回来,富春堂的门,什么时候都给你开着。”
顾小满点了点头,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唐富春又道:“早去早回。兰秀那丫头会想你。”
她没有回头,只抬袖飞快抹了下眼角,掀帘出去了。
三
十月初十,天尚蒙蒙亮,残月如钩,斜挂西天。
顾小满背着包袱,里头是两把刀、几件换洗衣裳、还有兰秀塞的一包杨梅糖。
兰秀跟在她身边,眼睛红红的,一路絮叨:“到了就要捎信回来,路上莫省银子,该吃就吃。见了谭大司马,送了刀就回,莫多耽搁……”
“好,一定。”顾小满拍拍她的手,心里那点离愁被这小姑娘弄得又浓了几分。
走到上新河码头时,江风扑面,带着水腥气。
天光渐亮,她竟看见邓起宗已经等在那里了。
“邓大哥,你怎么……”顾小满怔住了。
邓起宗没解释,只把包袱递给她。“路上吃的。杨梅糖,你爱吃的,我昨日又去称了些。几块干饼,咸的甜的都有。还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肩头单薄的夹袄上,“一件厚棉袄,我让你嫂子连夜改出来的。北边冷,莫冻着。”
顾小满接过包袱,哽咽着:“邓大哥,你对我太好了。”
邓起宗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她眼角那颗浅褐色的泪痣,停了一息,像要把这张脸刻进心里。江风吹乱她的额发,他下意识抬手想替她拢,手抬到半空,又缓缓放下。
“你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我不放心。可你要去,我不拦你。你有你的道理,我懂。”
“邓大哥,我……”
“只是,”他打断她,“不管遇到什么事,平安回来,比甚么都强。”
顾小满鼻子一酸。她用力点头,说不出话,只怕一开口就会掉泪。
邓起宗看着她,像还有什么话要说,最终却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罢,船要开了。”
顾小满转过身,踏上船舷。
她回过头。
只见邓起宗还站在码头上,江风吹起他的袍角。兰秀在旁边踮着脚朝她挥手,眼圈又红了。
她忽然想起现代,她出国读书,哥哥送她到机场。过安检前,哥哥也是这样站着,甚么都不说。她走到海关,回头一看,哥哥还站在原地,隔着人流看着她。
那时她只能走进海关,去一个没有家人的陌生国度。
正如此刻,她来了一个陌生的时空和国度。
她朝码头上那两人挥了挥手。江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凌乱地覆在脸上,她没有去理。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邓起宗青色的身影、兰秀挥动的手臂,直到船行渐远,码头上的人影缩成两个黑点,再也分不清谁是谁。
她突然又有了一种熟悉的感觉,那种要远离家人,独自面对全新而陌生生活的不舍与忐忑,几乎是从灵魂深处涌出来的,跨越了五百年的光阴,在此刻重逢。
四
船行江上,水天茫茫。
踏上北去的客船,江水浩荡,北风渐紧,带着刺骨的凉意,与南京秋日的柔风迥然不同。两岸青山飞速后退,从青翠转为苍黄。
顾小满站在船头,望着渐行渐远的南方。
马湘兰院中的兰,汤显祖笔下的诗,兰秀和善真的笑语,唐富春新印的书页墨香,邓大哥塞进包袱的杨梅糖……都渐渐远了,模糊成一片潮湿而温暖的梦。大报恩寺那座巍峨的琉璃塔,在晨雾中也只剩下一个朦胧的轮廓,最后连轮廓也消失在水平线下。
再往北,天更高,地更迥,云淡风轻。空气中那股子湿漉漉的桂花甜香的江南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凛冽粗粝的北方味道。
那是属于张居正书房的气息,被堆积如山的题本、边报、账册、无休止的案牍劳形层层包裹着的,关乎天下兴亡的肃穆与沉重。
她恍惚间觉得,在秦淮河边度过的那段日子,像是会变成一场短暂而绚丽的梦。
不会的,她定是要回南京的,至多一个月。
五
船行大半月,十月三十,通州。
通州的码头远比南京喧嚣拥挤。粮船、货船、客船挤作一团,搬夫扛着沉重的麻袋,喊着高亢的号子,汗气混着河水的腥气扑面而来。顾小满站在码头上,深吸了一口带着冰碴儿的空气,冷冽直冲肺腑。
年初从这里离开时,运河还结着薄冰,船家在船头架着小泥炉烧水煮茶,白汽袅袅。那时她对自己说,再也不要回来。而现在,她又站在这里,背着同样的包袱,揣着不同的心事。
雇了一辆驴车,往北京城去。官道两侧的杨树叶子落得一干二净,光秃秃的枝桠倔强地戳向灰白的天空。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守门的兵丁翻了翻她的路引,又打量她几眼,挥挥手放行了。
正阳门大街两旁铺面林立,吆喝声此起彼伏。糖炒栗子的甜香混着煤烟味,在干燥的空气里发酵,熟悉的京城气息扑面而来。
顾小满逆着人流,往兵部衙门的方向走。路过一条熟悉的巷口时,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那条巷子,青石板路,两侧是高墙。往西走,第三个门,是张府。
她站在巷口,站了很久。风从巷子里灌出来,带着一股子熟悉的气息。那气息缠上来,让她眼睛发涩。
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六
谭纶不在北京。
兵部衙门门房的老吏从眼镜片上方瞅她,慢吞吞道:“谭尚书?去宣府巡边了,走了有小半个月了。归期?那可说不好,边事要紧,兴许腊月,兴许明年开春。”
顾小满站在衙门口石阶下,低头看了看怀里包袱。
宣府。十一月的宣府,长城以北,风雪肆虐的苦寒之地。从北京过去,快马也要四五日。
可她偏不信。来都来了,岂有空手而回的道理?
