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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回 孤舟南渡辞帝阙,暗线东随探萍踪 张居正,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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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庆六年正月·顺天府至应天府
一
话说寅时三刻。启明星犹悬天边。
顾小满最后望一眼这住了数月的房间。
苏儿早候在廊下,两眼红肿如桃,显是哭了一夜。又往她手中塞一粗布小包,内里是陈妈连夜烙的芝麻饼,尚温,并一双新纳棉鞋。
苏儿喉中哽着甚么,嘴唇颤了半晌,才挤出几个字:“路上……路上当心。”说罢又慌忙补一句,“饼子趁热吃,冷了伤胃。”
顾小满接过布包,欲言又止,话到唇边唯余“保重”二字。
此一别,山高水长,多半便是永诀了。
苏儿别过脸去,肩头耸动。
顾小满不再停留,转身往后门去。
后门边,游七立于阴影中。
见顾小满来,他微躬身,自袖中取一皮水囊、一油纸包。
这是他头一回,亦是末一回私底下唤她“顾姑娘”。
水囊中是姜茶,油纸包内乃路引并新户帖,是顺天府京师东城良民籍,另有一信,道是她日后谋生可用的荐书,诸般手续俱全。
还有一把乌木吞口匕首。
顾小满接过。
是京师户籍,他连这一步都做到了。从此她在明代便有了名正言顺的身份。
她心中那点涩然反淡了。
他行事,向来如此周至。
“这几日府中可好?”她将东西收好,抬眼问道。
“照常议事。”游七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姑娘所虑,老爷心中有数。”
顾小满颔首,不再多言,推开后门。
北京凌晨寒风扑面,刮得颊生疼。
风里裹着煤烟与不知谁家早炊的烟气,是她对此城最后的嗅觉记忆。
走出很远,她到底没忍住回首一望。那巍峨府邸轮廓犹立,看不清门窗。
她紧了紧肩上的包袱,转身没入巷口渐浓的晨雾中。
二
自虎坊桥一路东行,穿骡马市大街,过前门、崇文门,走了近两个时辰,方至东便门外。
似是她此生走过最长的一段路,然她只想一口气离了北京。
顾小满开始盘算去哪。
广州?那根本不是自家故乡。当时编造这个谎言,只是为了应付张居正,选一最远最南之处,以免他轻易可查破。
她想起南京,她真正的故乡。
如今它是留都,是应天府。
去南都,尚能省下大半张居正给的盘缠,作南京立足之用。
真是机智如她罢。
反正亦不会有人弹劾她贪墨盘缠,这本就是她应拿的N+1。
穿越五百年的劳动仲裁,便是他张居正也理不清。
在张家湾码头寻船时,船家问去何处,她毫不犹豫:“往应天府。”
三
船行近一月。
自张家湾登舟,沿潞河南下,过天津卫,入卫河,经沧州、德州、临清,在临清转入会通河,经济宁、徐州,至淮安清江浦。
在淮安下船,她换乘车马走陆路,经凤阳,往南京而去。
舟中日月,她早已分不清,梦里反复现出的,是现代记忆里的南京,还是这几百年前烟雨中的应天。
四
趁着船家一声“应天府到了”,上新河码头水汽漫卷,人声鼎沸,却不喧嚣。
漕船挨着货船,竹筐里堆着宣纸、绸缎、竹扇、雕版。
空气里是河水的清润、墨香、草木气,混着隐约的糕饼甜香,扑面而来。
是南京。
顾小满在现代走了千百遍的南京,却又完完全全两样。
白墙黛瓦,垂柳依依,河道纵横,石桥弯弯。
连风拂过面颊的温度,都像穿越了数百年,温柔如故。
她曾在明故宫遗址前立很久。那些残存的石础、断壁、荒草,还有午门后那片空荡荡的广场,哪里还有半点帝都的影子?六百年的宫城,只剩一座孤零零的城门,与几块埋在土里的柱础。
她立在那里,怎么也想象不出,它全盛时的模样。
而今,她立在隆庆六年的秦淮岸边,一抬头,便是明朝的天光云影。
朱元璋在此建国,朱棣从此处发往北平,从此开启了大明两京时代。
她沿河畔缓行。秦淮河河水清浅,画舫轻摇,无后世的浓艳,是隆庆年间独有的清雅。
柳丝垂水,临水河房的雕花窗半开,有人在窗内写字、弹琴、煮茶。
是她真正的故乡。
她望着眼前这座既熟稔又陌生的城,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像是流浪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却发现家门已改,亲人不再。
她摇了摇头,便提着简单的行囊,一步步,走进了隆庆六年的烟雨江南。
五
顾小满一家一家问过去。河房临水的多已住满,非长租与来做生意的徽商,便是被南监的读书人包了年。
走了大半条街,终在贡院旁一条巷子口问到一间河房。老婆婆姓吴,三楼靠河,窗正对着水。她说原先住的是个读书人,秋闱落第,回乡去了,屋子刚空出。
顾小满推开门走到窗边,秦淮河就在眼底。水慢悠悠地流,对岸的白墙黑瓦映在水里。
“姑娘住多久?”吴婆婆在身后问。
顾小满沉吟片刻:“先住半月。若合适,再续。”
“成。”吴婆婆很爽快,“一月三钱银子,包茶水。若要饭食,另算。”
顾小满交了银钱,将包袱放下。
吴婆婆收了钱,却不急着走,倚在门边,又道:“姑娘是来投亲,还是寻活计?”
