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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以后的元宵,都会比今年好。” 腊月二十四 ...

  •   腊月二十四,仇公馆里里外外都在忙年。厨房灶台从早到晚没熄过火,蒸笼里轮番出着年糕、包子、花馍。仆妇们踩着梯子挂红灯笼,老张带着小厮擦门柱贴春联。仇旭光在书房写除夕宴的菜单,白栀汐在花厅里剪窗花,一把剪刀一张红纸,折几折转几转,展开就是一幅喜鹊登梅。春杏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仇璟瑜从铺子回来时,看见白栀汐正踮着脚尖贴窗花,穿着半旧藕荷色夹袄,袖子卷到手肘。她贴完退后一步端详,觉得不够正又上前调整,认真的样子让仇璟瑜想起她在城南小院里种凤仙花的那个下午。春杏先看见了她,叫了声大小姐回来了。白栀汐转过身,手里还拿着半张没剪完的红纸,嘴角弯了一下——那一下很浅,浅到春杏根本没注意到。

      “铺子里忙完了?”白栀汐把剪刀和红纸放在桌上。

      “差不多了。”仇璟瑜走进来在炭盆边烤了烤手,拿起白栀汐剪的兔子端详,“耳朵有点短。”

      “我已经修过了。”白栀汐伸手去抢。仇璟瑜把手举高,歪着头看她:“我说短就是短,兔子耳朵应该长一点——跑得快。”白栀汐瞪了她一眼,转身不理她,重新拿起剪刀。春杏端茶进来时只看见太太和大小姐隔着桌子站着,一个在剪窗花一个在看剪窗花,放下茶便退了出去。

      除夕那天,仇公馆从早热闹到晚。早上祭祖,仇旭光带着全家给祖宗牌位上香磕头。白栀汐跪在仇旭光身边,仇璟瑜跪在她身后。白栀汐弯腰叩首时,旗袍领口微微滑开,露出后颈一条细细的红绳。仇璟瑜跪在后面看着那截红绳,低头磕头时嘴角压都压不住。她知道那条红绳上穿着什么——玉坠、银坠、银戒指,此刻正贴在这个人最贴近心口的位置。

      晚上年夜饭摆了两大桌,仇家近亲来了不少。白栀汐穿着一件银红织锦旗袍,领口别了支小红梅胸针,耳垂上戴着仇璟瑜送的那对翡翠耳坠。她坐在仇旭光身边应对得体,敬酒布菜招呼亲戚,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无可挑剔。仇璟瑜坐在另一桌,被几个堂兄表弟围着灌酒,目光每隔一会儿就越过满桌菜肴飘到白栀汐身上——看她对长辈敬酒时微微欠身的弧度,看她被远房姑母拉住手说话时嘴角那副恰到好处的微笑,看她趁人不注意悄悄把面前那盘红烧肘子往旁边推了推——她不爱吃太油的东西。仇璟瑜端起酒杯挡住嘴角的笑。

      守岁的时候,长辈们在正厅打牌聊天,年轻一辈在院子里放鞭炮。仇璟瑜从正厅溜出来,在回廊暗处找到了白栀汐。她一个人站在廊下仰头看着夜空——远处不知谁家在放烟花,一朵接一朵在夜幕上炸开,短暂照亮了她的脸。冷风灌进来,她把披肩裹紧了一些,鼻尖被冻得微微发红。仇璟瑜走到她身后,借着宽大斗篷的遮掩从后面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白栀汐的手很凉,被握住的瞬间指尖微微蜷缩,然后慢慢舒展开,嵌进了她的指缝。

      “新年快乐。”仇璟瑜压低声音,被远处鞭炮声盖住,只有白栀汐能听见。

      “还没到子时呢。”白栀汐没有回头,手指却用力回扣了一下。

      “提前说,怕到时候没机会——子时你肯定被我父亲拉着去给祖宗上香。”仇璟瑜往前站了半步,斗篷从后面把两个人笼在一起。烟花在头顶炸开时,她低下头,嘴唇贴着白栀汐的耳廓:“今年是我过得最好的一年。”白栀汐的耳尖在冷夜里肉眼可见地红了。她没有回答,只是把后背轻轻靠进仇璟瑜怀里,轻到旁观者眼里只是两个人站得近了些。但那几秒里,她的后脑勺贴着仇璟瑜的锁骨,脊背贴着她的心口,两颗心跳在冬夜冷空气里隔着衣料撞在一起,像远处此起彼伏的烟花。

      子时一到,仇旭光果然从正厅出来喊人去祠堂上头香。仇璟瑜不动声色地松开手退后半步,恢复了恭敬温顺的姿态。白栀汐从她身边走过时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你也是。”然后步履从容地跟着仇旭光往祠堂方向走去。仇璟瑜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伸手摸了摸大衣口袋里的小丝绒盒子——里面装着一枚和银戒指配对的戒指。她本来想在今晚给她的,但转念一想,还是等春天吧。等紫藤开了花,等她们真正走出这座公馆、走进那扇属于自己的院门之后。

      大年初三,仇旭光收到白栀汐父亲的来信,说白家有个远房侄子刚从日本留学回来,问仇家有没有兴趣结亲。仇旭光随口在早饭桌上提了一句。仇璟瑜还没开口,白栀汐先放下了筷子,稳稳地把筷子搁在筷架上:“白家那个侄子我见过几面,小时候就不太安分,不是大小姐的良配。”说完端起粥碗继续喝粥,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一道菜的火候。仇旭光嗯了一声,没多想。仇璟瑜在桌子底下用脚尖碰了碰白栀汐的小腿,白栀汐不动声色地把腿移开半寸,耳朵尖却红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仇公馆挂满了花灯。仇璟瑜从铺子回来时带了两盏兔子灯,天黑之后全府上下聚在花园里放灯。白栀汐提着兔子灯和仇璟瑜并肩站在池塘边,水面映出两盏兔子灯的倒影,随着微波轻轻晃动。

      “去年元宵节,我们在干什么?”白栀汐问。

      “吵架。”仇璟瑜说,“方可谦来了,你在花厅门口站了一晚上没进来。”

      白栀汐低头笑了一下,把兔子灯放在脚边石头上,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今年的元宵比去年好。”

      “以后的元宵,都会比今年好。”仇璟瑜把手里的灯也放下,转过身正对着她。月光下白栀汐的眼睛亮晶晶的,瞳孔里映着两盏兔子灯和一轮满月,还有一个人。远处最后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仇公馆的飞檐翘角,也照亮了池塘边两个人脸上那抹同时弯起的弧度。她们没有说话,只是并肩站着,手臂之间隔着一指宽的距离。那一指宽里,有一整年的等待、二十六封信、一枚刻着桂花纹样的银戒指,和一个即将到来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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