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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回 小满拔刀惊恶客,江陵飞信问归期 簪仍在。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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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话说隆庆六年九月,应天府秦淮河畔的幽兰馆的院门虚掩着,院中数十盆兰花沿青砖甬道迤逦摆开,比夏日时开得更盛。
水榭三面敞开,临着一池墨绿深水。秋月落在水面,碎成万千银鳞,又被晚风揉皱。榭内陈设极简,一桌二椅,桌上紫砂壶并几只素杯。角落里坐着几位乐师,手边是曲笛、笙、箫、三弦、拍板。那曲笛悠扬,是昆曲文场的主心骨,笙和三弦垫在底下,托着唱腔往前走,箫声偶尔穿插,如夜雾轻笼。
马湘兰立于戏台一侧,手中轻执拍板,正低声与一位扮作小旦的女孩说话。那女孩不过十来岁年纪,梳双丫髻,一身素青戏衣,脸上薄施脂粉,眉眼间尚存稚气,怯生生的模样惹人怜爱。
“眼要抬起来些,莫总瞅着地下。”
小旦怯怯抬眼,眸子在灯笼光里润润的,像两汪清泉。
马湘兰将拍板递过去:“再来。记住,你不是在唱别人的词,是在说自家的心。你便是那戏中人,戏中人的喜悲,便是你的喜悲。”
小旦接过拍板,走至台心。乐师笛声起,清越如玉石相击,笙和三弦跟着填进来。她启唇开唱,声线细嫩,带着少女特有的清澈:
“言正切,泪欲竭,问关千里马蹄捷,难听那声声鹃啼血……”
气息微颤,拍板慢了半拍,尾字拖得有些飘。
马湘兰待这一小段唱罢,走上前,轻轻托起她执板的手腕,抬高半寸。
“板眼在此,不可拖沓。一拖,等的意味便淡了,成了哀泣。”她凝视小旦的眼睛,目光柔和却有力,“桂英等的是公道,而非他人怜悯。这其中的分寸,你要拿捏。”
小旦点头,再次起板。这一次已有了几分模样。
汤显祖独坐水榭一隅,目光牢牢锁在戏台上,随着那小旦的一字一句微微点头,手指在膝上轻轻打着拍子,整个人沉浸在曲韵之中。
顾小满在他身旁坐下,他忽而侧头,压低声音对身旁的顾小满道:“方才你进门时,可曾瞧见巷口那人?”
顾小满一怔。她方才进幽兰馆时,确在巷口撞见一个装束迥异的男子。那人皮肤黧黑,头顶缠着一圈白布,正与一位通译比比划划,从袖中取出几片金叶子,往通译手里塞。通译面有难色,又是摇头又是摆手,那人却不依不饶,指着幽兰馆的门楣连说带比。
“那人是从暹罗来的。”汤显祖眼中带着几分好奇,“说暹罗国使者闻马校书画名,特来求购画扇,愿以重金相酬。通译说国丧刚过不便,他还不肯走。马校书的画名都传到海外去了,你我还在南京城里窝着,惭愧惭愧。”
顾小满顺着他目光望去,那暹罗人已退至巷口牌坊下,仍不死心地朝幽兰馆张望。她不由失笑:“汤相公惭愧甚么,你那些诗稿不也传遍江南了?改日暹罗使者再来,怕是要连你的诗一并求了去。”
汤显祖连连摆手,耳根竟微微泛红:“我那几首歪诗,不过在同窗间传抄罢了。只是看这出戏,忽觉着戏文比八股文有意思多了。圣贤话千年不变,人话却有离合悲欢。”
顾小满心里一动。这位东方莎士比亚要写戏,那岂不是一下子就闻名天下了?也不知道到时候他写出来,她顾小满还在不在明代,能不能亲眼看着。
她笑道:“若你真的想写,等你写出来,要请我……”
话没说完,外间骤然喧哗起来。
二
院门被猛地撞开,震得檐下素绢灯笼剧烈摇晃。杂乱的脚步声闯入院中,踏碎了满庭兰香,伴着浓重酒意的呼喝:
“马校书!我家主人有请,过府唱一堂会!快些收拾,莫让主人久等!”
马湘兰放下拍板,眉头倏地一收。乐声戛然而止,笛声悬在半空,像被刀斩断。
小旦僵在台上,手里还攥着拍板,不知所措地望向台下。
呼喝声逼近廊下,灯笼光里映出几条歪斜人影,“我家主人说了,今儿国丧期满,正当好生庆贺!秦淮河上谁不晓得马校书的戏是头一份?您若不去,这宴席还有何滋味!”
