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风》晋阁

41、寸步相思 无

　　ICU探视的二十分钟，短得像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护士轻步走近，指尖微微触了触苏星眠的胳膊，眼神温和却坚定，示意她探视时间已到，必须离开病房。苏星眠像被钉在原地，鞋底仿佛黏在光洁的地面上，目光死死黏在病床上的陆晚身上，半步都挪不动。

　　她舍不得走，舍不得结束这短暂到奢侈的相见，舍不得再次被那道冰冷的玻璃门隔绝开。可眼角余光扫过监护仪，看到陆晚因情绪波动微微起伏的心率曲线，她心口一紧，终究还是妥协了。

　　陆晚本就虚弱到极致，术后伤口未愈，大量失血后连呼吸都要耗费力气，经不起半分情绪波澜，更不能因为她的不舍，再受丝毫惊扰。

　　苏星眠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逼回眼底翻涌到眼眶的热泪，再睁开时，通红的眼底只剩沉甸甸的不舍与刻在骨子里的坚定。她对着陆晚，动作放得极慢、极轻，微微摇了摇头，用只有两人能读懂的口型，无声呢喃：“我走了，你好好休息，别想我，我等下就回来。”

　　病床上的陆晚，视线早已被泪水模糊，睫毛沾着未干的泪渍，连眨眼都觉得费力，却依旧死死盯着苏星眠，不肯移开半分。她用尽全身仅剩的一丝力气，极轻、极缓地眨了眨眼，眼睑落下又抬起，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这是她唯一能给出的回应。

　　藏在被单下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蜷起，指节泛着病态的白，像是想要抓住什么，想要留住眼前的人，可浑身的伤痛与无力，终究让那指尖软软地松开，平平贴在微凉的床单上。

　　那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动作，看得苏星眠心口骤然缩紧，密密麻麻的钝痛蔓延开来，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她最后深深看了陆晚一眼，将她苍白落泪、满眼皆是自己的模样，一字不落地刻进心底，仿佛要把这画面烙进骨血里，才转身挪动脚步。

　　每一步都重如千斤，每走一步，都要回头望一眼。

　　玻璃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却像重锤砸在苏星眠心上，彻底将她与陆晚，隔成了门内门外两个世界。

　　门外的走廊，消毒水的味道比病房内更浓烈，清冷的灯光漫过墙面，照得地面发白。苏星眠靠着冰冷的墙壁，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缓缓滑坐在地，脊背抵着坚硬的墙面，寒意顺着布料钻进骨头里，却远不及心口的半分寒凉。

　　直到此刻，她才敢卸下所有伪装的坚强，捂住嘴，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间，压抑的哽咽声从指缝间漏出来，细碎又颤抖，连哭都不敢大声，怕惊扰了门内的人。

　　泪水决堤般涌出，打湿了裤腿，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方才在病房里，她强撑着所有情绪，不敢哭出声，不敢情绪失控，生怕自己的难过牵动陆晚的情绪，让她伤口更痛。可当那道门关上，所有的心疼、愧疚、思念、苦涩，再也压抑不住，如同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

　　她满脑子都是陆晚躺在病床上的模样——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颊，缠满后背的厚重绷带，眼底汹涌却无声的泪水，还有那双盛满深情与苦涩，自始至终只望着她的眼睛。

　　原来她们之间，从来都不是单向的暗恋与奔赴。

　　原来她在偷偷仰望、偷偷爱着陆晚的时候，陆晚也在克制着、隐忍着，用自己的方式，把她放在心尖上，甚至愿意为了她，赌上自己的性命。

　　这场生死劫难，撕碎了所有身份的隔阂，戳破了所有刻意的伪装，让两份压抑了太久、太深的爱意，毫无保留地袒露在彼此面前。

　　可这份迟来的心意相通，却是以陆晚满身伤痕、躺在ICU承受剧痛为代价。

　　苏星眠蜷缩在地上，肩膀不住地颤抖，心底一遍又一遍地祈祷，祈祷陆晚的伤口能少痛一点，祈祷她能安稳入睡，祈祷时光能快一点，再快一点，让她快点等到陆晚康复，等到她们不用再隔着一道门，遥遥相望，相思成疾。

　　不知在地上坐了多久，口袋里的手机闹钟轻轻震动，提醒她训练时间将至。苏星眠才勉强撑起发麻的双腿，抬手擦干脸上的泪痕，用冷水拍了拍发烫的脸颊，逼着自己整理好溃不成军的情绪。

　　她不能一直沉溺在悲伤里。

　　陆晚用命护住她，不是为了让她整日守在医院，颓废消沉，而是希望她好好活着，好好训练，在她热爱的田径场上，朝着目标一路往前跑。

　　她必须振作，必须好好训练，必须照顾好自己，不让病床上的陆晚有半分担心。

　　这是她现在，唯一能为陆晚做的事。

　　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ICU大门，苏星眠在心底默默许下承诺：“陆晚，你等我，我好好训练，训练一结束，我立刻回来陪你，你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等我。”

