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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司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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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虚无中下坠。没有风声,没有触感,没有边界,只是虚无。
长发飘散,有点点星光从他身上散落。
在这片无垠的黑暗中,他是唯一的光源。
他闭上眼睛。
迎接这场神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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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忘记了自己的来处。
“司尘”,我随意起的名字。行走人间,总要有个名字。
但我和幻域一样,始于一片混沌。无名,无形。
没有边界,没有光,只有无数尚未成型的念头在虚空里漂浮。那是人类最早的幻想。他们围在篝火边,对着头顶的星空第一次尝试勾勒世界的模样,于是幻域便出现了。
它脱胎于人类的想象力,却拥有了独立的生命。我和它,是一体两面,同源同生。
我不记得是什么力量将我们分开,只是有一天,忽然地发现我有了独立的实体。
世界将权限一分为二,一部分负责运行,另一部分负责管理。
运行的是世界意志。
它随人类集体潜意识的偏好而波动,像一片永远在变幻的潮汐,没有固定的形状,只是本能地追逐着人类意识中最强烈、最普遍的那股暗流。
而我,是那个管理者。
世界意志偏爱真善美,我就抑制假恶丑;世界崇尚理性,我就抹去过度泛滥的情绪。也有一些混乱的、各种偏好激战交锋的时期——古典主义与浪漫主义还在殊死搏斗,现实主义已经悄然崛起;印象派的光影刚刚落在画布上,超现实主义就开始撬动梦境的边界——百家争鸣,诸子交锋,每一种思潮都在幻域里激起千层浪。世界意志摇摆不定,我便乐得清闲,在虚空中看着那些激烈碰撞的意识火花像烟花一样明灭。
那是很好的时代。
我在虚空中独自行走,看着幻域里无数故事交织,无数人物诞生——仙侠、现代、古代、东方、西方......有人为理想从容赴死,有人为爱坚守一生,有人在绝境中涅槃重生......
我站在虚空里,觉得世界如此瑰丽。
哪怕偶尔也会看见一些低劣的神学婢女之流,愚蠢的书生意淫之作,我也不过是微不可察地皱眉,告诉自己瑕不掩瑜。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变了。
诉诸对立、愤怒、赋魅强权、价值扭曲的无逻辑爽文变成了世界的主流。所有的作品都在书写这样的故事,就像精神毒品,人类对它们上瘾,而上瘾又进一步催化了它们的泛滥。
屏幕上一部又一部的降智短剧,弹幕里飞过的“好爽”“就该这么治他”。人类看得越来越快,写得越来越快,越来越不需要任何触动心弦的东西。
只需要一个套路,翻来覆去,就会有爽感涌上来。
于是世界意志变了。
它不再追逐真善美,不再崇尚理性,被那股最汹涌的潮流裹挟着,变成了我越来越不认识的样子。
而我的工作也随之改变,我不再是平衡者,而是抹杀者。
我要不断地抹杀那些与“狗血”相悖的内容:那些清醒的角色,那些试图反抗命运的人,那些不合时宜的理性。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我看着一个人觉醒,看着他挣扎、反抗,然后我伸出手,轻轻一拂。
那个人的意志像烛火一样熄灭了。
有些人觉醒了七次,我抹杀了七次。有些人觉醒了十三次,我抹杀了十三次。每一次觉醒都是他们最宝贵的、从命运缝隙里挤出来的自我意志,而我不得不亲手把它掐灭,直到他们彻底认命,变成剧情里的无脑工具人。
我累了。
我开始厌恶这个世界。厌恶这些降智的剧情,厌恶那些被操控的人生,厌恶我自己。
我想过同归于尽。
审美,如果低下,不如贫瘠。
。
在上次世界崩塌前,我几乎做到了。
是的,世界已经崩塌过一次了。
上一轮的世界线里,有两个天赋异禀的觉醒者——祝行简,盛明珠。
两个在剧本里只是寥寥几笔的背景板,居然能凭借对身边人的观察察觉世界有异。他们秘密联合,在祝行简死于剧情后,盛明珠孤注一掷,用温言研发的情绪装置,在发布会上向全世界揭露异常。
那天的画面我记忆犹新。盛明珠站在台上,身后的大屏幕上是一行一行的代码,一段一段的剧情节点,一个个被标注出“异常”的人生轨迹。
