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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夜叩门急 一九四六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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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六年冬,北平的雪来得早,来得急。
护城河十一月初就结了冰。城门口贴出告示,说救济粮“另行通知”。“另行”半个月,米价从一千二涨到两千三,又涨到三千七。粮店门口排长队,清早排到天黑,排到跟前,门板上了。永定门外头,天亮就有人从城墙根底下抬走冻硬的尸首,破席子一卷,拉乱葬岗子去。
德济堂后院那棵海棠树,枝桠压满雪,弯成一张弓。
药铺里早早点了灯。两盏油灯,一盏搁柜台,一盏放八仙桌上。炉子烧碎煤,火苗不旺,铜壶嘴儿嘶嘶吐白气。
丽红蹲在灶房门口,掀开米缸盖子往里看。缸底薄薄一层,拢一拢,约莫两碗稀粥。她手掌心在缸底划拉一圈,把碎米粒归到一处,合上盖子站起来,拿鸡毛掸子走到前堂,掸药柜上的浮尘。掸到第三排中间抽屉,顺手拉开,空的。又拉开旁边一个,也是空的。推回去,手指在抽屉面上停了一下。
海棠坐在八仙桌旁,手里摸一块竹板。竹板上用锥子扎着盲文,指腹在凸点上慢慢碾过去。当归,无货。黄芪,无货。党参,剩三两。甘草,剩半斤。摸到“党参,三两”那一行,手指停了一下,又往下摸。
邵景仁从里间出来,腿上敷着药包,走得一瘸一拐,在八仙桌对面坐下,点上烟斗,吸一口。
“今儿下午,东街刘记药行的老刘来过了。他们那边也空了。连甘草都让人抢光了。他问我这边还有没有存货。”烟斗在桌沿磕了磕,“我说有也不多了,留着几味救急的。”
海棠没接话,把竹板收进怀里,面朝着窗户。窗外雪还在落,打在窗纸上沙沙响。听了一会儿,开口问:“城门口那些难民,还有人在等救济粮么?”
“有。”邵景仁说,“听说又冻死了几个。昨儿晚上,永定门外头,一老一小,蜷在城墙根底下。早上发现的时候,老的搂着小的,小的搂着半块窝头,都硬了。”
海棠没说话。手搭在桌沿上,指头慢慢蜷起来,又松开。炉子上铜壶咕嘟咕嘟地响。
敲门声就是这时候响的。声音很轻,差一点被风声盖过去。可它又很执拗,一下,又一下。
丽红放下掸子,走到门边,拔开门闩。寒风灌进来,卷进一团雪雾。门口站着一个人,半倚在门框上,身上旧棉袍积了厚厚一层雪,怀里紧紧搂着一团东西,用前襟和破褥子裹着。看见门开了,身子晃了一下,想往前迈步,脚却抬不动了。
“快进来!”丽红伸手去扶。
那人被搀着踉跄进门,脚绊在门槛上,整个人朝前栽。丽红撑住她,胳膊底下隔着棉袄摸到的全是骨头。她抖索着扯下头巾,露出一张冻得青紫的脸。颧骨高耸,嘴唇干裂起皮,嘴角一道结了痂的裂口。眼睛在灯下转了两转,浑浊的,可里头有一道光。
她进门后没有急着说话,先弯下腰,把怀里那团襁褓又搂紧了些,然后抬起头,目光急切地四下扫视。她看见柜台,看见药柜上密密麻麻的抽屉,看见墙上那块匾——“德济堂”三个字。最后看见从桌边站起身的海棠。
她踉跄着扑了几步,膝盖一软,跪下来,额头磕在青砖地上,闷响。
“大少奶奶……大少奶奶啊……”声音嘶哑破碎,“我是珊瑚……马家的珊瑚啊……您……您还认得我吗?”
海棠的身子晃了一下。
珊瑚。这名字从记忆最深的角落浮上来。民国六年,马家祠堂。楚希带着外室所生的儿子回来认祖归宗,族谱上添了“安泽”两个字,用朱砂划掉了雨荷的名字。抱着安泽来的那个丫鬟,梳着一根粗辫子,辫梢系了根红头绳,细眉细眼,站在祠堂门口,腰板挺得直直的,叫珊瑚。那年她十八九岁。
如今二十八年过去了。
海棠的手指在桌沿上慢慢蜷了一下。
“你是怎么寻到这儿来的?”
