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7、一模考试   一模考 ...

  •   一模考试的通知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一上午下达的。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那张盖了教务处红章的A4纸,念通知的语气和平时宣布“下周月考”一模一样——不急不慢,不轻不重,像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文件。但教室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下周月考”。这是一模。全市统考,全年级排名,成绩会被计入高三档案,会被班主任拿去开家长会,会被贴在公告栏上供所有人瞻仰整整一周,它的数字会被写进学生的志愿填报参考里,成为老师、家长、学生自己衡量“你能上什么大学”的重要坐标之一。
      夏野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上,手里转着那支刻着“Q”的黑笔,笔杆在指间翻转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快到笔杆上的刻字在旋转中变成了一道模糊的银白色光弧。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转笔,或者说,他意识到但停不下来。这个习惯从高一开始就有了,平时他能控制,一到考试前就失控,笔像是长在手指上一样,不转就不舒服。
      秦墨在旁边整理笔记,把他上个月总结的物理易错点一条一条地抄在活页纸上,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他抄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了笔,坐在那里,转头看了夏野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责备,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在确认某样东西还在不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的、不动声色的关切。
      “你紧张?”秦墨问。
      夏野想了想。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说自己不紧张,但他确实心跳加速,手心微微出汗。说自己紧张,秦墨会说“正常”,然后他该紧张还是紧张。二者都对结果无益。“没有。”夏野说。
      秦墨没有追问。他的目光从夏野的脸上滑到夏野手上正在飞速旋转的笔上寻找确凿的证据。那支笔在指间转得几乎要飞出离心力,速度快到夏野自己都有点控制不住。秦墨把手伸过来,轻轻按住了那支笔。笔停了,夏野的手指僵了一下,那根绷紧的弦在秦墨的指腹下被压住了一瞬。
      秦墨把笔从夏野的指间抽出来,放在桌上。笔杆搁在笔槽里,和秦墨自己的那支红笔并排躺着,两只“Q”朝向同一个方向,像两个并排站着的人,目光投向同一条路。
      “转笔说明你紧张。”秦墨说。他的语气不是拆穿,更像是“我看见了,但我会帮你稳住”的告知。他知道转笔对你意味着什么,你紧张的时候转得快,不紧张的时候转得慢,他早就看出来了。
      一模的时间定在周三到周五,三天考完。周二晚上,晚自习结束之后,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夏野和秦墨还在——夏野在做最后一套物理模拟卷的选择题,秦墨在看英语作文范文,把那些可以用在开头和结尾的高级句式用荧光笔标出来。年年和岁岁都不在。年年和岁岁在家里,年年蹲在阳台上吹风,岁岁趴在秦墨的枕头上,把秦墨的枕头睡出了一个凹陷。
      夏野做完了最后一道选择题,把笔放下,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年久失修的螺丝在木质轴套里松动了,发出像老旧木门被风吹动的声响。秦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早点回去,明天还要考试。”
      夏野说“好”。但他没动,秦墨也没催他。两个人就那样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多坐了十分钟。值日生擦完黑板关掉后排的灯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也渐渐远了。最后离开的时候,夏野走在前面,秦墨在后面关灯。教室陷入黑暗的那一瞬间,夏野听到了秦墨的脚步声跟上来,不紧不慢,和平时。
      一模第一天早上,夏野到学校的时候,秦墨已经在考场门口了。他站在走廊的窗户边,手里拿着一个纸袋和一个保温杯。纸袋今天是浅蓝色的,和瓶盖上便利贴的颜色一样。保温杯杯盖上贴着一张淡黄色的便利贴,写着“正常发挥”。
      夏野接过纸袋,打开,里面是一个三明治和一杯豆浆。三明治是金枪鱼馅的,面包烤得金黄,边切掉了,保鲜膜裹得一丝不苟。豆浆还是热的,杯盖上没有贴便利贴——便利贴贴在保温杯上了。他喝了一口豆浆,豆浆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和秦墨递给他的每一次一样。
      秦墨把那瓶水递给他。水的瓶盖上也贴着一张便利贴,浅蓝色的,写着“正常发挥”。四个字,和每次考试前写的一模一样,连便利贴的尺寸和颜色都没变过。秦墨不换句式,因为这句最好。
      夏野攥着那瓶水走进考场,把水瓶放在桌角,看了看瓶盖上的便利贴。监考老师提醒“把水放到地上,不要放在桌上,万一倒了会弄湿卷子”。夏野把水放在地上,放在椅子腿旁边,那个位置他一低头就能看到,那个“正常发挥”的浅蓝色便利贴被桌子的阴影罩着,但它的颜色在那片阴影里显得很亮,像一小片被裁下来的、贴错了地方的天空。
      语文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夏野深呼吸了两次。第一次是拿到卷子的那一刻,第二次是翻到作文题的那一刻。作文题目是“平衡”——两个字,没有引号,没有破折号,没有“根据材料写一篇文章”的大段说明,只有这两个字。夏野盯着“平衡”看了几秒,脑子里冒出来的不是议论文的论据,不是名人事例,不是名人名言,是秦墨在草稿纸上写的那行字——“平衡不是平均用力,是把力气花在该花的地方。”不是平均用力。这句话用在复习上,是说时间分配要有侧重,用在吃饭上,是说营养搭配要有取舍,用在心态上,是说紧张和放松要找交界点。
      夏野在草稿纸上写下了第一句话:“平衡不是静止的均分,是动态的取舍。”他想到秦墨在水瓶盖子上贴的“正常发挥”,那也是平衡——你不能紧张到失眠,不能放松到马虎,不能因为题目太简单就轻敌,不能因为题目太难就放弃。夏野写完了整篇作文。
      下午考数学。卷子比平时模拟的难一些,选择题的最后一道他算了两遍,得到两个不同的答案。他读了第三遍题干,在草稿纸上重新列了方程,解出来是A,验算一遍还是A,涂了A。填空题有一道不会,跳过了。解答题的最后一道他只做了第一问,第二问的导数求出来之后不知道该怎么用。他想等会儿,做了后面的选做题,做完之后再回来,还是不知道。五分钟过去了,秦墨的声音在脑子里响了——“超时跳题,不要在一道题上耗太久,你耗不起”。他放了,回头检查前面的计算,检查出一道填空题的符号错了,改了。交卷的时候他在心里算了算——能拿分的大概都拿了,不会做的也没办法,就这样了。他走出考场的时候,秦墨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秦墨靠着墙,手里拿着他的保温杯,保温杯的盖子打开着,杯盖里的热可可已经倒好了,热气在杯口上方凝成一团细小的白雾,在午后的光线里慢慢升腾。
      “怎么样?”秦墨把杯盖递过来,指尖碰到杯盖边缘的时候确认了一下温度——不烫。
      “最后一道大题第二问没做。”夏野接过杯盖,掌心贴着杯壁,热度从陶瓷传到皮肤。
      “多久没做出来?”
