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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各寻路去 民国三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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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希走后的半个月,北平的春意浓了。德济堂门口的海棠树开花了,粉白的花瓣落在门槛上,扫了一遍又落一层。
那天中午,饭桌上的热气渐渐散了。丽红和素娟各自去忙,堂屋里只剩下海棠和邵景仁。邵景仁往门口看了一眼,又往灶房的方向看了一眼,才微微侧过身,压低了声音:“楚宇那边派人来了,说是下个月要运一批药材。”
海棠端着碗,手停了停:“日本都投降了,这药材给谁?”
邵景仁放下筷子,往海棠那边挪了挪椅子,声音压得更低:“山里的队伍。我在重庆那几年,算是看明白了。国民政府这边,嘴上讲的是三民主义,底下干的是刮地皮的营生。当官的去前线视察,先问有没有舞厅,有没有洋酒。伤兵治好了送回部队,当兵的连军饷都领不到,白米被长官拿去换了黑面,里头掺沙子。可延安那边,穷是真穷,苦是真苦,可人家给老百姓挑水扫院子,不拿一针一线。伤员没药,他们拿自己的口粮去换。”邵景仁摇了摇头,声音沉下来,“所以,这药材应该送给有人性、有人情味的队伍。你心里有数。”
海棠没接话,过了一会儿问:“福悦是不是也在那边?”
邵景仁点了点头:“应该在。她在延安,那就是山里的队伍聚集的地方。”
这时候,四岁的狗娃正蹲在桌脚底下,手里攥着半个馒头,吃得满脸都是渣。他从桌子底下钻出来,爬到海棠腿上,仰着脸问:“奶奶,什么是山里的队伍?什么是国民政府?”
海棠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邵景仁放下碗,把狗娃抱过来搁在自己膝盖上,用筷子头蘸了点粥在桌面上画了两个圈,一个红的,一个白的。
“狗娃,你见过药铺里的朱砂没有?”
“见过!红红的,可好看了。”
“对,朱砂是红的,能安神定惊,是味好药。”他又指了指那个白圈,“你见过□□霜没有?”
狗娃摇摇头。
“□□霜也是药,可它有剧毒,用不对了,能要人的命。”
狗娃瞪着眼睛,看看红圈,又看看白圈。邵景仁把筷子搁下,手掌按着他的小肩膀,声音低下来:“红的,是治病救人的。白的,是害人性命的。你长大就明白了。”
狗娃还是不太懂,可他听出了邵爷爷话里头那股子沉甸甸的分量。他不再问了,把头靠在邵景仁胳膊上,嚼着馒头,嚼着嚼着眼皮就耷拉下来了。
海棠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可她手里的佛珠停了一下。她想起很多年前,楚宇第一次说起“同志”这个词时,声音压得很低。那时她问“同志是什么”,他答:“就是志同道合的人,有共同信念的人。”她当时不明白,如今渐渐有些懂了。
邵景仁放下碗,声音不高:“国民政府的兵来了,药铺和老百姓遭殃。山里的队伍来了,才能太平。”
海棠没有再问。两个人就那样坐着,听着窗外的风声。
又过了几天,楚宇亲自来了。他比上回又瘦了一圈,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却更亮了。他在堂屋里坐下,海棠正拿着药杵捣药,听见脚步声,手没停。
“来了?”
“来了。”楚宇的声音很低,但稳。
他坐在海棠对面,从怀里掏出几页纸,上头是他手抄的药品清单。他压低声音,把药品的品种、数量和需要的时间说了一遍。末了,他抬起头,正对着海棠说话:“嫂子,这批药,要送到山里。没有这药,那边扛不住这个冬天。”
海棠手里的药杵顿住了。石臼里响起一声闷响。
“二弟,”海棠说,“你是不是早就打定主意了?”
