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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寒假补课   高三的 ...

  •   高三的寒假短得不像话。腊月二十六放假,正月初三就开学,掐头去尾去掉路上来回的日子,真正能躺在家里睡到自然醒的时间不过五天。林澈在放假前最后一个晚自习哀嚎着说“这哪是寒假,这是课间休息”,夏野说“五天够你补觉了”,林澈说“五天够补觉不够补作业”,秦墨在旁边翻了一页书,没有说话,但夏野注意到他的嘴角那个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一点——对于“五天够补觉不够补作业”这个吐槽,秦墨显然是认同的,但他不会加入讨论,因为他既不需要补觉也不需要补作业,他的假期五天和他平时的每一天没有任何区别。
      放假那五天夏野在家睡了三天,第四天开始被妈妈催着收拾书包。第五天早上他骑车去秦墨家,推开门的时候年年正蹲在鞋柜上,歪着头看他,尾巴高高翘起,像一面欢迎的旗。岁岁从沙发底下钻出来,摇摇晃晃地跑到他脚边,用前爪扒他的裤腿,夏野弯腰把岁岁捞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发现它又重了,沉甸甸的一团橘色毛球压在手心里,像一团被加热过的、正在慢慢冷却的糯米糍。
      “它是不是又胖了?”夏野把岁岁举到眼前,岁岁的四条腿在空中划拉着,像一只被翻了壳的、拼命想翻过来的小乌龟。
      “六斤八两。”秦墨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他正在往保温杯里灌热水,听见夏野进门,只是微微提高了音量,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被墙壁和门框削去了几分锐度,变得低沉而浑厚,“上周称的。”
      夏野把岁岁翻过来看了看它的肚子——圆滚滚的,粉色的肚皮上有一小撮白毛,按下去软得像刚发酵好的面团。岁岁不喜欢被人看肚子,挣扎着从他手里滑了出去,落在地上,四只爪子打了滑,歪歪扭扭地跑进厨房去找秦墨告状。
      夏野跟进去的时候秦墨已经把保温杯装好了。桌上放着两个纸袋,里面是三明治——一个牛肉馅,一个金枪鱼馅。秦墨用一个袋子把两个装在一起了。牛肉馅是三明治叠在金枪鱼馅上面,用保鲜膜裹了一层又一层,三明治之间还垫了一层厨房纸,不会串味,不会压扁。
      “你多拿了一个袋子?”夏野看着那两个纸袋,一个是浅蓝色,一个是浅绿色。
      秦墨把浅绿色的那个递给夏野。“你寒假作业写完没?”夏野接过纸袋打开,牛肉馅三明治的香气从纸袋里溢出来。
      “写完了。”夏野说。
      “真的?”秦墨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确定”的审视。夏野心虚地移开了目光,因为他的数学卷子还有三道大题没做,不是不会做,是放假前忘了带回家,现在还在教室的抽屉里塞着。秦墨没有拆穿他,把浅蓝色的纸袋也递过来:“先吃,吃完去学校补。”
      寒假补课在教学楼的第二层和第三层,高三年级全部打乱重新分班,按上学期期末成绩排,夏野在三班,秦墨在一班,两个教室隔了一层楼板。夏野走进三班教室的时候发现窗玻璃上蒙了一层厚厚的水雾,看不清外面的操场,看不清对面的教学楼,只能看到自己的模糊倒影——头发翘着,校服拉链没拉到顶,领口歪着,像一个刚从被窝里被拽出来还没来得及整理自己的人。暖气片在窗台下发出咝咝的声响,热气从铁片的缝隙里挤出来,烘得人昏昏欲睡。水管里的水流声像一条在远方奔腾的河,但它奔腾的方向是冬天,是期末考试,是一模,是二模,是三模,是那个还不知道会在哪里落地的高考分数。
      秦墨在一班的教室。夏野的教室在三班。他们之间的物理距离是二十二步台阶和一条长约三十米的走廊。
      中午去食堂的时候他们都带了自己的保温杯,秦墨的杯盖上贴着夏野早上揭下来的那张浅蓝色便利贴,夏野的杯盖上什么都没有。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浅黄色的塑料餐桌,餐桌上放着两个人各自的红烧肉套餐、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还有一杯从教学楼带下来的、已经不太烫但还能喝的热可可。年年和岁岁都不在。年年在家里的阳台上晒太阳。岁岁在家里的沙发上睡觉,睡在秦墨的校服上,校服被它压出了一道一道的折痕。王阿姨出门买菜了,出门之前给年年倒满了猫粮,给岁岁开了半个罐头。年年把自己的那份吃完了,等着岁岁吃不完再去捡剩,岁岁胃口好得很,吃完了还把盘子舔得干干净净,年年等了半天什么也没等到,在岁岁身后坐了很久。王阿姨买菜回来了。
