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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回 玉簪空留人已去,书签独携志远行 你这一生, ...

  •   隆庆六年正月顺天府

      一

      话说那正月十六,晨。

      顾小满醒转,窗外天色未大明,窗纸透进一层青灰光晕,如蒙薄纱。

      苏儿推门入内,手捧一紫檀锦盒,带进廊下寒气。她面冻得红扑扑,呵出白气在屋中散开。“小满,门房方才送来的,说是与你。”

      顾小满接过锦盒,盖嵌一小块螺钿。启之,内里静静卧着一支透雕玉簪。白玉质地,通体莹润,似凝一截月光在掌中。簪首镂雕三两枝梅花,花萼紧裹,瓣微张,枝干虬曲处留一星半点玉皮,匠人竟未反化作老干苔痕。

      她拈起对着窗外,阳光从镂空处漏来,在掌心投下疏散的影。手摩挲过花瓣边缘,竟似触到真花瓣一样。

      这是博物馆里才能见的等级。

      苏儿凑近,口中啧啧称奇。

      虽未留名,但顾小满已然猜到是谁所赠。

      她坐妆台前,对一面模糊铜镜。镜面磨得未光,照出人影朦胧,如隔雾霭。她小心翼翼将玉簪插进梳得简单的发髻,白玉衬乌发,似雪地开花。铜镜模糊,簪上梅随动作微颤,光影流转间,竟如活的一般。

      二

      却说那文渊阁内,天阴了一上午,此刻竟透一点光来,在值房金砖地上铺开一片冷清光晕。窗外那几株老槐枯枝在风里晃,偶有残雪自枝头落,悄无声息。

      高拱今朝又提云南采办事,话里话外对宫中用度多所回护。

      张居正听着未吭声,只端茶盏抿一口。茶是玉泉水沏,本该清冽回甘,此刻却品不出甚味。他心中在算另一笔账:内廷奢靡日甚一日,太仓岁入就那般多。新政未推开,国本先被掏空。这笔账,迟早要算。

      出文渊阁,沿廊庑西行。刚过会极门,背后有人唤了一声。

      “张阁老,请留步。”

      张居正驻足,回身。来者三十出头,青袍素带,面容清正,是吏科给事中曹一舟。此人素以不阿附、不结党自矜,在科道中人缘颇好,弹章上过几道,皆是就事论事,从未针对个人。

      曹一舟趋前几步,拱了拱手,面上笑意淡淡,“阁老今日气色甚好。”

      张居正微颔首,“曹给事有何见教?”

      曹一舟往左右扫了一眼,廊庑下无人,只有远处一个洒扫的小内使。

      “下官听闻,上元节那夜,阁老在灯市口携一红妆同游,猜谜食元宵,情状亲密。不知阁老作何解释?”

      张居正未答。他理了理袖口的银灰缘边,那动作不疾不徐。

      曹一舟等了片刻,不见回应,眉峰微拢,语气重了几分。“阁老,你我同在朝堂,下官不敢妄加评议。然阁老位居辅臣,夙负清望,一举一动皆在天下人眼中。上元之夜,大庭广众,与一女子并肩同行,任谁见了……”

      “任谁见了,”张居正抬眸,接过话头,声音平淡如水,“若无实证,便是捕风捉影。”

      曹一舟话头被截,唇微张,尚未接上。

      张居正续道,语气愈发淡,“譬如曹给事此刻立于会极门外,与老夫相谈。若有眼生之人自远处望来,见你我相对而立、言语不止,或亦可疑曹给事与老夫私相密语。此非事实,然嘴在人口,如之奈何?”

      曹一舟愣了一瞬。

      “曹给事,”张居正向前迈了半步,二人之间不过三尺之距,“我每日经手题本不下数百,边饷、河工、漕运、赈灾,桩桩件件,皆关乎社稷民生。若老夫将心力分去追究今夜灯市上谁携了谁,谁见了谁,恐这言路怕是成了下三路。”

      话至此处,他声调未扬,语气未厉。

      “曹给事,你是吏科的人。吏科管的是官评考核、风纪纠察。若有实据,尽可具本上奏。若无实据,你便将这话传回给传话的人,”他停了停,目光落在曹一舟眼底,“我不会替他们查案。让他们自己来。”

      曹一舟的面色从清正变为青白,又从青白泛出薄红,终究只是拱了拱手,挤出一句:“下官并无他意,只是提醒……”

