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雨之意》乔维安

28、谈恋爱的附加条款

　　中午一点多，葭豫坐在工位里，对着电脑发呆，像一个在潮湿郁热之中腐朽发霉的蘑菇。
　　她觉得自己快要在梅雨季节里长毛了。
　　同事们都去吃午饭去了，她最近心情颓丧又黏腻，律所楼下那家美味的牛肉半汤面也勾不起她的兴趣了。
　　起身拿杯子去茶水间倒水，经过合伙人的办公区，斯砚成办公室的门关着。
　　自从那天他告诉她说要去富春山之后，葭豫一直没见过他。
　　她以为他去两三天即回，一个星期后，人仍旧无影无踪。
　　给他发消息，一开始会回复，还给她打电话，给她看山涧里清澈碧绿的溪流，后来过了两三天，消息就不回了。
　　律所业务照常开展，他也没回过斯家，城中一切平静无波，好像大家都习惯了他不在，钟楚益把他的文件接手过来，她师兄没当回事：“有事儿吧。”
　　葭豫问他，“你联系得上他吗？”
　　钟楚益无奈地耸耸肩：“有非他不可的工作他会来的。”
　　想去楼层间的户外活动花园转转，大平层外种的花木被连日的绵绵雨水和酷热太阳反复摧残，灌木丛的小圆树叶像她的脸一样，在水汽蒸腾里蔫蔫乎乎的，她郁闷地缩回了冷气充足的大厦里。
　　第二天下午三点多，钟楚益过来喊她：“师妹，新湖那个地产项目的条款清单和协议初稿多打印三份，送到会议室来。”
　　葭豫答应了一声：“要开会吗？”
　　钟楚益脚下带风：“嗯，我师父让开会。”
　　斯砚成来上班了。
　　葭豫进会议室去送文件，看到坐在会议桌右首的人，白衬衣、灰蓝色领带，见到她走进来，抬头看她一眼，目光幽深。
　　在几个主办律师和合伙人桌面上一份一份地放好资料，她静悄悄地出去了。
　　六点多临下班时，手机聊天软件里弹出一条消息：“豫儿，等我一起吃饭？”
　　葭豫不想回。
　　过了一分钟，斯砚成又发：“我这边还要半个小时，等我一起下班。”
　　她啪地一声把手机盖在了桌面上。
　　六点半，处理完今天的工作，她有条不紊地开始收拾东西走人。
　　往外走时，斯砚成在中央办公区的另外一侧，魏律师正在问他一个TS里预留期权安排的修改方案，他见到葭豫要走了，把手里的文件往魏宇涛手里一塞：“等我一下。”
　　他在电梯里截住了她。
　　葭豫抬眸看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我下班了，有事吗，斯律？”
　　斯砚成把车钥匙放到她手里：“楼下车库等我。”
　　葭豫不接，冷着脸没说话。
　　他放低声音，几乎是恳求的语气：“等我，好吗？”

　　斯砚成提早了五分钟下来的，坐进驾驶座，牵住了她的手。
　　葭豫甩开他的手冲着他大声地叫道：“不接电话就是很过分！”
　　斯砚成被她一吼，顿时沉默了一下。
　　“给我一个理由。”
　　他低声说：“我有点不舒服，抱歉。”
　　她转头看他，车库里灯光惨淡，他脸色有点苍白，脸颊也瘦削。
　　一瞬间感觉有点歉疚：“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斯砚成按下引擎按钮启动车子：“没有，没事了。”
　　他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重新牵住她的手：“向你赔罪，你想吃什么，随便选。”
　　斯砚成带她去解香楼吃晚餐。
　　中式的餐厅清雅安静，菜单很有创意，他给她点了很多菜。
　　侍酒师上来服务他们，看来是老熟人了：“晚上好，斯律，今天想喝点什么？”
　　斯砚成手扶着酒杯淡淡地说：“我今天得开车，问一下旁边这位可爱的小姐想喝点什么？”
　　葭豫在他的建议下挑了一支Leroy，红水果的香气十分诱人。
　　菜很好吃，工作了一整天也饿了，葭豫几道热菜吃得兴致勃勃，到了主食的松露鲍鱼焖饭，还舀了一大碗。
　　斯砚成陪着她略微动了前菜里的云腿野菜，其余时候都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喝茶，葭豫让他吃点虾和蔬菜：“好歹吃点蛋白质，你应该也吃点主食，工作消耗太大了。”
　　她把虾仁夹到他的碗里，又给他拨一大勺的蔬菜。
　　斯砚成很顺从地吃了。
　　葭豫喝了点酒，脸颊微微泛着嫣红：“你这几天在干嘛？”
　　他握着筷子挑碗里的食物：“休息。”
　　她问道：“一直在山里吗？”
　　斯砚成面色微微一愣，迟疑两秒：“嗯，回来了有几天了。”
　　他的回答是封闭式的回避，她不想在这种环境里对他刨根问底，只是心里感觉有点失望，如果他是这样的男朋友，她除了接受别无选择吗？
　　葭豫心情有点寡淡，低下头用勺子拨弄着一碗甜品。
　　斯砚成安静地嚼着嘴里的食物，很勉强地咽下去，他望她一眼，和她说：“鱼挺好的。”
　　“我给你看看，”他翻开手机，侧过头靠近了给她看照片，屏幕上是好几年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廖检察官，一身的户外装备，带着迷彩帽子，兴奋地举着一个钓竿，竿上挂着一尾活蹦乱跳的肥硕江鱼。
　　葭豫被那胖乎乎的鱼吸引住了。
　　“这是什么鱼？”
　　“白鲈鱼。”
　　溪涧后是一片荒郊野外茂密的竹林：“这不是景区吧，感觉有点纯天然啊。”
　　“嗯，偏僻一点，生态好些。”
　　他又打开另外一张照片：“用白葡萄酒清蒸挺好吃的。”
　　嫩白鱼身上挂着碧绿的葱丝：“你做的？”
　　“民宿老板的手艺，下次有机会一起去。”
　　他言谈如常，葭豫这几天隐隐的担忧散去了，滑开他相册里的风景图：“唉，这水色真好看，山也好看，哦，溪涧好深啊。”
　　溪水湍急飞溅，山林浮翠流丹，一般人最多去去户外农家乐，没想到他们俩是这么极致的户外探险爱好者，又翻过去几张，一片河滩映入眼帘，上面乱石密布，空无一人。
　　葭豫后背突然有点发凉：“唉，这里有点恐怖啊。”
　　斯砚成突然伸出手——按住了她的手，手心的冰凉透进她的皮肤，葭豫诧异道：“怎么了？”
　　他把手机拿过来，快速地检查了一遍，“没事，你看吧。”
　　斯砚成将手搁在桌下，紧紧地握成拳，在幽暗中很深地吸了一口气。
　　大脑皮层中有一根带刺的荆棘倏然一跳，刺破了记忆的血肉，他又看到那个泡在河水之中的污绿肿胀的女人，身上破烂不堪的一件碎花衫，远远望去，膨胀得像一个诡异人皮气球……惊悸如黑色的洪水一般朝着四肢漫延，他的心脏又开始无规律地悸动起来。
　　斯砚成撑了撑桌子站起来，很轻地喘口气：“稍等，我去上个洗手间。”
　　好一会儿他才回来，重新坐在她的对面，胸前的衬衣上有几点水渍，他平时明明是很齐整的人。
　　葭豫取过一方干净的餐巾，伸手过去拿过他的领带，给他擦拭上面的水印。
　　斯砚成脸色有点苍白，轻轻地握住她的手：“回去了，好吗？”
　　两个人牵着手离开了。