珊瑚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开口。两只手始终箍着怀里的襁褓,箍得指节发白。她说她抱着孩子在风雪里走了三天三夜。在西单牌楼问了一回,在缸瓦市又问了一回,都说不知道德济堂。后来走到一条胡同口,看见有盏灯亮着,橘黄的,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雪地上。她问路边一个缩着脖子走过的路人:“那是哪儿?”路人说:“德济堂。”
她说完又磕起头来,额头碰在青砖上,一声一声的。
“宇少奶奶……您行行好……可怜可怜这孩子……”
她把襁褓往前举了举。
“这是楚希老爷的孙子啊!安泽少爷的孩子!安泽少爷民国二十六年进了南开,后来跟着学校南迁,再后来去了昆明。娶的是他同学,姓沈,四川人。民国三十三年生了这个孩子。孩子满月刚过,两口子说要走,说是去美国——把孩子扔给我一个老婆子,我靠着给人家浆洗缝补,我拿什么养他啊……孩子饿得直哭,眼看就要冻死了……”
她说不下去了,喘了几口气,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碎:“宇少奶奶……还有一桩事,您可能不知道……当年族谱上划掉雨荷小姐名字的时候,是我抱着的安泽少爷。是我站在太太身后,太太说‘划了吧’,我就把安泽少爷往前递了递……”
声音彻底哑了:“我那时候年轻……我只想讨好太太……我没想过那个被划掉的名字……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不停地磕头。
海棠站在那里,面朝着她的方向。珊瑚磕头的声响,闷闷的。
素娟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她没有看珊瑚,眼睛一直盯着珊瑚怀里那团襁褓。从珊瑚进门的那一刻起,她就盯着那团东西,盯着那小小的、裹得严严实实的轮廓。此刻她走出来,走到珊瑚面前,蹲下身,伸出一只手,轻轻碰了碰襁褓的边沿。襁褓是凉的,潮的。手指沿着襁褓的边沿慢慢走了一圈,走到中间时停住了。那里有一小块凸起,硬硬的。她顺着那个轮廓摸下去,摸到一枚小小的银锁,用指腹摸了摸锁面,摸到一个字。一横,一竖,一撇,一捺。是个“安”字。
素娟的手指在那个字上停住了,转过头,看了一眼海棠。海棠还站在那里,脸朝着这边,没有动。
珊瑚还在磕头,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宇少奶奶……您知道的……马家的根……不能断啊……安泽少爷走了……小姐也走了……这根就剩这一丁点儿了……”
她忽然不磕了,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低下头,哆嗦着手伸进襁褓的夹层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纸已经皱了,边角被汗水和雪水洇得发毛,可展开来,上面的字还清清楚楚。
丽红接过来,凑到灯下。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毛笔写的,字迹端正,可每一笔都发虚:“此子姓马,名安,盼归宗。”
丽红把纸条递给海棠。海棠接过去,手指在那行字上摸了一遍。纸是糙的,墨是凹下去的。手指停在“归宗”两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她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然后伸出手,摸到珊瑚的胳膊,把她往上托。
“起来。”
珊瑚没动,还在磕头。
“起来。”海棠又说了一遍,手往上托的力道重了些,“德济堂的地板,不跪软骨头。”
珊瑚顺着那力道站起来,腿还在抖。海棠的手从她胳膊上收回来,朝素娟的方向侧了侧脸。
“把孩子给我。”
素娟从珊瑚怀里接过襁褓,递到海棠手上。海棠接过来,沉甸甸的,可隔着襁褓一摸,肋骨一根一根凸着,像一排小石子。她把手掌贴在孩子胸口,掌心底下那点热乎气,一下一下地顶着她的手心。
“灶上还有粥没有?”海棠问。
丽红说:“有,温着。”
“盛半碗来,兑点热水,别太烫。”
丽红去灶房了。海棠抱着孩子,在八仙桌旁边坐下来,把孩子搁在膝盖上,一只手托着头,一只手隔着襁褓摸他的胳膊腿。细,短,可动着,蹬着。
珊瑚站在旁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搁,绞在一起。
“你也坐下。”海棠说。
珊瑚没敢坐,往后退了半步,靠着柜台站住了。
丽红端了粥来。海棠把碗接过去,试了试碗沿的温度,拿小勺舀了一点,凑到孩子嘴边。孩子嘴一碰着勺,就嘬起来,嘬得急,呛了一口,咳了两声,又嘬。
“慢点。”海棠说,把勺抽回来,等孩子喘匀了,再喂第二口。
喂了小半碗,孩子不嘬了,脑袋往旁边一歪,睡着了。海棠把碗递给丽红,把孩子重新裹好,抱在怀里。她的手隔着襁褓,摸到那根一根一根凸着的肋骨,手掌停在那儿,没有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