      “我知。”张居正截断他,语调忽地和缓了些,“曹给事素来清直,我亦有所闻。然清直二字,最易为人所用。谨慎。”

      说完,他略一颔首,转身便走。

      曹一舟独留原处,说不出一句话。

      张居正衣袍在廊风中微扬,缘边一闪即逝。

      那丫头不能留了。

      此念头几乎是立刻浮现出来的。

      然一个画面不合时宜闯入:上元夜的灯海,金水桥上月华,她的脸,那句“明月”。

      还有那颗泪痣。

      清晰,却危险。

      他在会极门外的廊下站了片刻,看着檐角将化未化的残雪。

      情是此盘棋上最不稳的变数。既已执棋至中盘,一步踏错满盘皆输。未来半载将是定鼎之局,任何软肋,皆可成对手的刀。今日曹一舟的话便是一个警示。

      不能留。

      至少,此刻不能。理性已作最优判。

      只是张居正,你这一生,算计人心,权衡利弊,今朝连一点私心余念也要置天平上称,务求分毫不差么?

      当初留她,是因她不在前世记忆,是一枚可用的棋。今朝呢?棋尚在棋盘上否?抑或已行至他算不到的位置?

      廊下老槐的枯枝在风里窸窣晃动,那声音细碎而枯涩,张居正继续向前,步履未改,只是手指在袖中微微收拢了一息,又缓缓松开。

      三

      又说回几日后,张府书房傍晚,天色暗下。廊下始点灯,一盏一盏绢纱灯笼被人挑着挂起,在暮色里晕开一团一团昏黄光晕。

      苏儿面色不对,将顾小满拉至墙角,压低声道外头有风言风语,说上元夜有人瞧见老爷与一年轻女子在一处,猜灯谜、吃元宵,

      “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呢。”

      顾小满脑中嗡的一声。

      她坐西厢炕沿,独处良久。

      窗外雪不知何时又下。她望那些被雪压弯的竹梢,心中翻来覆去地想。

      她应该就是那年轻女子。

      她开始有些许担忧,也惧那流言变弹章墨字,万一他被弹劾,被言官攻讦,被人指鼻道私匿女子。

      万一他仕途因此受阻,被高拱斗了下去。那……

      那史书便连“张居正”这一符号亦不再存在?

      那万历新政还会有吗?

      那她穿越来作甚?来加速大明覆亡?

      这算是天降大锅吗?

      她躺下,睡不着。

      脑中忽冒出他说的一句话:“取舍有道。”

      他说此话时,正拟一份裁撤冗员文卷。

      那时她立案边研墨,觉得此人甚是冰冷。

      如今她懂了,便如此罢。

      是拿出辞呈的时候了。

      且算是天赐“良”机。

      四

      正月十九,午后。天阴。铅灰云压得低,似要落雪。

      顾小满换回那身青色素面直裰,发重束作少年模样,只用那根素银簪固定,未戴玉簪。

      推门入内时,张居正正在写他的书牍。书房烧着银霜炭,暖融融处混着墨香。窗纸上映竹影。

      案头那两盏高足铜灯皆亮,虽值午后,他惯多点一盏。

      顾小满走至案边研墨。端溪老坑砚中尚有宿墨,她用清水涤净,重注少许,执那方松烟墨锭,顺时针缓研。

      墨锭与砚台相磨,此是她做了一年的活计,早已熟极。

      张居正抬头,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在发间停一息,只一息。

      而后重低头提笔,未发一语。

      顾小满深吸一口气,放下墨锭,退后一步立定。

      “先生,”她开口,声比预想平静,“学生是来辞行的。”

      张居正搁笔,抬头看她。

      “家中有些急事,需速返南海县。”她道。

      这谎言实在拙劣。然二人皆需一个理由,一个不必说破的理由。

      由她提出,最为合适。

      她递上那份上元节前便写就的辞呈,虽有些许不舍,然总算时机得宜,也算体面。

      张居正未曾说话。

      像是隔了许久,他拉开抽屉取一沉甸甸青色锦袋递来。

      “盘缠。”

      顾小满双手接过,甚是沉手。她抬头看他,那双眼眸中此刻平静无波。

      “谢先生。”她握紧锦袋,顿了顿,又想起一件事,又道,“学生独行南下路途遥迢……先生可否赠我一柄匕首,以作防身?”

