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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成绩公布   生物竞 ...

  •   生物竞赛初赛的成绩比预想中来得要快。周三下午考完,周日晚上就出了,夏野正窝在秦墨家客厅的沙发上,年年趴在他腿上,岁岁趴在他胸口——两只猫加起来快二十斤的重量压得他几乎不能动弹,但他舍不得动,因为年年难得主动来找他,岁岁难得不打呼噜。秦墨坐在沙发另一端,膝盖上摊着一本大学物理教材,翻到的那一页是夏野完全看不懂的量子力学初步,密密麻麻的波函数符号和薛定谔方程像另一种语言的文字,每一个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在说什么了。台灯的光只照亮了秦墨那一侧,夏野这一侧全靠电视屏幕的微光撑着,画面上正在播一档没人认真在看的综艺节目,主持人笑得很大声,但客厅里的人谁都没笑。年年在他腿上换了一个姿势,爪子踩在他的肚子上,踩到了一个让夏野忍不住“嘶”了一声的位置。
      手机震了。夏野从沙发缝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来自竞赛报名系统的短信,措辞官方得像是自动生成的——“【生物竞赛】尊敬的夏野同学,您参加的初赛成绩已发布,请登录官网查询。”他把这条短信读了两遍,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点开浏览器。年年被他忽然紧绷的身体惊动了,抬起头疑惑地用琥珀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发现没什么大事,又把脸埋回他的肚子上。岁岁倒是完全不受影响,四只爪子蜷在胸前,呼吸均匀得像一台正在执行睡眠程序的小机器,偶尔发出一声细细的、像老鼠叫一样的梦呓。
      “成绩出了。”夏野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平静到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秦墨翻书的手停了一下,那个停顿短得像眨眼,但夏野注意到了。“查了吗?”秦墨的语气和他的手一样,轻轻落下,不带明显的重量。他的目光还落在书页上,落在那个夏野看不懂的波函数符号上。
      “还没有。”夏野说。
      “那查。”
      夏野动了动身体,想把年年从腿上挪开,年年不满地“嗯呜”了一声,用爪子勾住他的裤子不肯下去,那几根尖锐的小钩子透过薄薄的运动裤面料扎进他的皮肤,刺刺的痒。他放弃了,就着这个被二十斤猫压住、被猫爪子勾住、被另一个十几斤的橘色毛球堵住胸口的姿势,用一只手点开了浏览器,在地址栏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官网的网址,每按一个字母都像是按在弹簧上,指尖能感觉到屏幕底下那层微弱的、嗡嗡的震动。网站加载得很慢,进度条在手机屏幕的最底部缓缓爬行,像一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不知道前面还有多远、但还是一步一步往前挪的骆驼。夏野盯着那个进度条,忽然觉得这几天建起来的所有心理防线都在这一刻崩塌了——他本来以为自己不紧张,因为秦墨说了“正常”,因为秦墨说“你会的比你以为的多”,因为这些话他每一句都信,信到觉得自己不需要紧张、不需要焦虑、不需要在成绩出来之前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但进度条走到百分之八十三的时候卡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去路,一动不动地停在那个数字上。
      那一刻他发现自己的心跳比做那道遗传大题的时候快得多。年年感觉到了,从他肚子上抬起头,歪着脑袋看他,年年把脸凑过来,湿漉漉的鼻子贴着他的下巴,冰了一下,又缩回去。
      页面终于加载出来了,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蓝色边框,白色底,字体是那种标准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宋体。第一行是“姓名”,第二行是“准考证号”,第三行是“初赛成绩”,第四行是“是否进入复赛”。夏野的目光直接从第一行跳到了第三行,跳过了中间那串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但此刻完全想不起来的准考证号,落在那个三位数的数字上。八十七分。满分一百,八十七分。他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三秒,又看了看旁边的第四行——“是”。
