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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根离故土 宣统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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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统元年正月十三,黑山坳。
天没亮透,郑大山就蹲在灶房门口,把最后一块干粮塞进蓝布包袱。干粮是昨晚烙的,杂合面掺了榆皮粉,硬邦邦的。他又从灶台上摸了个咸菜疙瘩,用油纸包好,塞进包袱角。
灶房里还站着一个人。素娟,十二岁,比黑妞小七岁,也是黑山坳的人。
年前,郑大山托乡亲给黑妞找个陪嫁丫鬟。乡亲领来三个姑娘,都站在院子里。郑大山一个一个看过去。头一个,手白净,指甲修得齐整,他看了一眼,没说话。第二个,个子高,脚大,他也没说话。第三个就是素娟,爹娘早没了,在镇上帮人洗衣裳。郑大山让她把手伸出来。素娟把手摊开,指节粗大,掌心有茧,虎口上磨出一道硬棱。郑大山捏了捏她的虎口,又看了看她指缝里洗不净的皂角渍,说:“就她吧。”
乡亲后来问他,为啥挑中这个。郑大山说:“那双手是干活的手。俺闺女去了大户人家,身边得有个能替她动手的人。”
找陪嫁丫鬟的主意,是马张氏走年前托家丁来给捎来的话。山货郎说:“马家老太太说了,姑娘嫁过去,身边得有个使唤的人。山里人实在,比京城买来的可靠。”郑大山得了这话,才托的乡亲。
郑大山又带着素娟,找了一个做过伙计的远房亲戚,打听大户人家嫁闺女的老礼儿。什么时辰进门、脚往哪儿迈、盖头什么时候掀、新娘子头一回敬茶该先敬谁,一样一样问清楚了,用纸记下来,折好,塞进素娟的包袱里。
“记牢了,”郑大山说,“别让俺闺女在外头出丑。”
素娟把那张纸展开来,一个字一个字看。她不识字,可她记性好。郑大山说一条,她点一下头。说完了,她把纸折好,拿针线缝进衣角里。针脚细密,缝完了用手按了按,按平了。
“叔,俺记牢了。”素娟说。
第二天,马家派老周赶着骡车,拖着礼品,带着吴妈来接海棠了。
老周五十七岁,在马家赶了三十年车。他跳下车辕,把骡子拦在院门口的榆树上,走进院子,朝郑大山拱了拱手:“郑老爹,给您道喜。”
吴妈四十来岁,圆脸,穿一件半新的蓝布褂子,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她进了院子,目光在土墙、茅草顶和灶房门口那堆柴火上转了一圈,随即收回视线,走到郑大山面前,微微欠了欠身。
“郑老爹,我们老太太打发我来接姑娘。路上吃的用的都备齐了,您放心。”
郑大山点了点头,回身朝院子里看。黑妞正蹲在那株野海棠树底下。她手里攥着一个布包,走到郑大山面前递过去。
“爹,这个给您。”
郑大山解开,里头是一双新纳的鞋底。千层底,针脚密密挨着。他翻过来看,鞋底上纳了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平安”。他不识字,可他认得那两个字的样子。黑妞前些日子拿柴棍在地上练了无数遍。
“你啥时候纳的?”
“夜里。您睡着了以后。”
郑大山攥着鞋底,手在抖。他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好几遍,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话来。
“丫头,到了那边,凡事忍着些。大户人家规矩多,不比咱山里。吃饭穿衣,待人接物,样样都有讲究。你刚去,不懂就问,问明白了再做。别跟人顶嘴,别使性子。”
他停住了。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要是受了委屈……”
他没说下去。可黑妞知道他没说出口的是什么。九年前他答应马张氏的时候说过——“要是往后日子过得不舒坦,她回来,俺还接着养她。”
“爹,”黑妞开口,“俺给您写信。”
“你识字了。”
“俺识字了。俺还认得药性赋,认得千字文。俺给您写信,写黑山坳的事,写京城的事。”
郑大山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五岁那年攥着柴胡回来,说‘爹,这个能卖钱’。俺就信了。如今你说写写信,俺也信。”
黑妞笑了一下。十九岁的姑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可那弯法跟小时候一样——直愣愣的,不会拐弯。
郑大山从灶台上把那半袋子杂合面拎过来,往包袱里塞。
“这个也带上,路上吃。”
“爹,那是您过冬的粮。”
“你带着。城里东西贵。”
黑妞没再推。包袱系好,挎在肩上。她转身看了看那间住了十九年的茅屋,土墙、茅草顶、木门、门槛上她爹磨出来的凹槽。灶房门开着,灶膛里的火还没灭,锅里的水正开着。
吴妈站在骡车旁,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郑大山,没有催。老周把骡子牵过来,套上车。车板擦干净了,铺了一层旧棉垫。素娟把包袱先放上车,然后站在车边等着。
黑妞走到野海棠树底下。她蹲下去,把手伸到树根旁边,抠土。一小把,一小把,抓进帕子里。土是湿的,凉的,混着腐叶和松针的气味。她抓了满满一帕子,把帕子系在腰上。手收回来的时候,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她站起来,手心贴着树皮。树干上有十道刻痕,是爹从她记事起一道一道刻上去的。她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把镰刀。刀刃上有锈,刀柄缠着布条,是她爹缠的。她把镰刀尖抵在树干上,一道,划下去。浅浅的一道,第十一道。她把镰刀放下,拿指腹把那道新痕描了一遍。新痕的树皮翻出来,颜色比老痕浅。
她从树上掰下一截枝条,不长,一拃多,上头带着两个芽苞。她把枝条搁在包袱里,挨着那半包山土放好。
郑大山站在门槛上看着,没说话。
黑妞转身回屋,把包袱系好。粗陶罐搁在最底下,旁边是那包山土。她想了想,把山土取出来,倒了一半在埋枝条的那个坑里,剩下一半重新包好,搁进包袱。坑里的土是她三个月前埋枝条时培的,已经板结了。她把新土撒上去,用手拍了拍。
然后她挎上包袱,走到院子里。吴妈扶着她上了车。素娟跟着爬上去,坐在她旁边。吴妈放下帘子,掖了掖边角。
郑大山站在门槛上。背篓搁在脚边,镰刀插在篓子里。他没有挥手,也没有喊。只是站着。旱烟点上了,烟锅里的火星亮了一下,暗了。
老周吆喝了一声,骡子迈开步子。
骡车出了院门口,上了山路。黑妞掀开车帘往后看。郑大山还站在门槛上,烟锅里的火星亮了一下,暗了。骡车转过山弯,树挡住了。那个火星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