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避》顾渣

8、对立

　　江市的夜景非常美丽，尤其是商厦区域，琳琅华灯和办公大楼交相呼应，处处透着一股纸醉金迷的气息。

　　时唯坐在副驾驶上，车窗降了一半，温凉的风吹在脸上，吹乱了他的头发。

　　陆景站在车外，低声哄他：“我去便利店买两瓶电解质水，你乖乖坐在车里等我。”

　　似乎是看出了时唯某种隐秘的坏心思，陆景先发制人：“好歹陪你打了五个多小时点滴，不至于连个送你回家的机会都不给吧？时唯，做人要讲良心。”

　　时唯一副吃瘪的表情，点头：“我不走。”

　　陆景笑了笑，又想去掐他的脸颊，时唯抬手挡住了他的动作：“你还去不去了，不然我打车走。”

　　陆景的手指攀上时唯的手掌，与他短暂交握了一下。

　　“等我。”

　　时唯的目光随着陆景无限放远，最后错位在便利店门口。

　　他收回视线，漫无目的地看向别处，心里头无限懊恼。

　　怎么就招上了这么尊软硬不吃的大佛。

　　行事直白热烈，全然不顾他人的死活，看着成熟稳重，与人交往很有距离感，实际上性向坦荡，极为随性，简直就怎么高兴怎么来。

　　跟时唯完全是两个世界来的。

　　车载时钟显示晚上十一点十分，车灯把前面的绿荫照亮，地面变得闪闪发光。

　　陆景陪他去医院挂号，检查，打吊瓶，拿药，前前后后折腾了近六个小时，全程细致入微，没有半分不耐。

　　现在走人会不会显得太不识好歹了？

　　时唯站在车头前纠结了十几秒，就在他抬脚欲走的时候，突然听到马路对面有人叫他。

　　“时唯！兄弟！”张然的大嗓门从对面某家餐厅门口传来，“嘿！你咋在这儿呢？”

　　绿灯亮了，时唯看到张然和刘鑫鹏一左一右驾着醉醺醺的王铭，三人穿过斑马线，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

　　除此之外，还有落后他们三人一米内的程次序。

　　“这家饭店太难停车了，我们好不容易才在对面停车区找到个位置，不然也不会凑巧碰见你了。”饭局上张然喝了不少，他一喝酒就容易上脸，跟关二爷似的。

　　时唯的唇角动了动，一张嘴就被灌了几口凉风，还没等回答出张然的问题，就猛咳起来。

　　“没事儿吧？”张然看到他贴着医用胶布的手背，自然而然联想到对方出现在此地的原因，“你来附近医院里输液了？兄弟，这点滴打够久啊，得有五六个小时了吧？”

　　时唯咳嗽半晌，好不容易才缓过气来，他站在夜风里，潮红上脸，有股又薄又轻的脆弱。

　　“对。现在准备回家了，你们呢，还好吗？”

　　“小……小时，你怎么在这儿啊，不是发烧了吗，不回家好好休息，在这cos，cos什么玛丽莲梦露。”王铭已经醉得不省人事，却还是艰难地睁开眼，认出了时唯，“你，你那么多追求者们呢，平常一个两个挤破了头围上来，怎么一到你生病的紧要关头，就都不见……不见踪影了。”

　　被夜风一吹，时唯没忍住单手搓了几下胳膊：“你们怎么回去？”

　　“刚才叫了代驾，估计快到了吧，咱老板今天喝高兴了，估计一时半会收不住。”刘鑫鹏说完，嘿嘿笑了起来，“刚才出饭店门的时候，他非要把人家收银台上的招财猫抱走，还说那是他养的猫儿子，可以滴血验亲的那种，太你妈逗了。”

　　时唯也笑，努力表现得自然大方，至始至终不敢去看他们身后的男人。

　　程次序的目光一直困在时唯身上，如有实质，快要将他盯出一个洞来。

　　“怎么下来了，外面风大，不是说让你在车里等我？”一道渣苏音落在时唯耳朵上方，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件带着余热的西服外套。

　　时唯不用转头也知道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是谁的。

　　“感冒还没好，披着。”

　　陆景深邃的双眼扫过对面的四人，在程次序的脸上顿了三秒。

　　“时哥，这位是？”刘鑫鹏的眼睛黏在陆景置于时唯肩头的手指，舌头打结，“你俩不会是……是。”

　　“情侣。”陆景替他把那个词说了出来。

　　此话一出，不仅是刘鑫鹏，其他几个人也都惊愕不已。

　　“不是兄弟，你真谈恋爱了啊……”张然抓了把头发，满脸纠结，“不够意思啊，咱俩这关系，有了男朋友你连我都瞒？”

　　时唯百口莫辩，事实上他现在也不太想辩。

　　“是我的问题。”陆景的手掌从时唯的肩头慢慢滑到腰部，把他往自己怀里送，语气十分真诚，“之前我们是异国恋，彼此间距离遥远，变数多，面都没见过一回，算不得真正意义上的恋爱。但我太喜欢他了，这周刚从澳洲搬来江市，只是还没稳得住脚，就没来得及请你们一起吃饭，抱歉，有机会一定。”

