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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隐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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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中央空调层层嵌套的方形出风口里冷气不断,键盘声,语音声,声声不息。
时唯刚阅读完一则讯息,他按了一下手机右侧的锁屏键,眼神空洞地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片刻后,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提示有新消息进入。
“兄弟,周末打算去哪儿浪呢?我和我女朋友约好了去万达广场吃火锅,你要是没什么活动的话,一起呗。”张然打了个哈欠,眼神迷迷糊糊的,“昨天又他妈去给人当三·陪了,回家后睡了不到四个小时就爬起来上班,困死。”
“这么辛苦,不然下次酒局让我顶上吧。”时唯回神,点动鼠标翻看合同书。
“你顶?别逗你张哥笑了行吗?”张然哈欠连天,眼角困出几滴生理性眼泪,被他快速用尾指抹去,“哪次约客户吃饭,老板是真舍得让你陪酒的?你顶多算是个吉祥物,放在那里招财辟邪,偶尔说几句漂亮话,真要喝酒,轮到谁也轮不到你。”
时唯其实也很清楚自己的定位,甭管酒局多大牌场,也甭管客户什么来头,他都只管陪着吃吃喝喝,在气氛紧张的时候展示出润滑剂的作用就行。
“那就更辛苦你了。”时唯瞥了一眼桌面上已经黑屏的手机,“你去楼下开个钟点房睡一会吧,老板如果问起来,我替你应付。
“没事,还有不到俩小时就下班了,挺得住。”张然搓了搓脸,给自己灌了一大口黑咖啡,“对了,你家那位陆总,去深市出差得有快两周了吧,这周末也回不来?”
时唯表情焉焉的:“也许吧。”
张然看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顿时想歪了:“兄弟,你俩才分开了十来天,就这么茶饭不思的,以后不得被他吃死?”
“不是。”
时唯点开工作微信,查阅新进的信息。
程次序:[尾款已支付,请注意查收。]
时唯:[好的,谢谢。]
时唯把聊天截图,一键转发给王铭,对方很快回了个OK。
自从上回去医院打完点滴,在返程路上意外遇见程次序后,时唯已经有快两个月没有和他再见过面了。
事实上,重生回来,他们一共也没见过几次面。
手机里的个人微信提示音又响了,与刚才不同,这次弹出来的是语音通话。
时唯握紧拳头,他离开工位走向茶水间,在铃声将要结束前点了接受。
“喂,妈。”时唯轻轻关上茶水间门。
电话那端是时唯熟悉的叹息声,袁虹珊略显生硬的语调传进耳朵:“添添啊,最近工作忙不忙?”
添添是时唯的小名,寓意天天有喜,添子添福。
时唯压低嗓音,温吞吞的:“有点,这个月是交易旺季,订单量比较多,应酬也多。”
时唯撒谎了,进入夏季,高温多雨天气会影响户外施工,七八月份,市场需求通常会进入一个相对疲软的平台期。
袁虹珊忍不住开始絮叨 “哦,这样啊,那你别光顾着忙工作,也要多注意身体,你……”
“妈,您给我打电话是有什么要紧事吗?”时唯打断了她的顾左右而言其他,眼眶发热,“我真挺忙的,等下还要去给客户交单结汇。”
电话那端默了一瞬,时唯又听到了那道熟悉的叹息:“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添添,就是你也已经过了二十七了,老这么单着也不是个事儿,你大伯母给你介绍了一个很不错的女孩子,照片我看过了,相貌端庄,身高腿长,笑起来也大大方方的,跟你很相配。”
“妈,我是同性恋,不能搞骗婚那一套。”时唯的声音微微颤抖,像是一片叶子无助地落在粼粼波光的湖面。
“相个亲怎么就叫骗婚了!”袁虹珊的声音又变得尖利刻薄,跟时唯过去一年半里经常听到的一样,温和的糖衣融化后,露出辛辣的酒精夹心,“时唯,你如果真那么品德高尚,就对辛辛苦苦养大你的父母仁慈一点,可怜可怜他们,改掉你喜欢男人的毛病,认认真真谈个女朋友,结婚生子,家庭美满,让他们也能挺起腰杆做人。”
时唯心脏紧缩,声音轻不可闻:“妈,对不起,我改不了。”
顿了顿,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事,继续说道:“对了,还没恭喜您跟爸,肃贺麟喜,并颂俪安。”