一个锦袍中年男人闯进水榭,身后跟着四五名家丁,个个喝得面红耳赤,袍襟歪斜,走路都有些踉跄。那锦袍男人约莫四十出头,腆着肚子,满脸横肉,一双醉眼浑浊而张狂,扫过水榭内的陈设,像在看自家的产业。
他瞧见台上妆扮着的小旦,醉眼一亮,踉跄上前几步,指着笑道:“哟!排着新戏呢?巧了!我家主人最爱听新鲜曲子。马校书,带着你的人,随我走一趟。银子好说,绝不亏待!”
马湘兰立于台侧,身形未动:“今日闭馆排演,不接外客。阁下请回,改日再叙。”
男人嗤笑一声,脸上的横肉堆出几分狰狞:“改日?你这就不给面子了。秦淮河上唱曲的姑娘多了去了,我家主人点名请你,是抬举你。一个唱曲的,摆甚么清高架子?”
“今日这堂会,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台上小旦面色惨白,手中拍板“啪嗒”落地,她吓得浑身发抖,眼眶里蓄满了泪,却不敢哭出声。
汤显祖霍然起身,一步挡在小旦身前。青袍袍角带起一阵风,吹得桌上茶盏里的水面晃了晃,映出破碎的灯影。
“这位仁兄,马校书已言明今日不便。强人所难,非君子所为,请回。”
锦袍男人斜眼睨他,上下打量,嘴角一撇,满脸不屑:“你算甚么东西?也配管爷的闲事?”
汤显祖不退不让,声如金石:“在下江西临川汤显祖,忝为举人。马校书乃正经梨园班主,非可任人呼喝之辈。尔等擅闯私宅,言行无状,是欺我南京无人乎?”
男人怔了一瞬,脸上横肉抽搐。他上下打量汤显祖那身半旧青衫,嗤意更浓。
“举人又如何?这儿是南京,不是你江西老家!一个落第的举子,也配在爷面前充大头?”
他一挥手,对家丁喝道:“愣着干甚么?请马校书动身!”
两名家丁扑上,伸手去拉扯马湘兰。马湘兰疾退一步,脸上血色褪尽,撞到了身后的琴桌。
就在此时,一道寒光掠过。
三
那柄自北京便随身携带、从未出鞘的匕首,陪她一路南下,从顺天府的冬日风雪走到应天府的秋夜烟雨。她从未想过真的要用它,只是最近书坊之间的骂战,她想着带着防身罢了,万没想到此刻竟用上了。
匕首出鞘。刀锋在灯笼暖光下掠过一痕冷冽的白,猝不及防地切入这浑浊喧嚣的夜。
顾小满上前一步,手腕稳如磐石,将那抹冰凉贴上正欲抓住马湘兰手腕的那人手背。
刀刃压肤,寒意透骨。
“松手。”她说。
语气冷静,不带半分情感。像在北京张府的书房里,张居正说话一般,没有起伏,没有犹豫。连她自己都惊讶于这份冷静,仿佛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一个比她更果断、更无畏的人。
那家丁僵住,低头看向自己手背上的匕首。刃口磨得极薄极亮,灯火流映其上,折射出幽微的蓝光,吞口处隐约的刻印在暖黄光晕下冷得刺眼。那是顺天府精工坊的活计,非市井可得。他虽是个粗人,却也看得出这刀的来路不简单。
锦袍男人瞪向顾小满,醉眼眯起,“你是甚么人?敢在爷面前动刀?”
顾小满没有回答。她的目光锁在那只仍未松开马湘兰衣袖的手上,腕子微沉,刀锋递进半分。那家丁感到手背上一阵刺痛。
那家丁猛地甩开手,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一盆墨兰。陶盆碎了,泥土与兰根溅了一地,幽香混着土腥气弥漫开来。
“反了!反了!”锦袍男人脸上横肉剧烈抖动,指着她们,声音因惊怒而尖厉,“你们给爷等着!马湘兰,你有种!咱们走着瞧!”