　　说完，她转身，朝着训练基地的方向走去，脚步依旧沉重，却多了几分不容动摇的坚定。

　　回到训练基地，往日里喧闹的训练场，此刻在苏星眠眼里，只剩下空荡与落寞。

　　队友们看着她眼底化不开的疲惫、红肿的眼眶，全都默契地闭上嘴，没有多余的询问，只是默默递上一瓶温水，拍了拍她的肩膀，用无声的陪伴，给予她最温柔的安慰。教练站在一旁，看着她憔悴不堪的模样，轻声叮嘱：“撑不住就歇会儿，训练可以延后，身体别垮了。”

　　苏星眠摇了摇头，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接过训练服，快步走进更衣室。

　　换上熟悉的运动服，站在跑道上，风拂过脸颊，带着夏日的燥热，却吹不散她心底的寒凉。

　　可真正开始训练，她才发现，所有的强迫专注，都抵不过入骨的思念。

　　起跑、加速、冲刺，每一个动作都机械又僵硬，脚下的红色跑道，总会在恍惚间，变成地震那天赛场的废墟，耳边的风声，也仿佛变成了当时的惊呼与震动声，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陆晚逆着人流，朝她狂奔而来的画面。

　　力量训练时，手里的器械再沉，都比不上心底的牵挂沉重；拉伸放松时，她坐在地上，眼神总会不自觉飘向医院的方向，明明隔着数里距离，却仿佛能看到病床上那个虚弱的身影。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浓的苦涩；每一次心跳，都在反反复复思念着同一个人。

　　她强迫自己把所有情绪压在心底，一遍遍在心底默念：要好好跑，要变得更强，要等陆晚康复，要让她醒来，看到的依旧是那个不让她失望的自己。

　　可思念就像疯长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让她喘不过气。

　　训练间隙，她独自坐在跑道边的台阶上，双手环膝，望着医院的方向发呆。

　　往日里这个时候，陆晚总会站在训练场边的梧桐树下，一身简约运动装，身姿挺拔，目光清冷又专注，自始至终都落在她身上。不会多说一句话，却只要一抬头，能看到那个身影，她就觉得满心安稳。

　　可如今，梧桐树下空空荡荡，再也没有那个默默注视着她的人。

　　她开始疯狂回想和陆晚有关的一切——

　　是第一次见面，陆晚站在队伍前，眼神扫过众人，唯独在她身上多停留了几秒，眉眼清冷，却让她瞬间红了耳根；
　　是训练失误时，陆晚厉声呵斥，语气严厉，却会亲手扶住她的腰，调整她的姿势，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让她心跳失控；
　　是她累到瘫倒在跑道上，陆晚递来的温水，温度刚好，不烫不凉，恰好抚平她所有的疲惫；
　　是她拿到小组第一时，陆晚别过脸，却在转身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被她恰好捕捉。

　　那些曾经被她忽略、被她误解的细节，此刻在脑海里无比清晰，每一个画面，都藏着陆晚藏得极深的温柔与爱意，每回想一次，心口就酸涩一分，眼泪又不自觉地湿润了眼眶。

　　原来被人这样拼尽全力、倾尽所有地爱着，是这样既幸福又痛苦的事。

　　幸福的是，她爱的人，也深深爱着她，从未辜负她的心意；
　　痛苦的是，这份沉甸甸的爱，让陆晚承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伤痛，躺在重症监护室里，与病痛抗争。

　　与此同时，ICU病房内，一片静谧。

　　苏星眠离开后，陆晚的情绪渐渐平复，泪水慢慢止住，可眼底的红血丝依旧浓重，眼眶依旧泛红，心底的思念与牵挂，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烈。

　　医护人员轻步走来，为她更换伤口敷料，擦拭脸上残留的泪痕。

　　当消毒药水触碰伤口的瞬间，钻心刺骨的疼痛骤然袭来，陆晚的眉头瞬间紧紧蹙起，浑身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额头上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顺着太阳穴滑落，唇瓣被她死死咬住，直到泛白，都没有发出一声痛哼。

　　她从小就习惯了隐忍，习惯了独自承受痛苦，更何况，这点身体上的疼痛，比起再也见不到苏星眠的绝望，比起相爱不能言的煎熬，根本不值一提。

　　只要一想到苏星眠，想到她平安无事，想到她方才满眼含泪、满心牵挂的模样，陆晚就觉得，所有的伤痛，都有了忍受的意义。

　　她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双眼望着雪白的天花板，脑海里没有一刻停歇，全都是苏星眠的身影，一颦一笑，都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想起初见时，那个少女站在阳光下，发丝被风吹起，眼神明亮又执着，浑身散发着蓬勃的朝气，一眼就撞进了她沉寂多年的心底；
　　想起训练时，少女偶尔会闹小脾气，会因为严苛的训练委屈地瘪嘴，却又总能咬着牙坚持，一点点蜕变，一点点变得优秀；
　　想起地震那一刻，少女僵在原地，满脸惊恐无助，她什么都顾不上，什么都没想，逆着人群狂奔，只想把她护在身后，哪怕付出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想起方才探视，少女穿着严实的无菌服，只露出一双通红的眼，泪流不止，眼底的深情与苦涩，和自己如出一辙。