去顺天府衙门补路引。办事的是个瘦削的中年书办,抬眼扫了她一下,问去做什么。
“去宣府投亲。”
他翻了翻她带来的南京路引,又看看她年纪模样,没再多问,只蘸墨提笔,在册子上记了几行,淡淡道:“回去等,三天后来拿。”
这三天,顾小满窝在崇文门外的客栈里。每日只让伙计送些馒头咸菜热水上来,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看日头升起又落下。
期间她只出门了一次,给唐富春寄了封信告知她要去宣府,望南京众人切勿挂念。
十一月初五,她一大早去衙门拿了路引。走出衙门大门时,天上飘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细碎的雪沫子,纷纷扬扬。
北京,初雪。
去岁初雪时,她在张府书房。她问他,京郊的流民,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
今年,她站在顺天府衙门口,仰头看雪。雪越下越密,天地间一片混沌。
雪落于她发间,恰似去岁他的触碰。
顾小满转头去骡马市,租了一匹马。下雪了,坐车太慢。她翻身上马,动作还有些生疏,是在南京时善真与她在郊外骑过几次。
出了德胜门,她回头看了一眼。
这座巍峨的都城,不属于她的城市,在漫天飞雪中渐渐模糊,化作一片苍茫的灰白。城墙垛口、城门楼阁、街巷屋舍,都失了轮廓。
她抖缰催马,往西而去,在雪地上留下一行蹄印,却又很快被新雪覆盖。
长城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仿若沉睡的巨龙。
七
却说文渊阁那边,十月里也有一桩要紧事。
《帝鉴图说》的稿本递进内阁时,吕调阳正捧着茶盏吃茶。他翻了翻,又搁下摇头:
“太岳,这图还得改。尧舜禹汤,画得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小孩子看了,分不清谁是谁,岂不白费工夫?”
马自强在旁边笑出了声:“吕公,您这话说的。尧舜禹汤本来就是一类人,都是上古圣君。圣君还能长两张脸不成?依我看,画得一般模样,正好说明圣君同心。”
吕调阳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张居正,神色认真:“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图得要传神。”
张居正端坐案后,手里也捧着茶盏。闻言,他抿了一口茶,放下盏,声音平稳无波:
“让画师继续改。改到小孩能一眼入神为止。陛下年幼,看图比看文字更入心。”
马自强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张居正:“张阁老这是挑女婿呢,还是编童蒙书呢?这般较真!”