他转身便走,几步后犹不甘回头,狠狠瞪了顾小满一眼。一群人狼狈离去,脚步声杂乱,消失在院外深巷。水榭重归寂静,只余灯笼光影不安摇曳。
台上小旦身躯一软,跌坐在地,泪水终于滚落。汤显祖站在原地,面色沉凝如铁,攥着拳头的手关节泛白,青筋隐现。
马湘兰走过来,目光落在顾小满手中尚未归鞘的匕首上。
“小满,下次别这么冲动。你还有大好前程,不必为了我一个唱曲的……”
“刀都拔了,还管甚么前程。”顾小满收刀入鞘,动作利落,“更何况,我一校书姑娘,哪里来的前程。”
马湘兰一愣。汤显祖也转过头来。
静了一息,三人对视,忽然齐齐笑了,笑声却冲散了满室惊悸。连跌坐台上的小旦也被这笑声感染,抬手抹去泪痕,破涕为笑。
汤显祖拊掌,“顾姑娘这话,痛快!”
马湘兰摇头笑叹,转身走向乐师,低声说了句甚么。曲笛声再次悠悠响起,笙和三弦跟着填进来,像夜风拂过水面,将那场惊悸缓缓抚平。
“衹恐鹏程查,鱼书绝。万里关山,淹留岁月……”
马湘兰静立台侧,凝神聆听,微微点头。廊下素绢灯笼的光温柔洒落,将她的侧影映在青砖地上,纤细,却挺直。
三
却说隆庆六年九月,顺天府,张府书房。
兵部尚书谭纶的来函送至案头。信笺是部堂专用的浅黄官笺,字迹端凝峻刻,一笔一划沉凝如铁,恰似其人风骨。信中详述戚继光于蓟镇试炼新式火铳,射程、穿透力远胜旧制,若能量产列装边军,北疆防务将为之一新。信末附言,只一句:“此器若成,北虏之患,或可暂弭。”
张居正搁下朱笔,将最后这句看了两遍。
新式火铳。前世记忆中,戚继光精于战阵、擅用火器不假,然如此革新似乎并未发生。转念又想,既已重活一世,连生死轮回都可颠覆,区区器物之利,又岂能尽依前轨?
变数,本就在意料之中。
他提笔回信:
“银两我来设法。火铳图样速誊一份密送到仆府上。嘱戚帅放宽心,专注练兵试器,余事不必挂怀。”
信使刚走,周知白快步进来,带着他从未见过的急促:“老爷,南都来了急信……”
张居正展开信纸,阅至中途,手蓦然停住。
“……幽兰馆内排戏,有地方豪奴借酒滋事。顾姑娘亦在馆中,过程不详,姑娘无恙。”
不详,无恙。
“南边的人如何办的事?”他声音带着一丝极少外露的冷厉,“人在那里,事前没有察觉动静?事后只报一句过程不详?”
周知白垂首:“老爷吩咐过,不必打扰顾姑娘,只远远跟着即可。暗桩不敢过分干涉,怕暴露行踪,反令姑娘不安。”
“……”
张居正没有说话。
中秋夜占得的离卦爻辞掠过心头,正应了这突如其来的祸事。
卦象未曾明言所失为何,只指向一条路:去找。
他铺开一张素白薛涛笺,提笔,蘸墨,手腕悬停一息。
字迹是他一贯的峻峭,却比平日少了几分锋芒,多了三分难以言喻的沉涩:
“簪在,人在。余事,凭你心意。不必回我。”
无抬头,无落款,以火漆封缄,未加盖任何私印。
他将信交给周知白:“嘱咐姚旷寻一稳妥之人,持此信南下,直送南京三山街富春堂。亲手交予她本人。不必等候回音,只看她接信时神情如何,细细记下,回来报我。”
“是。”
“记着,多看,多听,少言。”
周知白躬身退出,急匆匆跑去找姚旷了。
张居正重新坐回案前。案上摊着谭纶的信、庞尚鹏的回复……桩桩件件都是亟待处置的国事。他提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能毫不犹豫拔出匕首的那一刻,可曾想起赠刀之人?可曾后悔离开?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后悔了。至少此刻。
四
隔了两日,顾小满正在富春堂敞间校稿,她正斟酌一个字的用法,忽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头传来,兰秀跑进来,脸上带着少见的急切。
“小满,邓先生来了,在门口,说有急事找你。”
顾小满搁下笔,起身走出去,心里隐隐猜到是甚么事。
邓起宗站在书坊门口石阶下,手里甚么都没拿,不像是来买书的。
他看见她出来,目光先在她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从头到脚,像在确认甚么。那目光里有担忧,有紧张,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急切,与他平日温润从容的模样判若两人。
“邓大哥?怎么了?”
邓起宗没有立刻回答。他又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没有受伤,衣衫整齐,神色如常,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听说幽兰馆出了事。有人闹事,你拔了刀。”
顾小满愣了一下。消息传得这么快?“邓大哥怎么知道的?”