      八十七分,进复赛了。
      他没有喊,没有跳,没有像林澈说的那样“考好了就绕着教室跑三圈”,也没有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把手机扔到天上然后接住。他放下手机,把脸埋进岁岁的毛里。岁岁的毛很软,很暖,带着猫粮和阳光混在一起的、让人想睡过去的、像刚晒过的被子一样的味道。他在这团橘色的柔软里闭上了眼睛,听到自己的心跳从嗓子眼慢慢落回了胸腔,像一只终于找到了栖息地的鸟,收拢翅膀,安稳地落在枝头。
      年年在他腿上打了个哈欠,下巴搁在他的膝盖上,眼睛眯成了一条线,继续在暖意中酝酿下一轮漫长的假寐。秦墨没有问他多少分。他把大学物理教材合上放在茶几上,拿起茶几上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往杯盖里倒了一些东西。不是水,不是茶,是热可可,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和每一次倒出来的温度一模一样——秦墨的手比温度计更可靠。他把杯盖推到夏野那一侧,推的时候指尖在杯盖边缘轻轻碰了一下,确认它不会滑出茶几的边缘,不会倒。
      “过了。”秦墨说,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秦墨的“正常”在这个时候比“恭喜”重得多。秦墨觉得夏野进复赛是“正常”的事,不是运气,不是超常发挥,更不是“老师看你顺眼给你放水”。他本来就该进,他准备的那些活页纸、做过的那些真题、画过的那些遗传图谱,都不是白费的。秦墨替他算过这笔账,从他提交报名表的那一天起,就在本子上画过一条线,线的起点是初赛,终点是复赛,中间的每一个格子都标着需要完成的任务,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地走过来,走到这里,进复赛是计算结果,不是随机事件。
      夏野从岁岁的毛里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岁岁的毛蹭的,不是眼泪。他端起杯盖喝了一口热可可,可可的温度刚好,甜度刚好,连杯盖边缘那个小小的、被秦墨手指碰过的位置都刚好在他的嘴唇下面。他喝完把杯盖放回去,秦墨接过去拧好,放在茶几上,保温杯和遥控器并排摆着,杯盖上的便利贴朝着沙发的方向。
      “多少分?”秦墨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明天早上想吃什么”,这是他今天第一次问分数,之前他没问,因为在他看来,过不过比多少分重要。
      “八十七。”
      秦墨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一点。秦墨的“很大”从来不会用嘴说,他会用点头的幅度、用便利贴上的感叹号、用红笔批注里多画的那条下划线,来告诉你“我为你高兴,但我不会说我很高兴,因为说出来就显得这件事超出预期了,而我一直知道你可以”。
      岁岁被夏野从胸口上抱起来的时候挣扎了一下,四只爪子在空气中划拉了好几下,像一只被翻了壳的乌龟,好不容易才在沙发上站稳,然后一脸困惑地看了看四周——大概在奇怪自己怎么从“温暖的人肉床垫”上被转移到了“冰凉的人造皮革沙发”上。年年被他的动作彻底吵醒了,从他腿上跳下去,走到沙发扶手上重新蜷好,尾巴绕到身前盖住前爪,像一尊正在沉思的、橘色的、毛茸茸的佛。
      夏野坐直了身体,把被岁岁压皱的T恤拉平,把被年年勾出丝的运动裤拍了拍。
      “复赛在十二月,”夏野说,在手机日历上翻了翻,找到了那个被红圈标记的日期,离现在不到三周,“实验操作占四十分。四十分,我从来没做过完整的实验,上次做那个洋葱表皮细胞装片的时候盖玻片起了一排气泡,秦墨说气泡会影响观察。”
      秦墨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浅蓝色的笔记本——不是他的错题本,不是他的计划本,是一本新的、专门为夏野的生物竞赛准备的笔记本,封面右下角用铅笔写着“实验操作”。他翻开第一页,夏野看到上面已经写满了字,不是今天写的,是之前就写好的,秦墨在夏野还没开始为实验操作焦虑的时候,就已经把可能考到的内容整理出来了。
      “显微镜操作”,“临时装片制作”,“徒手切片”,“生物绘图”,“数据处理与分析”——每一条后面都跟着详细的步骤说明。秦墨写这些的时候一定查了不少资料,因为有些内容不在高中教材上,是他从大学教材或者竞赛辅导书里摘出来的。