      “五分钟。”
      “那跳对了。”秦墨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还行”。但夏野知道这个“那跳对了”翻译过来其实是“你学会了我的方法,你做得对”。
      第二天考理综。物理的选择题有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题干很长,线圈匝数、磁场强度、转动角速度、从中性面开始计时、从哪个位置开始计时,一排数字纠缠在一起。夏野第一遍读完没懂题目在问什么,读了第二遍边读边圈关键词,把这些关键词一个一个地挖出来写在草稿纸上,看着它们想这是考什么。是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还是楞次定律?他想起秦墨总结的口诀。他选了C。做完之后他没有马上涂卡,在草稿纸上把整个过程重新推了一遍,确认条件、公式、数字、符号,确认没问题了,才把答题卡上的那个小方格子涂满。
      考完理综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比昨天更强,从窗户直射进来,在走廊的地面上铺了一层白花花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有人在走廊里对答案,化学最后一道选择题选B还是选C,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夏野没有参与,他走出教学楼的时候秦墨已经在老地方等了。秦墨站在那棵梧桐树下,影子被阳光压缩在脚下,变成一小团灰黑色的影子。
      第三天英语考完,出考场的那一刻,一模结束了。夏野走出考场的那一瞬间,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那光线经过两天考试的浸泡,似乎比之前清澈了一些。秦墨站在那棵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瓶水。水瓶的瓶盖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考完了”。没有感叹号。不是“考完了!”,不是“考完了~”,是“考完了。”一个句号,结束,这一页翻过去了,不管写得好不好,你也不用再看了。
      林澈从后面跑过来,抱着他那塞得快要撑破的书包,边跑边喊“夏野!你对答案了吗?”夏野说没有,林澈说“我也不对,对了影响心情”。
      他们三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门。夏野和秦墨并排,林澈走在后面。阳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林澈在后面喊着“你们俩走那么快干嘛”,秦墨放慢了脚步,夏野也放慢了。他们不是故意走快,是习惯了。两个人步频一致,步伐长度相近,走着走着就很自然地走到了前面,没有商量,没有“我们走慢一点”的约定,身体自己就知道。
      一模成绩出来那天是一个阴天。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了“距高考还有47天”。夏野到学校的时候看到公告栏前围了好几圈人,有人垫着脚,有人侧着身子从人缝里往里挤,有人站在最外层什么也看不到只能等里面的人出来。他本来想绕路,但秦墨已经走过去了。他跟在秦墨后面,从人群的缝隙里挤进去,目光在成绩单上找到自己的名字。
      年级第十五名。比上次进步了几名。总分比上次高了十几分。他看到那个数字的时候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只是觉得自己这个月没白熬,晚自习的题目没白做,秦墨给他出的那套限时训练没白做。秦墨的名字在第一行,总分后面跟着一个“1”,和往常一样,他的理综和数学接近满分,英语和语文也没拖后腿。
      秦墨没有看自己的名次。他看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1”,不需要每次确认。他在看夏野的名次,从第三十名找到第十五名,从上往下找,从下往上找。找到之后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夏野把成绩单的内容记在脑子里。挤出来的时候林澈正好从人群里钻出来,表情复杂,脸上带着一种“我努力了但成绩没给我回报”的困惑和失落。
      “我退步了。”林澈说。
      “退步是正常波动,”夏野说,“你上次考得好,这次难度大了,名次波动很正常。”
      林澈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你和秦墨待久了连说话都一样”。
      一模之后,复习进入了第二轮。老师们不再按章节讲课了,开始讲专题、讲综合、讲压轴题。黑板上写的不是“第三章牛顿运动定律”,是“高考压轴题型突破——电磁感应综合”。秦墨帮夏野调整了复习计划,把“刷题”的时间砍掉了三分之一,换成了“看错题”。
      “刷题是让你不手生,”秦墨说,“看错题才是让你提分的关键。”
      夏野从书桌下那摞越堆越高的错题本里找出了自己从高三开学到现在做错的所有物理力学题,把它们按知识点分类放好。他一道一道地看过去,发现自己老在同样的地方犯同样的错——摩擦力方向判断、单位换算、符号处理。
      秦墨在旁边看着夏野整理错题,没有说话。他用那支刻着“野”字的红笔在夏野的那张纸上加了两个字:“加油。”不是“加油!”,不是“加油~”,是“加油。”句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