      张居正眼神微动。

      “去唤游七,自库房取来。”

      “谢谢先生。”顾小满深揖一礼。起身时,将那盘旋许久的话道出:“先生教导之恩,没齿难忘。前路莫测,朝堂亦多风浪。万望先生……谋国之时,亦请谋身。”

      此是她能提醒他的最后言语了。

      言罢,她转身。行至书房门口,停了一下。

      一年了,竟已一年了。

      这好歹也算她在明代的第一个家。

      心中忽涌一阵酸涩,方才一切冷静瞬被摧垮。

      然她已决意不能回头。

      天边最后一点暗红正褪去,暮色彻底笼下。

      五

      回到西厢,顾小满开始收拾行囊。

      物什甚少。他赠的那把裁纸刀,他批注过的几卷书。

      她又自枕畔取出那紫檀锦盒。打开后,玉簪静卧盒中,在昏暗光线里泛温润光。

      又看了一会,她将锦盒放回枕畔。

      她只带走了那支竹书签。他亲手刻的几竿瘦竹,薄薄竹片可夹书页中。

      她把它放进包裹内,“还是带你走。你轻而有力。你伴我,如这段岁月伴我一般。提醒我,人当如竹,有气节,有所守。”

      带一点风骨与满怀对前路的期冀离去。

      去看那些具体却在历史里连名字都不会留下的人。

      他笔下真正的大明。

      六

      是日。

      寒月高悬,清辉洒了一地。

      张居正行至廊下,脚步不由自主停在西厢门外,内里漆黑无声。

      他推门入内。月光自窗纸透进,吝啬得很,只照出空荡荡轮廓。

      房内收拾得极净,了无痕迹。炕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空空如也,连墙角那口小木箱亦不见了。

      仿佛那人从未存在。

      张居正转身欲走,月光忽偏移,照在了枕畔。

      一点温润光擒住他视线。

      那紫檀锦盒未阖严,那支白玉透雕折枝梅花簪静卧深青漳绒上,簪首那几朵半开梅,在月下流转寂寥光。

      她竟未曾带走。

      她只带走那支不值一钱的竹书签。

      取舍分明,进退有度。

      张居正心底竟渗进一丝欣藉。

      是他教出来的丫头。

      她的确会看人,会断事。那双眼,读得懂题本背后的算计,亦读得懂他眉宇间的疲惫。

      张居正倚西厢门框,闭了闭眼。

      他想起她初递门生档时的模样,还有她研墨时低垂的睫,她在雪夜里自后抱他时那不管不顾的力道。

      张居正睁眼,月光冷冷照在空荡荡炕上。

      他转身回书房,行至她平日看书写字的书案前,拉开最底层抽屉。内里卧着那份门生档,还有那卷她抄了一半的《历代名臣奏议》,页角犹折着,她尚未及看完。他将玉簪置入,与那些物事并排而卧。

      并非埋葬。是归档。

      不知该将她置何处,却舍不得销毁。

      多荒谬。一人用谎言靠近他,现在用另一谎言离开他。

      抽屉阖上,张居正手在紫檀木面停一息,而后收回。

      案头尚有堆积文卷,待他查看。

      七

      翌日清晨,王妙贤送参茶来。放茶盏时,她目光掠过西厢窗棂,轻声一叹。

      “那孩子……走了?”

      “嗯。”

      “是个难得的明白孩子。”王妙贤语气更柔,似在回忆什么,“懂礼,眼神清正。厨房陈妈前几日偶瞧见她女装侧影,回来说那孩子低头时的神态,眼角下那颗痣。瞧着,竟有些眼熟……”

      “只是老爷在意的,是顾姑娘这个人,还是那颗痣?”

      张居正浑身骤然一僵,他倏然抬眼,看向妙贤。

      “老爷不必告诉我。”她轻轻拍了拍张居正手臂,“我只是随口一问。老爷自己心里清楚就好。”

      张居正沉默了许久。

      王妙贤看了他一眼,有一些了然。

      “十五过完了,我和静修他们几个小的娃娃便也要回江陵了,婆母那边离不得人。”

      良久。

      张居正应了一声:“父母的身体,劳你费心了。”

      而后她转身去了,脚步声轻轻的,很快消失廊下。

      张居正独坐,许久未动。

      窗外竹子簌簌作响,似有话要说,又似什么都说不出。

      或许,甚不只是外貌像……

      只风雨欲来,朝局未定,他现暂无时机去寻出真相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二十九回 玉簪空留人已去,书签独携志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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