      夏野一边吃饭一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下午的复习计划:物理做一套电磁感应专题,化学把工业流程题的答题模板背一遍,生物看遗传图谱的错题本——这些计划他从来不用写在纸上,秦墨已经帮他写好贴在书桌上了。秦墨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筷子横放在碗口上,端起汤碗慢慢喝汤,喝完汤之后用纸巾擦了擦嘴,把用过的纸巾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餐盘的左上角。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不紧不慢。
      “下午放学等我。”秦墨说。
      夏野说“好”。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你不说我也等你”。然后他又加了一句“你在一班,我在三班,你放学要到三班门口等我,你从一班走到三班要经过楼梯口和饮水机,过道里可能有人,有人你就绕一下,绕不开了就等一等,不急”这些细节秦墨都知道。但夏野还是要说,因为他想让秦墨知道他知道。
      下午的课从两点上到五点半,中间休息了两次,每次十分钟。三班的教室暖气烧得太足,窗玻璃上的水雾凝结成了水珠,沿着玻璃往下淌,在窗台上汇成一小摊一小摊的水洼。有人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像一把冰做的刀,割在脸上生疼。夏野把校服领子竖起来挡住后颈,低头做电磁感应的专题训练。那道题是导体棒在倾斜导轨上运动,受到重力、支持力、摩擦力、安培力四个力的作用。他在草稿纸上画了受力分析图,标出了每一个力的方向,列了三个方程,联立求解。算出来的答案是一个整齐的整数,不需要四舍五入。
      他把草稿纸拿起来看了看,确认每一步都没有跳,然后把答案写在练习册上,翻到下一页。窗外的天暗了下来,冬天的天黑得早,不到五点,夕阳就已经沉到了教学楼的下面,只在西边的天际线上留下一抹暗紫色的余光。走廊里的灯亮了。
      放学的时候夏野在三班的教室门口等秦墨。走廊里有人背着书包匆匆走过,有人走得慢,步伐很轻,脚步声和叹息声混在一起。有人停下来接水。有人端着水杯靠着墙聊天。秦墨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穿着校服没有拉拉链,露出里面的浅灰色卫衣,书包单肩背着。他走到夏野面前停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刚好能让夏野闻到他身上那股洗衣液混着暖气片烘烤过的干燥味道,闻到那股在冬天里被体温蒸腾得微微发甜的气息。
      “走吧。”
      他们说好了一起骑车回家。腊月的风是硬的,打在手背上像被人用小石子砸了一下,但秦墨骑在左边帮夏野挡住了大部分的风。两个人并排骑着,中间隔了不到半米。
      岁岁的照片是夏野在寒假开始之前就设置好的定时发送。每天晚上九点半,秦墨的手机相册里会准时出现一张岁岁的照片——有时候是岁岁趴在冰箱顶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有时候是岁岁把头塞进秦墨的拖鞋里,只露出屁股和尾巴;有时候是岁岁和年年挤在一起睡觉,年年的大尾巴搭在岁岁的小肚子上,岁岁的爪子搭在年年的脖子上,两只猫抱成了一个毛茸茸的圆。秦墨每一次都会看,看完之后回两个字:“胖了。”
      夏野发了一张岁岁的视频。秦墨回“胖了”。夏野发了两张岁岁的连拍。秦墨还是回“胖了”。夏野说“你能不能换个词”。秦墨想了片刻,回了一个字:“橘了”。夏野被这个字噎住了——岁岁确实越来越橘了。这只猫刚捡回来的时候毛色是奶橘色的,像兑了水的橙汁,后来一天比一天深,从奶橘变成了橘,从橘变成了焦糖橘,现在躺在浅色的地板上一眼就能看到,像一团被人遺忘在角落里的、正在慢慢融化的橘子味软糖。
      寒假补课的第六天,气温骤降,天气预报说要下雪。走在路上的人都缩着脖子,自行车铃声都比平时沙哑。夏野到学校的时候发现秦墨已经在三班的教室门口等他了。秦墨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一个热水袋。热水袋外面套着灰色绒布套,绒布套是秦墨妈妈用旧毛衣改的,大小刚好包住热水袋。他把热水袋递给夏野,手碰到夏野的手指。
      “你的手怎么这么冰?”夏野问。秦墨的手比他的凉。
      秦墨把手插进裤兜里。“骑车骑的。热水袋放腿上,听课的时候不冷。”夏野接过热水袋。热水袋的温度透过绒布套传到他的手心,不烫不凉,是那种能暖到骨头里的热度。他把热水袋抱在怀里走进教室。暖气片还是咝咝地响,但他还是把热水袋放在腿上,用校服的下摆盖住。
      上课的时候夏野把手覆在热水袋上,那点温度从手心跑到指间,从指间跑到指尖,把每一根被冻僵了的手指一个一个地泡软、泡暖、泡出知觉来。他一边听课一边想秦墨的手现在是不是已经暖和了——秦墨的教室在一班,一班的暖气片在三班的这一侧吗?秦墨的座位在靠窗还是靠走廊?秦墨会不会把另一只手也插进裤兜里?裤兜里有校服的内衬,内衬是抓绒的,抓绒比普通布料暖和一些,但暖和一些不够。夏野希望秦墨能把两只手都插进裤兜里,或者秦墨能来三班的教室,坐在他旁边,和他共用一个热水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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