张居正没理会他的调侃:“让小孩子看进去,比什么都强。若分不清谁是谁,看了也白看,不如不编。”
吕调阳没说话,把稿子收了回去,低头在纸上记着什么。
张居正看向窗外,想着戚继光的新火铳图纸。十月了,边关的风,应该更烈。
八
《帝鉴图说》定稿时,吕调阳把最后一页校样递给张居正时,长长舒了一口气,揉了揉酸涩的眼:
“可算成了。再改下去,画师该撂挑子了。”
张居正接过,快速翻了一遍,点了点头:“明日进呈慈圣。若无不妥,便可发司礼监刊印。辛苦和卿了。”
吕调阳摆摆手,起身告退。外头雪正紧,他裹紧披风,踏入漫天飞絮中。
张居正独坐值房,听着窗外雪落簌簌。他提起笔,欲批阅下一份题本,笔尖悬在纸面,半晌未落。
心里无端有些烦乱。像有什么东西悬着,将落未落,便也打算回府。
刚出东华门,便见姚旷在外候着,面色发白,嘴唇冻得发青,像是站了很久。
“说。”张居正看了一下,四周无人。
姚旷没有立刻开口。他垂着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缓缓说:
“老爷,人……不在南京了……信,没送到。”
张居正上轿的脚步滞了一息。
“说。”
“派去南京的人说顾姑娘十月初十已经离开了,跟去的人只得又跟着她北上。结果船到通州那天,码头上人太多,搬夫、商客、漕兵挤作一团,那人被挤散了。等人流散了,顾姑娘已经不见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听不清,“在通州找了三天,客栈、车马行、茶棚,都问了。没找到……”
张居正定住了,他没再上轿,只往东边望了一眼。通州的方向,大雪却迷了他双眼。
跟丢了。
跟了一年,从北京跟到南京,在他给她去信想接回她的时候,她却在他眼皮底下丢了。
“找。”他只说了一个字,便低身上轿,不再言语。
一路上,死一般寂静。轿外雪落的声音被放大,他掀开帘外往外看,路上行人寥寥。
她一个人,在通州码头上被人流冲散。她会在哪里落脚?身上银子够不够?会不会被人骗?会不会……遇到危险?
无数念头在脑中翻涌,又被强行按下去。
九
十一月初六,雪又下了一夜,晨起时积了半尺厚。
姚旷进来时,靴上沾着雪泥,面色比前几日更白,眼圈乌青,显是一夜未眠。张居正搁下批阅考成法细则的笔,看着他。
“老爷,打听到了。”
“顾姑娘十一月初一到的通州,她雇了一辆驴车,进了北京城。她住在崇文门外一家的客栈,住了四天,深居简出。”
姚旷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只又道:“十一月初三,她去了兵部衙门,打听谭纶谭大司马。听说大司马去了宣府巡边,当天就去顺天府补了去宣府的路引。”
张居正盯着他,眸色深不见底。
“昨日一早,她骑马出德胜门,守城的兵卒问了一句,她说去宣府探亲。”姚旷的声音发颤,“已经……走了一天一夜了。”
“昨日。”张居正握紧了手。
宣府。十一月,正是风雪万里。
她明知此去凶险,为何还要执意前往?她到底去找谭纶做甚么?
无数疑问在胸中冲撞,最终化作一片冰冷的怒意。
怒那些办事不力的暗桩,这突如其来的大雪,还有她这般不管不顾的性子。
但最怒的……更是自家竟把她跟丢了,并且是在他执掌的京师脚下。
“传令下去,”张居正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静,“告诉宣府总兵衙门、沿途驿站、关隘守将,给我找到她。沿官道,一处处问,一里里地找。活要见人,死要见……”
他停住了,最后一个字卡在喉间,竟说不出口。
“是。”姚旷躬身,退出时脚步踉跄,险些绊到门槛。
书房里静得只剩雪落在窗纸上的簌簌声,和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张居正独坐案前,看着跳跃的火焰,看了很久。
“知白。”
周知白悄步走进来,垂手而立。
“去拿一份九边舆图来。要最新的,标了驿路墩台的那份。”
周知白应声,从书架顶层取下一卷,在案上徐徐展开。牛皮纸泛着黄,墨线纵横,红圈黑点,墩台关隘,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将整个北疆笼罩其中。
张居正俯身看去。提着灯,目光顺着舆图移动:皇都,德胜门,往西北,居庸关,怀来,宣府镇。
她一个人,骑着马,走在这舆图之上,消失在空白边缘。
风雪漫天,前路茫茫。
他盯着那张图,脑子里转着许多东西,宣府的兵备、鞑靼的动向、谭纶巡边的路线、各卫所的存粮、驿马的数量……
桩桩件件都在掌控之中,唯独她的事,是一片空白。
“也许,顾姑娘不是不想见您。是怕见了,就……走不了了。”周知白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张居正抬眸看了一眼他,并未说话。
他重新看向舆图,目光在宣府镇上定住。一滴灯油从烛台滑落,凝在舆图边缘,化成了她眼角那颗浅褐色的痣。
窗外的雪更大了,一团一团往下坠。庭院里那几竿湘妃竹终于承受不住积雪,断了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