　　原来，她的心意，从来都不是一厢情愿。

　　原来，她在默默守护、默默爱着少女的同时，少女也在偷偷爱着她，偷偷牵挂着她。

　　这份迟来的心意相通，让她心底泛起浓浓的暖意，却又夹杂着化不开的心疼。

　　她心疼苏星眠年纪轻轻，就要承受这样的煎熬与恐惧；心疼她守在门外，日夜不眠的等待；心疼她明明自己也满心难过，却还要在她面前强装坚强。

　　陆晚的眼底，再次泛起淡淡的湿意，这一次，她没有让泪水滑落，只是轻轻闭上眼，将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思念，都深藏心底。

　　她必须快点好起来。

　　为了苏星眠，为了她们这份跨越生死的爱意，她必须坚强，必须全力配合治疗，必须早日康复，早日走出这间病房。

　　她想早点见到那个满心都是她的小姑娘，想抱抱她，想擦干她的眼泪，想亲口告诉她，自己有多爱她；想和她一起回到训练场，看着她在跑道上自由奔跑，想牵着她的手，一起面对所有的风雨，再也不分开。

　　伤口的疼痛依旧源源不断地传来，可心底的爱意与思念，化作了最坚韧的力量，支撑着她熬过所有的痛苦与煎熬。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门外有一份滚烫的牵挂，跨越了那道冰冷的门，直直抵达她的心底，陪着她，支撑着她。

　　那是苏星眠的思念，是她活下去、快些好起来的全部动力。

　　夕阳渐渐西沉，橘红色的霞光铺满天空，将天边的云朵染成温柔的绯色，霞光透过训练基地的窗棂，洒在跑道上，也洒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

　　训练终于结束，苏星眠顾不上浑身的酸痛，顾不上擦拭脸上的汗水，抓起一旁的外套，就朝着医院的方向狂奔而去。

　　汗水浸湿了她的额发，贴在脸颊上，呼吸变得急促，可她丝毫感觉不到疲惫，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一点，快点回到陆晚身边。

　　一路狂奔，从训练场到医院，这段平日里觉得不远的路，此刻却显得无比漫长。

　　等她赶到医院，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ICU的探视时间早已结束，厚重的玻璃门紧闭，门口挂着“谢绝探视”的牌子，冰冷又无情。

　　苏星眠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到走廊的长椅上坐下，安安静静地守在ICU门外，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寸步不离。

　　她就那样坐着，脊背挺直，目光紧紧盯着那道紧闭的大门，眼神专注而温柔，仿佛能透过这道门，清晰地看到病房里的陆晚，看到她安静躺着的模样，看到她平稳的呼吸。

　　夜色渐渐浓重，走廊里的灯光亮起，清冷的白光洒在她身上，拉长了孤单的身影。

　　来往的医护人员劝她回去休息，说守在这里也无济于事，可她只是轻轻摇头，眼神坚定，不肯挪动半步。

　　只要能守在离陆晚最近的地方，只要能陪着她，哪怕只是这样隔着一道门，哪怕整夜不眠，她也心甘情愿。

　　她不知道陆晚此刻是否入睡，不知道她的伤口会不会在夜里更痛，不知道她会不会在梦里，也梦到自己。

　　她只知道，她在这里，就离陆晚更近一点，她的思念，就能更快地传到陆晚身边。

　　病房内，陆晚依旧没有入睡，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她清晰地感受到，门外那道熟悉的牵挂，又回来了。

　　她静静地躺着，听着窗外轻微的风声，感受着心底源源不断的暖意，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浅、却无比温柔的弧度。

　　她知道，她的小姑娘，就在门外，守着她，陪着她。

　　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对抗病痛，门外有她最爱的人，在满心期盼着她康复。

　　夜色静谧，月光透过小窗，洒在病床上，洒在陆晚温柔的眉眼间。

　　门内，她忍着一身伤痛，满心都是爱意与期盼，静待重逢；
　　门外，她守着一道高墙，满心都是执念与牵挂，寸步不离。

　　相隔一门，却相思入骨；
　　从未言语，却心意相通。

　　念起，便是蚀骨的疼；
　　想起，便是满心的甜。

　　她们都在等，等那道大门打开，等可以紧紧相拥、再也不分开的那一天，等带着所有的爱意与温柔，奔赴属于她们的，满是阳光的未来。

　　这份跨越了生死、跨越了距离的深情，终究会战胜所有的苦难，迎来最圆满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