无数人眼里的迷雾散去了,他们醒了。异常无法解除,世界意志陷入混乱。那是我离毁灭世界最近的一次。
我站在虚空中,看着那些挣扎着醒过来的人们。
我下不去手。
我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冷酷。
我存在了这么久,不同于时刻被左右的世界意志,那些我看过的故事,关于爱、关于牺牲、关于永恒的故事——都留在了我的身体里。
我无法自洽。
世界意志选择回溯整个世界线。回溯之后,它能量耗竭,陷入沉睡。
而我,有了新的计划。
。
我的实验品,最开始是祝行简和盛明珠。
我留下了祝行简在上一轮世界线的碎片记忆,那些飞机残骸的画面,以及他原本不可能知道的、关于自己死亡的预兆。
我想看看祝行简能凭借这些碎片走到哪一步。但很快我发现,还有一个人,觉醒的次数比所有人都多。
——温言。
从剧情第一次开启,她就敏锐地察觉了不对。她一直在挣扎,一直在反抗。每一次被抹杀,她都会在下一个剧情节点重新睁开眼睛,然后重新开始反抗。
她的生命力,倔强得让我惊讶。
我开始观察她,惊喜地发现她简直是一个完美的实验品——孤儿,无亲无故,被剧情虐得体无完肤。她没有留恋的东西,所以无所畏惧。
无所畏惧的人,最适合成为继承人。
我开始进入她的梦境。
我告诉她,她可以摆脱命运,掌控一切,代价是成为永生的神。如我所想,她几乎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这个交易。
我教她分辨剧情的陷阱,教她如何在规则里生存,教她如何维持世界平衡。这些知识像种子一样被播进她的意识深处。她醒来会忘记一切,继续在剧情中清醒着失控。她摆脱不了。每一次梦境,她都怀揣着更深的恐惧与更强烈的欲望,只有这样,她才能保持取代我的坚定决心。
她聪明、理性、坚韧,是再合适不过的接班人。
然后钱钱出现了。
她是个意外。一个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外来者。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被拉进来,但她的出现让一切都乱了套。
那场宴会,我本来应该继续维持在“司尘”的躯壳里,像往常一样隐身于人群中,欣赏温言又一次无谓的挣扎。但一切都没有按照剧本发生。
盛昭阳没有落水,祝行野没有英雄救美,温言没有被当众指责。我以为是异常在盛昭阳身上,直到我经过钱钱身边。
像是程序错误,我失控了两秒。等到回过神,我才发现我的头发蔓延到了腰际。
我险些现出本体。
意料之外的变数。我被勾起了极大的好奇,我想看看这株病毒能多大程度上感染世界。
不得不说很有趣。
她带着所有人偏离剧情,用思考击溃降智。我看着她们清醒、坚定地走向截然不同的人生,甚至会在某个恍然的瞬间自问,这世界是否并不那么糟。
然后盛昭阳有了更远大的理想,祝行野慢慢学会了尊重,温言开始摆脱剧情......他不得不用更残酷的噩梦激发温言的野心。
最后,祝行简甚至逃离了剧情杀,世界意志所遮蔽的“狼派”都被咬下一口肉。
——是的,世界意志偏爱这些与“狗血”志趣相投的人。陆正明,赵天祥,杨至诚,他们每一个都是这个世界最钟爱的产物。
剧情偏移太甚,它醒了。它还在积蓄力量,只能通过细枝末节影响剧情,妄图把一切拉回轨道。我知道等它完全醒来,它就要清算了。它要把所有杂质都滤出去,让这片海重新变得纯净。纯净的狗血,纯净的降智,纯净的、无需思考的快乐。
我知道我该怎么做,我应该配合它,抹杀所有人,把钱钱送回她来的地方,让一切回到原点。
但我累了。真的累了。
一切会顺利进行,温言会接替我的位置。她没有选择,正如我没有选择。
无所谓了。我存在了太久,看了太多故事。是时候结束了。
只是,在提防着不被世界意志发现、细细筹谋时,在虚空里漫无目的地游荡时,再次被永生的无边孤寂包裹时,想到这些人,胸口竟偶尔会一暖。
真奇怪,神也会如此吗。
无所谓了。我很累了。
我想,我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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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变轻,轻到连虚无都不再能承载。金色的光点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粒一粒地飘向无垠的黑暗深处。
他感到前所未有地平静,嘴角牵起一抹笑。
最后一点光芒消散在虚空中,黑暗重新合拢。
星河轮转,再无司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