      “这个周末我先给你讲一遍理论,”秦墨的笔尖点在“显微镜操作”那一行,在“显微镜操作”下面画了一条横线,“下周末开始练实操。实验器材我找生物老师借了,周末可以拿回来用。”
      “你什么时候学的生物实验?”夏野问。
      秦墨想了想。“前几天翻了翻教材,高中的实验操作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翻一遍就知道了。”
      翻一遍就知道了。秦墨说“翻一遍就知道了”的时候,语气和他平时说“还行”一模一样,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没有上次做的好吃。但夏野知道,秦墨的“翻一遍”不是真的翻一遍,是他把那个章节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把重点内容记在了脑子里,把可能出现的考点在笔记本上列了出来。秦墨的“翻一遍”是别人复习一周的量,但他说“翻一遍”,因为他觉得这没什么值得拿出来说的。
      夏野看着那页被写得满满的笔记,秦墨的字迹占满了整页纸,行与行之间的距离相等,每一个标点符号都标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没有一个错位的逗号,没有一个漏掉的句号。他在想秦墨是怎么做到的——在帮他准备生物竞赛的同时,还保持着物理集训的进度,还每天给他做早餐、写便利贴、批改他的物理错题、在晚自习的时候把笔记本推过来给他抄。秦墨的一天只有二十四个小时,他的也是。秦墨不睡觉吗?
      “秦墨。”夏野叫他。
      “嗯。”
      “你帮我准备复赛,你自己的竞赛怎么办?”
      秦墨把笔帽拧回去,扣在笔的末端,笔帽和笔杆之间发出一声细微的、塑料咬合的咔嗒声。“我没有竞赛了。”
      他的物理竞赛已经结束了,一等奖到手了,保送资格也有了。他不需要再为任何竞赛花时间,不需要做题,不需要集训,不需要在周末的早晨被闹钟叫醒赶去学校参加模拟测试。他可以把这个时间花在任何他想花的事情上,看大学教材、学量子力学、在沙发上躺着发呆、看综艺节目里主持人夸张地大笑。他选择花在夏野身上。夏野的生物竞赛复赛——那些秦墨本来不需要学的东西,他全都学了,然后全都写了下来,写在笔记本上,写在活页纸上,写在夏野每一次考试之前那叠厚厚的手写资料里。夏野的生物笔记,秦墨永远比他记得更全。
      夏野从茶几下面抽出那支秦墨送他的、笔杆上刻着“Q”的黑笔,在秦墨笔记本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太阳不大,比一元硬币还小一点,轮廓画得不太圆,光线的线条有几根歪了,其中一根甚至画出了太阳的边界。
      秦墨看着那个太阳。他把笔记本往自己的方向转了转,拿过夏野手里的黑笔,在那根画出了边界的线旁边加了一小段弧。弧的半径和太阳本身的轮廓刚好匹配,那根歪出去的线被接住了,变成了太阳光线的延长线,不再是错误,而是太阳的一部分。
      “这样就好了。”秦墨说。
      岁岁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四只爪子朝上,肚皮朝天,像一个放弃了抵抗的、彻底投降的、把最柔软的部分完全暴露在外面的小东西。年年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岁岁旁边,用头拱了拱它的肚子,岁岁没有醒,年年就挨着它躺下来,把大尾巴搭在岁岁的肚子上。秦墨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书包里。他的手在书包里停留了片刻,摸到了什么,没有拿出来,又把手收了回来。夏野看到他的手指在书包拉链上停了一下,拉链头被他的拇指和食指捏住,搓了一下,拉链头在指间转了一圈。
      书包里是上锁的抽屉的钥匙,上锁的抽屉里是铁皮盒子,铁皮盒子里是夏野写给他的每一张纸条、每一封信、每一个歪歪扭扭的中国结。
      “秦墨。”
      “嗯。”
      “十二月的复赛,你会在门口等我吗?”
      秦墨把书包放在地上,靠在沙发靠背上,侧过头看着他。台灯的光从他的左侧照过来,把他半张脸照得很亮,另外半张隐没在暗处。亮的那半张脸上,他的眼睛看着夏野,暗的那半张脸上,他的嘴角有一个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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