“寻活计。”顾小满转身,坦然道,“婆婆,这近处可有甚么地方招人?我识文断字,会抄写,也懂些装订。”
吴婆婆又打量她一眼,慢吞吞道:“前头三山街,有家富春堂书坊,老板姓唐,是个实诚人。前几日我买菜路过,还听他在门口跟伙计念叨,说缺个能写会算的。你明日去问问。”顿了顿,补充道,“那是个正经铺子,开了几十年了,南监的学生常去淘书。你一姑娘家,去那做事,比在茶馆跑堂、酒楼唱曲体面得多。”
顾小满真心实意谢过她,又问了几句去三山街的路。吴婆婆一一指了,临走前又回头:“姑娘晚上锁好门。这一带虽清净,到底临河,什么人都有。”
“晓得了,多谢婆婆。”
夜里卧在床上,她听着秦淮河的水声,翻来覆去,竟睡不着。心中盘算着明日的面试,要说甚么话,干甚么活,见甚么人。想着从今往后,便要在这座城里,真真切切地活下去了。
没有了张府庇护,没有先生可倚靠,一切都得靠自己了。
六
翌日一早,她换上一件豆绿的棉布交领袄子,再换上缟色的马面裙,将发绾起,用那根素银簪固定。对镜照了照,镜中人模样清秀干净,眼睛亮而有神,那颗泪痣也变得明显。
不必再扮男子,亦不用扮猪吃老虎了,此处无人识得她。
她笑了笑。
有种久违的、如释重负的轻松。
七
却说顺天府张府之中,自她离去,已是另一番光景。
府中一切如常,洒扫、备膳、迎客、送帖,仆役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可有些东西,分明不一样了。
书房里甚么都未变。
可张居正觉得,这屋子,就是空了。少了那个人在时,空气里那点活气。
那活气很淡,可一旦抽离,周遭便静得发沉,沉得让人心烦。
午后,苏儿来奉茶。
张居正端起来饮了一口。
味道不对。
他将茶盏搁下。
他未说什么,只将茶盏推开。目光落于案角那摞宣纸上,是顾小满平日练字的废稿,他让游七收拢在此,尚未处置。最上面那张,抄的是《资治通鉴》里唐代两税法的论述。
字的筋骨有了,间架也稳了,可有些字的勾画还带着她自家的习惯,往回收时喜带一点小弯。她学东西快,但骨子里的东西,改不掉。
像学东西快,一点就透,举一反三。可骨子里的东西,改不掉。就像她那人,瞧着温顺规矩,可眼神里总藏着点别的东西。
八
正想着,游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老爷,新书童的人选,按您的要求寻的,沉静,话少,嘴密。牙行送来了三个,您要不要过目?”
自上次顾小满浑水摸鱼进了府中,张府再招人,便一律从牙行经手,身家来历,查得清清楚楚。
“带进来看看。”
游七应声,领着三人鱼贯而入。
张居正搁下笔,靠进椅背,目光从他们面上一一扫过。
第一个二十出头,白净斯文,穿一身直裰,安安静静站着。眼珠子却不住地往案上那堆文卷上飘。这眼神,太仆寺那帮管库银的,看银锭子便是这眼神。
“读过甚么书?”