　　张然：“哦哦……没事，理解理解。”

　　刘鑫鹏：“网恋啊，那确实挺有变数的。”

　　原本耷拉着头的醉鬼突然“嗷”了一嗓子，回光返照似的推开左右腋下的支撑，踉跄几步凑到二人跟前：“时唯，你小子藏，藏挺深啊，我说这几年怎么那么多男男女女倒贴，你理都不理，原来是搁这儿为爱守贞呢！你，你……”

　　“陆景。”陆景被王铭指着胸口，自报家门。

　　“嗷～陆，陆景……你外形条件不错，你俩站一块，比我们小时还壮了两圈，一看就是，是个猛将，哈哈哈……”王铭一开口就是老江湖了，话说得很成人，“你小子福气好啊，别看我们小时长得这么招人，一副没有过空窗期的浪荡模样，其实他保守，自爱得很，还是个处……”

　　时唯还没来得及堵住王铭的嘴，就被他卖了个彻底。

　　“你以后可得好好对他，千万，千万别渣了我们小时，不然我……我他妈弄……”

　　“好了好了，老板，您喝多了，稳住稳住……代驾到了，我送您上车。”张然又把王铭架在肩头，冲时唯使眼色，“兄弟，我们先走啦。”

　　王铭一听要走，扭身就想往来时的饭店里冲：“走？走什么走……我猫儿子还落在饭店里呢，快给我抱过来！”

　　张然一门心思把王铭往车里塞，陪着他胡诌八扯：“没丢没丢，已经提前让货拉拉给您送家里等着了，老板上车，到家就能看到您猫儿子了。”

　　因着刚才王铭的动作，刘鑫鹏这才注意到身后的程次序，他神情愕然：“程总监，您怎么也过来了？我还以为您已经走了。”

　　程次序的西装外套挂在臂弯处，上身一件灰黑色商务衬衫，站了那么久，手指都被夜风吹凉了。

　　“我的车也停在这边。”程次序面不改色地应声，“代驾还没到。”

　　“哦，那您再等等，我就不奉陪了，程总监，先走一步。”刘鑫鹏与程次序握手告别，跟着张然一起上了车。

　　“时哥，陆先生，回见啊。”刘鑫鹏降下车窗，跟二人挥手告别，“外面风大，时哥，快进车里吧。”

　　时唯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连句话都不想说。

　　陆景搂着时唯的腰，掌心贴在他的小腹，笑得很有分寸：“回见。”

　　程次序没动，时唯也没动，倒是陆景，偏过头又去哄“男朋友”：“宝贝儿，回家吧。”

　　时唯如梦初醒，第一反应就是去看程次序，当看到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时，仿佛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

　　程次序不是他的男朋友。

　　程次序不在意陆景的存在。

　　“程总监，再见。”时唯的声音被风吹得稀碎，送到程次序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得轻不可闻。

　　程次序用舌尖顶了下腮，露出一个戏谑的笑。

　　黑色皮鞋转了个方向，程次序踩着斑马线重返来时的路。

　　道路两旁无一家卷帘门，江市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车窗外霓虹闪烁，各种类型的酒吧纷纷挂起营业牌。

　　时唯盯着后视镜发呆，夜景倒带似的不停后退，他脑中不禁浮现出分别时程次序的表情。

　　淡漠的眼神，嘴角戏谑的笑意，像看无关紧要的一对同性恋人，在熟人面前秀着低劣的恩爱。

　　这一刻，时唯觉得穿越时空来到过去，不光是老天赐予他重开的机会，让他能够及时斩断和程次序的羁绊。

　　还是对他的惩罚，惩罚他意志不坚，因为承受不住外界的压力而迁怒程次序，最终丢失了心中所爱。

　　这样也好，这样也罢。

　　反正人活着，又不仅仅是为了爱情。

　　时唯压下心底深处莫名翻涌而起的不甘，眼睫低垂，无声地叹了口气。

　　“要不要喝点电解质水？”陆景性感的烟嗓从驾驶位传来，一瓶电解质水递到时唯眼前，“听着你喉咙不太舒服，润一下。”

　　时唯推开瓶身，认真地看过去：“陆景，我有话要跟你说。”

　　陆景轻笑一声：“我不接受你单方面提出‘分手’。”

　　时唯恍惚了一瞬，当初程次序拒绝分手的画面历历在目。

　　时唯，我对你不好吗？出轨了吗？还是我做了什么恶贯满盈的事情恶心到你了？

　　是因为我妈和我姐？

　　时唯，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的生活我自己能做主，旁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左右不了我们的感情，她们的手伸不了那么长，你没有必要在意她们的看法。

　　不在乎，怎么可能。

　　一边是血亲，一边是恋人。

　　矛盾每时每刻都存在，因为心疼程次序，不想让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所以时唯一直都在妥协，对那些挫骨的讥讽照单全收，对她们耍心眼的挑拨默然吞下。

　　程次序的宽慰和不行动又是一把开了刃又生了锈的钝刀子，一刀一刀，直把时唯心里的那点爱意碾碎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