“你……你都知道了?”袁虹珊呼吸急促,磕磕绊绊地开口解释,“添添,怀孕只是个意外,我和你爸其实是不想要这个孩子的……”
“没关系的,我可以理解。”时唯平静地安抚着她的慌乱,“我在江市工作,离家那么远,总有忽略你们情感需求的时候,你们现在有了弟弟,也能宽心许多。”
已经五十二岁的袁虹珊,靠中医调理了大半年,顶着妊娠期高血压的风险求得二胎,高龄产子。
是为了情感需求还是躲避世俗的审判,对于时唯来说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就像两个月前,堂弟在微信上偶尔提了一嘴恭喜他当哥哥了,他也只是木了半分钟就接受了这个现实。
“谁告诉你的?是小可吗?你堂弟就是个大喇叭,什么话都兜不住。”袁虹珊的语气又变得责备起来,“回头我得说他,别总跟你说些有的没的。”
“不是小可。”时唯眨了眨眼,逼退眼底的湿意,“是上周爷爷过生日那天,你们发在家族群里的照片,有一张小婴儿躺在您怀里的实况图,恰巧被我听到您在逗他叫妈妈。”
听着很温馨,很怜爱,那个粉粉软软的宝宝,不像是意外,更像是时唯这个失败品的新号平替。
“哦……这样啊,我都不记得是谁拍的了。”袁虹珊的局促只维持了不到两秒钟,很快就又苦口婆心地劝起来:“不聊你弟弟了,等你下次回家再看看他吧,添添,妈刚才跟你说的那个女孩子,人家刚巧也在江市工作,我把她微信推给你,回头别忘了约人家出来吃顿饭,不是以相亲为目的,作为同乡,一起吃顿饭的礼数你还是有的吧。”
时唯的眉头显出一片压抑的淡红,他肤色白,一有情绪就很容易带样。
“好的,妈。”
袁虹珊终于满意了,耳边似乎响起了婴儿的啼哭,她急冲冲的挂电话:“行了,也没别的事,你弟弟睡醒了正哭闹呢,我去忙了。”
时唯轻笑:“好的,妈,再见。”
时唯在茶水间待了半天才回到工位,他偏头去看,窗外的绿意依旧盎然,热浪席卷枝叶,让他莫名想起了大海。
晴空下的海洋深邃迷人,淹死过人的事情可以暂时不去想。
这句话时唯思考过很长一段时间。
他并不是及时行乐的性格,事实上他对自己的人生非常有规划,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前走,甚至都不会用跑的,就这么稳稳步行。
唯一不在规划内的就是他的性向。
上一世,他等到了程次序,在两人交往的第二年春节,一起回了趟老家。
彼时,家里有一个活泼讨喜的弟弟,父母的重心也已经完全转移。
不想,或者也不用再死盯着时唯的性取向,一家人平静地吃了一顿年夜饭。
隔天离家的时候,父母没有过多叮嘱,只有一句话让时唯牢记了几年。
五十岁之前先不要考虑公然出柜,别让亲戚朋友们看笑话。
时唯记得程次序听到袁虹珊说完这句话后,原本握着他的手更紧了一些,淡淡说了一个字:好。
没人能保证一辈子不变心,甚至没人能保证二十四年后,时唯的同性恋人还能接受无名无份的陪伴。
也可能根本用不了那么久远,三年,五年,十年,经历过世俗打磨和日常琐碎的考验,他们就会断了。
这种考验,时唯只坚持了短短三年就弃械投降。
甚至程次序这种直掰弯都比他更不吃压力。
关于上一世的分手结局,他怎么可能心生怨怼,又有什么资格责怪程次序呢。
时唯关闭电脑,在同事们忙碌工作期间,一个人乘坐电梯去了顶楼。
顶楼的视野非常开阔,四周围了近两米高的钢化玻璃,时唯贴着一块玻璃俯瞰江市的街景。
头顶有飞机掠过,宽大的机翼带着让人心跳加速的尾音,卷着夏风呼啸而过。
顶楼离天空更近一步,没有高楼大厦遮挡视野,城市的全貌尽收眼底,行人、街道、楼房、汽车,像一块巨大的拼图。
一切都太美好了。
时唯在这张美好的拼图面前掉下泪来。
江市和老家是截然不同的风貌,时唯在这座城市里呆久了,还以为自己已经成为她的一部分了。
不用顾忌亲戚朋友异样的眼光,不用坐在拥挤的公交上赶早八,闻不到夏天槐花的清香,也看不到夜里熠熠闪烁的星空。
也许留在老家,会过上另一种循规蹈矩的人生。
可江市偏偏过分的吸引人。
她温柔的像一个不讲道理又无限宽容的母亲,接纳她的孩子们有一万种可能。
时唯抬起手背抹了一把湿漉漉的眼睛,仰起头望向远处天空上的飞机。
飞机。
一个此时不应该出现在时唯脑海中的荒唐念头油然而生。
陆景现在是否身在某架返航的客机上?
陆景。
早晨发微信说周五就能结束出差行程。
约他周六去新开的餐厅吃饭。
时唯婉拒了。
信息发出后,他又愣神了。
陆景并未勉强,反正他有的是花招。
时唯不想但也不得不承认,陆景追求他的手段满足了他闷骚又变态的心理需求。
像是赶也赶不走的恋人。
总能稳稳接住时唯的反向情绪。
颜霸,肩宽腿长,有性张力,多金有趣,沉稳持重,舍得付出。
重点是家庭氛围和谐包容。
“哭什么呢,宝贝儿,是在想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