楚宇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海棠那只按在石臼边沿的手上,那只手枯瘦,指节粗大,几十年如一日地抓药、捣药、救人。
“嫂子,”他终于开口,“我走的路,跟您一样,都是救人。您救的是病,我救的是这世道。”他停了一下,又说,“我从小在这深宅大院里长大,看了太多不该看的,忍了太多不该忍的。可我不甘心。爹娘给了我一条命,不是让我在烂泥里打滚的。我想让更多人活得像个人。这条路,我回不了头了。”
海棠的手在石臼上停着,没有动。
“嫂子,”楚宇的声音忽然低下去,“要是有一天……回不来了,您帮我照看好桂兰和孩子。还有素娟……”
他说道“素娟”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可海棠听见了。她捻着佛珠的手停住了。
“二弟,”她说,“你自己跟她说。”
楚宇低下头,沉默了。
三天前他去黑山坳见了桂兰,已经把话说尽了。素娟走了三天两夜,第三天天黑透了才到黑山坳。桂兰开门时先是愣住,然后一把抱住素娟,哭得说不出话。素娟把楚宇那封信递给她,桂兰看完后没有哭,她把信叠好收进怀里,说“我知道他早晚会走这条路”。然后她转身去收拾东西,一床被子、几件衣裳、两把米,包成一个包袱搁在炕上。那个动作平静得像早就准备好了。
素娟回来后什么也没说,可她比往常更沉默了。打水、做饭、喂药,一样不落,只是不笑。海棠都看在眼里。
“嫂子,”楚宇终于抬起头,“我想跟您说件事。”
“你说。”
“我走之后,要是福悦回来,您告诉她——”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攒力气,“她二爷爷在天上会看着她唱好每一首歌的。”
海棠没有回答。她低头继续捣药,药杵起落,一下,又一下,石臼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楚宇离开德济堂那天晚上,风刮得特别大。他没有从正门走,走的是后门,避开了胡同口的那些眼睛。素娟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握着一只搪瓷缸子,热水早就凉了。
楚宇走到后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站在那儿,脊背挺得直直的,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等了。然后他跨过门槛,走进了夜色里。
素娟没有追。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在风里晃了两晃,慢慢合拢。搪瓷缸子里的凉水泼了一地,洇在青砖上,深了一小块。她低头看了一眼,蹲下来拿抹布慢慢擦。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那滩水渍彻底不见了,她才站起来,把抹布拧干搭在横杆上。
她转身要走回灶房,又停住了。她对着灶台上那锅凉透了的粥,轻声说了一句:“他会回来的。”
灶膛里的余烟闪了一下,暗了。
谁也不提楚宇。可素娟房里的灯,从此亮到三更。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楚沫登门了。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头发一丝不乱,脸上的妆也精致,可眼下那两团青黑盖不住。她坐在堂屋里,双手捧着茶碗,碗里的茶一口没喝,她只是捧着,像是怕手空着会抖。
“嫂子,”她开口了,声音干涩,“利明那边……定下来了。我跟孩子……什么也没落着。”她停了一下,又说,“二哥走了。他走之前跟我见过一面。他说,让我来找您。说您会给指条路。”
海棠坐在对面,夕阳的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落在她缠着纱布的眼睛上。
“利明那边,”海棠说,“你想好了?”
“想好了。”楚沫的声音平了些,“走完了。”她把茶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二哥说,这世道要变了。女人不能光等着别人给活路,得自己走出一条路来。”
海棠沉默了一会儿。
“你留下吧。”海棠说,“后院西边还有一间空屋,原先堆药材的,收拾出来能住人。铺子里正好缺个管账的,你不是在娘家学过看账本么?”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这儿没那么多规矩,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楚沫怔住了。她的嘴唇抖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没有哭,只是低下头,把两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指头绞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嫂子,您这是让我当小伙计么?我当年在南京,可也是部长太太……”
海棠没有说话。她只是把佛珠绕在腕上,一颗一颗地捻。
楚沫站起身,把旗袍下摆掖了掖,走到柜台边,拉开椅子坐下来。算盘搁在柜面上,她伸手拨了一下珠子,噼啪响了一声。
“嫂子,账本在哪儿?”
海棠朝里屋抬了抬下巴:“丽红,把账本拿来。”
丽红应了一声,从里屋捧出蓝布封面的账本,搁在柜台上。楚沫翻开第一页,手指点着数目,一行一行看下去。算盘珠子噼啪响起来,一下,又一下。
海棠坐在堂屋里,听着那算盘声,手里的佛珠转了一圈。
窗外,德济堂门口那盏灯笼又亮了。橘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去,落在胡同的青砖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