“国子监里有人那晚也在附近,今日说漏了嘴。”
“这……”
“你很勇敢,但是……”邓起宗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严肃。
“以后再遇到这种事,莫要一个人冲在前面。你可以来找我。不管甚么事,不管甚么时候。我在国子监,你随时可以来。我不在,就让人给我带话。南京城里,我虽只是个学正,总算认识几个人,总能想出法子来。”
顾小满愣住了。
她看着邓起宗的眼睛,那目光在说:别拒绝我。让我护着你,哪怕一次。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她一个人上学,在学校被几个大孩子堵在墙角要零花钱。她不敢说,回家抱着哥哥大哭。哥哥甚么都没问,第二天一早送她到校门口,看着那几个孩子,说:“以后每天我都接送你。”
顾小满鼻子一酸。
“好。我记住了。”
邓起宗看着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甚么。只是站在那里,陪她站了一会儿,看暮色将三山街的屋瓦染成青灰色,看远处秦淮河上升起第一盏河灯。
“进去吧。校稿还没校完吧。”他声音很温柔。
顾小满点点头,转身往里走,她回头一看。
邓起宗还站在原地目送她。暮色将他整个人包裹,靛青道袍融进渐浓的夜色,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五
却说顺天府那边,信差南下的当夜,张居正仍独坐书房。
月光清冷,竹影斑驳,风过时,影子摇曳,像谁在用极细的笔尖勾勒心事。
他忽而想起邓起宗。
邓起宗能护住她吗?豪奴背后是地方乡绅,乡绅背后是南京的官场,官场背后是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邓起宗一个国子监学正,正九品,无权无势,拿甚么护她?凭他对她好?凭他那点温润如玉的君子风度?
这世道,好是最无用的东西。
他目光落在窗外池畔那对白鹤上。
“姚旷。”
门无声开启,姚旷垂手立于阴影中。
“南京那边,再加两个人。不要惊动她,平日只远远跟着。若再遇今日之事,不必等指令,直接出手。”
姚旷应道:“是。”
“记住,”张居正像在斟酌甚么,最终还是说出了口,“护她周全。若有闪失,你们不必回来见我。”
六
信差南下之后,张居正又等了七日。
这七日里,他照常主持经筵、批票拟、召见部臣,一切如常。没有人看出任何异样,连吕调阳也只觉他比平日沉默了些,以为是为丈田的事烦心。
只有周知白注意到,老爷每日晨起,第一句话问的都是“南边可有信来”。得知没有,便不再多言,神色如常地更衣出门。
第七日夜间,张居正独坐书房,铺开一张素笺,给远在江陵的妙贤写了一封信。
信中说,他要接一个人回府。那人曾在府中住过,是个女子,姓顾。他予她名分地位,让她日后与他同住北京,不再漂泊。信写得很克制,措辞平实,没有过多的解释。
信送出后半月,妙贤的回信到了。
信很长,絮絮说着江陵家中几个小孩的趣事、公婆的身体、田庄的收成,字迹娟秀,语气温婉如常。最后,在信纸最末一行,她添了几句话:
“……江陵诸事安好,老爷不必挂念。只顾姑娘的事,老爷待人,向来说一不二,无人敢逆。那位顾姑娘,曾在府中,知她也是个有主意的。这般性子,若与老爷相处,只怕二人要生摩擦。老爷既关心她,便多些耐心,莫要因性子急,伤了人家。家和万事兴。”
张居正执信,在灯下看了许久。唇角那丝惯常的冷峻线条,在昏黄光晕里柔和了些许,又很快抿紧。
妙贤这话,说得委婉。她知他心里一直有故人,这些年却从不问不提,只安安分分做着张家的主母,相夫教子,将内宅整治得井井有条。
如今知道他要接那丫头回来,也只劝他多些耐心,那语气,倒像在劝一个任性闯祸的孩子,莫要伤了玩伴。
他忽然觉得有些讽刺。结发二十余载的妻子,竟比他自己更懂该如何待人。而他,两世为人,位极人臣,执掌天下权柄,却连如何接一个人回来,都要靠卦象指点,密信探查。
那丫头呢?收到信后,她会愿意回来么?是否会怨他当初没留下她?
如今他已有全然把握护她周全,只待见到她,他便能确认她是否来兑现前世遗言。
世事如棋局局新,人心似水层层深。
又想起她离京那日,她留下的玉簪,还有早早写就的辞呈。游七回来说,她坐上马车后,没有再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