“回老爷的话,小的读过《四书》《诗经》,略通文墨。”那人答得流畅,甚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矜持。
“会写文卷?誊抄公文?”
“会的。小的在县里做过两年书吏,往来文书、告示榜文,都经手过。”
张居正点了点头,未再问。衙门里混过的,这种人,心思太活,眼珠子转得太快,嘴皮也利索。用好了是个帮手,用不好翌日他案上的字就满京师飞。
他如今处境,容不得这等变数。
第二个年长些,面皮粗糙,手上茧厚,一看就是做惯粗活的。立在那里手足都不知往哪儿放,问一句方答一句。
“认字么?”
“认、认得几个。”声音带着乡音。
“多少?”
那人搓着手,脸涨得通红,半晌才憋出一句:“百家姓、千字文,还、还有几本账……”越说声越小。
张居正不再问。长相太粗,人也木讷。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站着发愣。放在外院做些洒扫搬运尚可,进书房伺候笔墨,不行。
第三个年纪最轻,瞧着十六七岁,瘦,黑,但骨架匀称。穿一身干净的青布短褐。立在那里,不卑不亢,背挺得直,眼神清正。问他话,答得也利落,不疾不徐。
“读过甚么书?”
“《三字经》《千字文》都背得,《论语》读了一半,后面的还未及学。”声音清朗,口齿清楚。
“家里做甚么的?”
“父亲是个童生,考了几次未中,在家教几个蒙童糊口。前年没了,母亲给人浆洗衣裳。小的到京师来,想寻个活计,贴补家用,也让母亲轻省些。”
“会煮茶么?”
“不会。”那孩子摇头,眼神坦诚,“但可以学。小的学东西快,也不怕吃苦。”
张居正看了他片刻。这孩子话不多,也不怯,问甚么答甚么,不添油加醋,不刻意讨好。身上无前头那个的机巧钻营,也无中间那个的木讷畏缩。
是个老实本分,可堪雕琢的。
“就他罢。”张居正对游七道,“叫什么名字?”
“周知白。”少年抬起头,目光坦然。
“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张居正微微颔首,“倒是个好名字。老子的话,你父亲取的?”
“是。父亲说,不求我显达,但求明白事理,恪守本分。”
“带去安置,教教规矩。”张居正对游七道,“明日来书房当值。”
周知白只抬头安安静静看了张居正一眼。然后他低下头,跟着走了。
张居正坐椅中,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可比那丫头……还是差远了。那丫头聪慧却不张扬,懂规矩又有自家想法。练字看书也勤,不懂就问,能举一反三。更难得是懂道理,明白朝局利害,偶尔会有自己的主张,也不知是从哪卷书里、或是从何处历练出来的见识。
不对。
张居正揉了揉眉心。其实她明明哪条都不合一个书童的要求。
来历不明,身有嫌疑,心思难测,偶尔还有些离经叛道的言语。用她,本就是权宜之计,是步险棋。
他本不该留她,更不该……生出些无谓的牵念。
也不知她这会儿到哪了。可出顺天府了?走的水路还是陆路?银子够不够?一个丫头孤身南下,路上会不会出事?那些船家、车夫,会不会见她孤身女子,起歹意?她那个人,瞧着机灵,可终究年轻,又长得……招眼。
让她走是对的。他对自己说。流言蜚语,慢慢就熄了。隐患,也除了。她自己要走,那就断干净,对谁都好。
派人去寻?授人以柄,徒乱布局。他如今在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暗箭等着。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张居正,你甚么风浪没见过?甚么人没遇过?还为一个小丫头乱了心神?可笑。
但她去了哪,他得知晓。
他放下笔,对自己解释。她毕竟在他府上待了那般久,耳濡目染,知些不该知的事。万一落在甚么人手里,被有心人利用,也是麻烦。她一个人,人生地不熟,若是被人欺负了,也没个依靠。她那个人,瞧着机灵,其实傻得很,之前就被人贩子拐过,若非遇见他……
张居正提笔,在王崇古的来函上写上“着该部详议,务期妥便,毋启边衅”。
良久。
他放下笔。
“姚旷。”
“在。”
