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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银簪定聘 马乐澄寻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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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马乐澄带着两个家丁找到了黑山坳。
一路打听,从通县问到顺义,从顺义问到密云,最后从一个山货郎嘴里问出“黑山坳有个采药的郑老汉,前阵子背回来一个北京城的老太太”。他顺着山路走了一天一夜,到黑山坳时天已经擦黑了。
进院门的时候,马张氏正坐在廊下看黑妞切药。马乐澄站在院门口,棉袍子扯了个口子,鞋底磨穿了,脚趾头露在外头。他看见他娘,叫了一声“娘”,腿一软,蹲在了地上。
马张氏站起来,走过去。没扶他,只说:“起来。地上凉。”
马乐澄站起来了,眼圈红着。马张氏上下看了他一眼,问:“你媳妇呢?”
“寻着了。在通县娘家住着,等您回去拿主意。”
马张氏点了点头,转身往屋里走。马乐澄跟在后头,看见院子里蹲着切药的黑妞,脚步顿了一下,压低声音问:“娘,这是……”
“郑老哥的闺女。我在他家养伤,人家爷俩照看了我十来天。”
马乐澄看了黑妞一眼。黑妞也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切药。
进了屋,马张氏坐在炕沿上,把紫檀小匣打开,银票、首饰、八字帖、玉簪一样一样摆出来。马乐澄看见东西都在,松了口气,在炕对面的板凳上坐下来。
“娘,家里宅子保住了,铺面也没大损失。洋兵撤了,太后快回銮了。您跟儿子回去吧。”
马张氏把东西收进匣子里,匣盖合上,手按在上面。她看着马乐澄,开口说:“乐澄,有件事。我想为楚希聘下海棠。”
马乐澄愣了愣:“楚希才七岁。”
“七岁不聘,等大了再张罗就晚了。好姑娘不等人的。”
“娘,她是山里的,大字不识一个——”
“山里的怎么了?”马张氏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楚,“马家祖上当年挑着货担走街串巷起家的时候,谁又瞧得起马家了?你曾祖那辈人,一根扁担两只筐,从通县走到北京城,一步一个脚印发家的。庚子这一劫你也看见了,朝廷跑了,洋人进了城。咱们娘俩走散了,骡车翻了,我额头磕了个口子,靠什么活下来的?靠的是郑老哥这样的山里人。马家往后靠什么?靠的是人。海棠这丫头,我看得清楚,她能在土里扎根。”
马乐澄低下头。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白净、修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这双手没握过锄头,没采过药,没劈过柴。他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进去吧。”马张氏说,“洗把脸,吃饭。明儿再说。”
第二天一早,马张氏把郑大山叫到灶房门口。她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搁在灶台上。玉佩上刻着马家家徽,一匹奔腾的骏马,马鞍上托着一卷书。又从怀里取出两封银子,每封五十两,并排搁在玉佩旁边。
“这是聘礼。等回了北京,再正式下聘。”
郑大山看着那块玉佩,没有伸手去接。他回头看了看灶房里正烧火的黑妞。黑妞正往灶膛里添柴,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添。
郑大山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才把玉佩拿起来。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拿袖子擦了擦玉面上的浮灰,揣进贴肉的衣袋里。银子他没碰。
“老嫂子,这个您先收着。等回了北京,该咋办咋办。俺信您。”
马张氏把银子收回怀里。她从发髻上拔下一支银簪。簪头雕着一朵海棠花,花瓣薄得透光,中间嵌着一点银蕊。花瓣上的纹路是拿錾子一点一点錾出来的,细密匀称。银面磨得发亮,可花纹一丝没损。
“这支簪子,是我娘给我的陪嫁。我戴了四十二年。”马张氏把簪子递过去,“玉佩是马家的聘礼,你爹收着,往后要传下去。这支簪子是我给你的,你自己留着。”
黑妞接过去。簪子比玉佩轻,可捏在手里,银面硌着指腹,花纹一道一道的,清楚。
“将来到了京城,谁要问你马家的事,你拿玉佩出来。谁要欺负你,你摸摸这支簪子。”
黑妞把簪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什么味儿也没有。
“奶奶,您娘呢?”
“走了。走了三十年了。”
黑妞没再问。她把银簪往发髻里插。簪子沉,发髻被坠得往下沉了沉。她晃了晃脑袋,簪子跟着晃了晃,没掉。
“沉不沉?”马张氏问。
“沉。”
“沉就对了。”
黑妞点了点头。她把簪子拔下来,又插回去,试了试深浅,让簪脚贴着发根别稳了。她走到灶前,把火拨旺了些。
那天傍晚,马张氏把黑妞叫到野海棠树下。她从怀里摸出那块帕子,里头包着从北京马家海棠树下抓的土。她把帕子解开,土倒在手心里,走到野海棠树底下,蹲下去,把那撮土撒在树根旁边。
“这是我家那棵海棠树底下的土。”
黑妞蹲下来,看着那撮黑土落在树根旁边。她伸手把土和周围的土拨了拨,让它们混在一起。
“土跟土认亲。”黑妞说,“俺爹说的,一家的土跟另一家的土掺了,两家的根就认得了。”
马张氏没说话。她看着黑妞把土拨匀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奶奶,您什么时候走?”
“明天。”
黑妞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树根旁边那撮混在一起的土。过了一会儿,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红布香囊,递过去。
“奶奶,这个给您。”
马张氏接过来。香囊用的是最寻常的红布,浆洗得挺括。上面绣着一簇海棠花,花瓣歪歪扭扭的,角落里缀着几个卍字纹。针脚不算齐整,走线却密实,一针压着一针。她解开系带,里头是艾叶、菊花、茱萸,掺着一点柏子仁,药材的辛香混着菊花的清苦,还有薄荷的凉意。指头探到底下,摸到那颗柏子仁,硬硬的。
马张氏把香囊攥在掌心里,好一会儿,没有松开。
第二天清早,骡车停在院门口。马乐澄扶着母亲上了车。郑大山站在车旁,手里攥着那杆旱烟袋,没点。黑妞站在灶房门口,没有出来。
马张氏放下帘子,靠回车壁。她低头看见衣襟上多了一个红布香囊。是黑妞昨夜临睡前偷偷塞给她的。红布是最寻常的粗布,浆洗得挺括。上面绣着一簇海棠花,花瓣歪歪扭扭的,角落里缀着几个卍字纹。针脚不算齐整,走线却密实。
她解开系带。里头还是艾叶、菊花、茱萸,掺着一点柏子仁,药材的辛香混着菊花的清苦,还有薄荷的凉意。马张氏把香囊攥在掌心里,指头探到底下,摸到那颗柏子仁,硬硬的。
车外,马乐澄骑马凑近车窗:“娘,楚希将来要走仕途,娶个山野丫头会不会……”
“你懂什么。”马张氏闭着眼,手里捻着佛珠,“乱世里读书做官固然好,可人得先学会活命。海棠那样的孩子,能在土里扎根。楚希性子弱,需要这么个人在身边。”她顿了顿,“何况,深宅大院住久了,人都住朽了。咱们马家,该添些新鲜血脉了。”
马乐澄没有再说话。马蹄声嗒嗒地响着,骡车轱辘碾过碎石,一路往东。车帘外面,山影一道一道往后退。马张氏靠着车壁,手里攥着那个红布香囊,指腹在香囊表面的海棠花绣纹上走了一遍。
那绣纹歪歪扭扭的,针脚也不齐整,可走线密实,一针压着一针。她摸了一会儿,把香囊揣进贴肉的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