　　仲夏的夜幕落尽，车子驶入小区车库里时，绿树枝头里有不断的蝉鸣。
　　大门的密码锁滴的一声打卡，葭豫走进去，客厅的窗帘开着，运河边亮着遥遥的灯火。
　　她伸手去摸玄关上的开关。
　　下一刻，手突然被按住，斯砚成从身后紧紧地抱住她。
　　他的吻落在她的后颈，传来一阵阵酥麻的愉悦感。
　　葭豫伸手爱嗔地打了一下他的手臂：“工作一天了，脏兮兮的，洗个澡？”
　　斯砚成不说话，只一把将她抱起来，走进一楼的卧室中。
　　葭豫笑了笑，伸手搂住他的腰。
　　晚餐喝了酒，她整个人还有点晕乎乎的，一张晶莹秀美的脸泛出淡淡樱桃红，平添了几分旖旎的风情，脖子上的项链有一颗红色的小宝石在隐隐闪烁。
　　斯砚成的脸贴着她，葭豫瞬手脚并用，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
　　她的手指灵巧地滑过他的衬衣领子……
　　仿佛溺水的人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一般，他一直紧紧地捏着她的肩膀不放手。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他在寻求安慰似的，她一下一下地抚摸他的后脑勺的黑发，仿佛在给一只美丽精致的猫科动物顺毛。
　　夜里两个人洗了澡，斯砚成半躺在床上，葭豫爬进来缩在他怀里。
　　他将手里的半杯酒搁在床头柜上：“你挑个时间，我们约你妈妈吃个饭？”
　　她有点点意外：“你不是叫我再想一想吗？”
　　他神色很平和：“你想要做的事情，本来就是合理的，我会尊重你。”
　　葭豫很直白地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在逼你？”
　　“当然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的妥协，她却没有觉得很开心，其实她也并没有那么在乎一定要告诉谁，只是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表示得那么执拗，也许她只是觉得她不能确定他的爱。
　　斯砚成曾经对她说：“我很大概率不是你人生感情的归宿。”
　　他随时可以来，随时可以走。
　　她贴他的胸口，闷闷地说：“我不喜欢会随时随地玩消失的男朋友。”
　　“我之前习惯了自由。”他摸了摸她的头发说：“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折腾了一晚上很累了，可那一天晚上她很晚都没有睡着，她知道身侧的人也没有。
　　两个人在空旷而沉寂的黑暗之中失眠，葭豫对那种不确定的失去感特别焦虑，感觉像在荡秋千，她在半空中飞荡，感觉快乐无比，可她不能一生一世在秋千上。
　　早上起床迟了，醒过来时已经八点半，葭豫在楼上匆匆忙忙地洗漱，化妆换衣服下楼来，斯砚成在餐厅做好了早餐，他煎了蛋，烤了吐司，还热了牛奶。
　　她知道他睡眠不好，也不知道他几点起来的，他把她照顾得这样好。
　　斯砚成亲了亲他的脸，葭豫看他身上还穿着睡裤和黑色T恤：“你不上班吗？”
　　他声音有点低：“我早上有个客户会，在家开吧。”
　　葭豫坐在餐桌旁一口喝光牛奶，吃了两口炒蛋，眼看上班要迟到了，斯砚成给她打包好吐司和水果，她拎着出门上班去了。
　　他一整天都没有来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