“挑两个得力、嘴严的,”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那几竿湘妃竹上,“暗中跟着顾小满。从她出府那刻起,跟紧了。别惊扰,只探明她落脚在哪、日常做甚。每到大地方,遣人回报。”
“记住,只跟只看。非性命攸关,不许现身,不许插手。”又顿了顿,声低了些,“确认她平安。”
“是。”姚旷躬身退下。
八
二月初三,午时刚过。
姚旷进来时,张居正正在戚继光那份蓟镇防务图稿上核算物料。北边用钱跟流水似的,国库就那么点家底,得掰着指头算。
“老爷,天津卫回报,人已上了南下的船,往济宁去了。”
张居正笔未停。
“继续跟。”
姚旷应了。
门轻轻合上。
船应该过沧州了,他想。这个时节南下,运河该解冻了,水路好走。
九
二月廿八,暮色沉得很。
姚旷又来了,神色里带着说不出的异样。
“老爷……最新消息,顾姑娘,没去广州。”
张居正手中的笔停了。
“她在淮安下了船,转陆路,过凤阳,在应天府停下了。”姚旷的声音压得很低。
应天府,留都。
非广州府。
张居正慢慢放下笔。
忽想起那丫头说她家在广州。从第一日起,她说的每一句话,偷亲不易、幼时读过书、广州的蚝壳墙……都在他脑中过了一遍。
又想起她上元节喃喃道“五百年前……”当时只当是小女儿家无心的感慨,如今想来,字字蹊跷。
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哪些是半真半假?
她骗了他。
张居正,你竟被个小丫头,骗了这么久,骗得这么彻底。
怒意自胸口往上涌,像被人从后推了一把,回头却只看见空荡荡的长廊。
忽地,他想起那封他尚未打开过的辞呈。那日她呈上,他搁在案头,后来被文卷压下,再后来……他竟忘了。
他起身,快步走到多宝阁前,推开那摞文书。最底下,压着一个素白信封,边缘已有些卷曲。
他展开,这辞呈,墨迹像是已写了很久,早已备下。
她何时萌生了去意?是从何时开始,一面在他面前恭顺勤勉,一面却在暗中谋划离开?只是等这一个时机,等流言起,等他疑,然后顺理成章地抽身?
现下他全明白了。
她就是想离开,想去南京。
那点盘缠,去广州够她活半载,去南京更是绰绰有余。
她倒是会算账,拿他给的银子,去了她自家想去的地方,过得逍遥快活。
张居正闭上眼,深呼吸。手在袖中慢慢收紧,又松开。
是派人去南京将她“请”回来?以甚名义?一个书童值得大学士大动干戈?传出去,徒增笑柄。
是写信斥责?质问她为何欺骗?他张居正,何时沦落到要与一个小女子计较口舌、纠缠是非?
还是就当从未识得此人,任她在南京自生自灭?
“人不用撤。”他睁开眼,声音比平日更沉,“继续盯着。她每月做甚么、接触甚么人。尤其是跟官场有无瓜葛,哪怕是末流小吏、闲散勋贵,都要留意,随时报我。”
“是。”姚旷迟疑了一下,抬眼问他,“老爷……要不要派个更得力的人去南京,寻个由头,当面问问顾姑娘?毕竟她在府上待了这些日子,若有什么不妥……”
张居正没有回答。他端起手边那盏早已凉透的茶,凑到唇边,又顿住,放下。
问甚么?问她为何骗他?问她到底是谁,从何处来,想干甚么?在张府这些日子,是躲避,是利用,还是……也有过片刻真心?
问了又怎样。她既已决意离开,既已选择欺骗,那答案,还有何意义。
“不必。”他拿起笔,重蘸墨,“盯着就行。确保她平安。”
姚旷退了出去。
张居正低头看着手边的信函,字在眼前晃,一个都看不进。
她也许从开头就骗了他。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是精心编织的网。他却像个傻子,一步步走进去,还觉得这网织得巧妙,这丫头可堪雕琢。他甚至派人跟着她,怕她路上出事,被人欺负。
她倒好,半路拐了个弯,在他眼皮子底下,金蝉脱壳。
张居正忽想起,她还在书房练字时,有次抄《桂枝香·金陵怀古》,忽搁下笔,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轻声说:“先生,南京的秦淮河,晚上都是灯火和人,画舫笙歌,比北京可热闹多了。”
他当时在批阅公文,只淡淡道:“南朝金粉,靡丽之地,有何可羡。”
如今想来,她那话里,分明藏着向往。
而他竟未曾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