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咬唇枝》干枯的狐尾

9、不知傀 九方寂凌这

　　九方寂凌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收了一群不正常的徒弟，——而是途经那个破庙时，只顾着看萧之野的美貌了。

　　这事还得从头说起。
　　永昌十七年冬的个雨夜，九方寂凌路过一座破庙。庙门余下半扇，菩萨像的头颅不知是被什么砸了去，供桌上积着厚厚灰土。他本不该进去的——因修仙之人从不拜佛，更不会拜无头佛。但他却听见了庙内的哭泣声。压着嗓子呜咽、许是怕被人听了去。哭得比笑的更难听。

　　九方寂凌走了进去，只见一个黑衣少年蜷缩在墙角，浑身湿透，怀里紧紧抱着一团看大真切的东西。听到入庙脚步声的少年抬起头来，少年剑眉星目，面若冠玉，右眼角处的一颗胭脂痣，美得艳人。九方寂凌一时失了神：俊美。想收。

　　“小孩，你叫什么？”

　　“为何而泣？”

　　“萧之 野……”

　　“因天不许！”

　　“怀中何物？”

　　少年沉默良久。淡淡说道：“一件遗物……”

　　九方寂凌看了一会儿，没再追问。他这人有一原则——别人不想说之事，他不会过问。只因他觉得修无情道的，不需要太多儿女情长。后来他才知道，这个原则害了他整整四年！！！

　　萧之野刚被带回浮梦阁时很正常的。除了话少、孤僻、不爱出门、从不许同门入他的房间之外——一切都很好。他的房间在长廊最尽头，窗外正对一片池林。其他弟子的房间窗台上摆的都是花瓶、摆件、剑架，唯他摆的是各色瓶罐香。

　　直到四年后的今天。
　　小师妹贪玩，无意间竟闯入后，只见一个漂亮的女傀儡，坐在二师兄床上，正歪着头儿看她，姬袅袅呆了一会后，好奇地张口低咕：“这是那儿来的佳人傀儡。真好看呐～”

　　她好奇地牵起苏念婉的一只手——那手冰凉、僵硬、手腕上缠着红线，另一端的红线沿前后方，姬袅袅转头看去只见红线的另一端被站在门口的萧之野紧紧攥在手中。

　　待她看清门外之人后，握着苏念婉的手一顿，有些尴尬的问“二师兄，这美人谁呀？很漂亮是吧……”(心里却是死腿别抖啊，稳住！稳住！)

　　萧之野阴侧侧说道，别一只空着的手己经在掐法诀了。“是吧。我也觉得～”

　　“那她有名字吗？”(内心so：要死！要死！死嘴快编啊！！！)额头渗着汗珠。

　　“苏念婉。”（冷笑）

　　“苏，苏念婉啊……”姬袅袅赶忙放下女傀儡的手，然后对着二师兄讨好地笑了笑，“念婉好啊，很好的名字，嗯，嗯，很好，很好……″

　　“小师妹～”

　　“师，师兄……”

　　“二师兄，我走，我现在走还来得及吗？”(肉眼可见的慌了，内心：跑！！！！)

　　“你觉得呢？”(挑眉一笑，一步步往房内走。)

　　“……”(内心：师尊！救命！！！快救命啊！！！！)

　　而正殿里喝茶的九方寂凌。
　　感映到姬袅袅的唤救后，端着茶盏立马飞了过来，推开房门往内一看。这一看，差点把手中茶盏捏碎。他看到萧之野的床上，坐着个女傀儡——那女傀儡面色苍白如纸，桃花眼浑浊，唇角一点胭脂色，发间点缀着桃红剪纸与红丝线，金色发饰与流苏步摇垂落耳侧。穿着一件藕荷的衫子……

　　九方寂凌手里的茶盏出现了裂缝。因为他察觉了一件事——三年前破庙里，萧之野怀在抱里那团看不清的东西。当时他以为是包裹。现在他才发觉。那个大小，形状，抱着的姿势。

　　“萧！之！野！”九方寂凌的声音震得房间的瓦片都抖了抖，“你这死小子！上哪偷的姑娘的尸体！！！”（实则，拳头已经硬了）

　　房内一片死寂。萧之野赶忙跑到苏念婉前方护着
　　九方寂凌指着萧之野，手指在发抖。“四年。整整四年啊。你喜欢收藏遗体——本尊当初只是认为你是喜好怪，没想到你真藏啊！”

　　“师，师尊——”萧之野开口。

　　“你闭嘴！”九方寂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他想起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四年前他捡到萧之野的时候，他清清楚楚记得，只捡了一个人啊？

　　“萧之野，本尊问你一件事。四年前本座捡你的时候，你怀里抱着的是什么？”

　　萧之野沉默了一会儿，坚难开口。“是个姑娘。”

　　“姑娘！！！”

　　“苏府的四姑娘。我的——”他顿了一下，“之野的。”

　　他没说完。但九方寂凌是听明白了。不是朋友，不是同门。——是一个活生生姑娘！！！

　　九方寂凌端详着看他那张脸，他把茶盏放在桌上。

　　“一变俩！有一个还不是活人！好啊。”(气笑的某人)

　　九方寂凌沉默了一会后。
　　站起来，走到房门口，对着池林深处深深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造孽啊。”然后回头看了萧之野一眼。

　　九方寂凌走过去，在傀儡面前蹲下，隔着白纱打量着她。苏念婉歪头看他着，食指抵着下唇“人，好～”。

　　九方寂凌的表情僵了一瞬。

　　“名字？”

　　“囡囡……”

　　“今年多大。”

　　“十五，十六，六，七……”她的神智已经不太清楚了。

　　九方寂凌看着她那双浑浊的桃花眼，和她脖颈上若隐若现的红线。对萧之野说：“以后不用藏了——”

　　苏念婉从床上下来，竟直往萧之野的方向走去——然后忽然停下。站在那儿，低着头，肩头轻颤抖。——少女流着泪儿。一具尸体在哭。

　　“阿野……乖啊…不哭哭哦……”

　　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似的的。她抬手颤颤巍巍地摸上萧之野的脸，萧之野颧骨上的旧疤，右眼角处胭脂痣。一点点，像是在描一幅画了千遍的图画。

　　眼泪从她浑浊的眼里流淌下来，把唇角胭脂晕开，在她苍白的脸上划出两条淡淡的泪痕。她的身体在颤抖，她走了四年，神智时有时无，她只记住一件事——不能让之野哭。她走的那天他哭了很久很久。

　　萧之野站在她的面前，眼眶干涩，四年了，他从未在她面前流过一滴泪。他抬手握住她那双摸自己脸的手，紧紧回握着，指节泛了白。

　　“四姑娘。”萧之影的失了声。

　　“阿野不哭。”他看着她的眼睛，用拇指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四姑娘不难过了～”

　　苏念婉看着他。浑浊的桃花眼里闪了一下又一下，咧嘴笑着，傀儡的身体控制不住弧度、夸张的笑着。

　　“之野，咯咯咯咯——”

　　姬袅袅站在到九方寂凌身旁，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哭得更凶了，鼻头红红的。

　　九方寂凌站在房里，看哭成泪娃娃姬袅袅。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转过身往房外走去，走进池林深处。伸出手指摩了一下覆眼的白纱，不知在想什么，桃儿瓣落了一地。风吹过时，远处姬袅袅脚踝的相思骨铃铃，响了又响……

　　——
　　【深深凄，声声泣】
　　【泪娃娃，不知名】
　　【少年拾起三千梦】
　　【红线头儿牵住佳人万般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