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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初赛     十 ...

  •   十一月的风从教学楼之间的缝隙里穿过来的时候,已经带上了冬天才会有的那种干燥的、割皮肤的冷。夏野站在生物竞赛初赛的考场门口,手里攥着秦墨帮他整理的那叠活页纸,纸页的边角被他攥出了折痕,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风太大了,不攥紧会被吹跑。考场的门还没开,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有人还在翻书,有人在吃巧克力,有人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背什么。夏野把活页纸翻到最后一页,秦墨用红笔在页脚写了一行小字:“遇到不会的,先跳过,做完再回来想。你会的比你以为的多。”这行字的笔迹和前面那些工整的公式推导不一样,“你会的比你以为的多”这几个字写得比平时大了一号,笔画也比平时粗,像是怕夏野看不到,又像是写这行字的人在落笔的时候不自觉地用了力,大概是因为他要写的内容不是什么解题技巧,而是一句他真心想说、但平时又不太会说出口的话。
      秦墨没有陪他来考场。不是不想,是今天物理竞赛的复赛集训也在同一时间,两座教学楼隔了半个校园,走路要七八分钟。早上出门的时候秦墨把那叠活页纸递给他,又把保温杯塞进他的书包侧袋里,杯盖上没有贴便利贴,但杯身贴了一张,写着“考完喝”。夏野问他“你不陪我走到考场吗”,秦墨说“不顺路”。夏野说“那你集训结束来接我吗”,秦墨说“你考完给我发消息”。这段对话发生在教学楼门口的岔路口,秦墨往左转,夏野往右转,两个人背对着背走了几步,夏野回头看了一眼,秦墨没有回头。
      考场门开了,人群开始往里涌。夏野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倒数第二排,和他在高二(3)班的位置一模一样。他坐下来,把准考证、身份证、笔、橡皮一一摆在桌面上,秦墨的活页纸被他压在了笔袋下面,露出一角红色的批注。监考老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宣读完考场规则之后开始发卷,卷子从第一排往后传,纸页在空气中翻动的声音像一群鸟同时扇动翅膀。
      夏野拿到卷子的时候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选择题、填空题、简答题、实验设计题,四大板块,和秦墨帮他预测的题型分布几乎一模一样。他深吸一口气,在答题卡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准考证号,然后开始答题。选择题前十五道做得很快,因为秦墨在活页纸上整理了近五年的真题考点分布图,标出了高频考点的出现次数和题型变化规律,那些他做过的题型在卷子上出现的时候,他几乎不需要思考,手比脑子先动。第十六道卡住了,不是不会,是选项里有两个看起来都对,他读了两遍题干,在草稿纸上画了遗传图谱,标出了每一个人的基因型,推理了半页纸,选了B。写完之后他没有马上涂卡,因为秦墨在活页纸上用红笔写了一句话——“不确定的题先空着,做完后面的再回来想,不要因为一道题打乱节奏。”
      填空题做到第三道的时候,夏野发现这道题在秦墨的活页纸上出现过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变式。秦墨当时在旁边写了四个字的批注——“注意单位”,他把这四个字用红笔圈了起来,在旁边画了一个感叹号,感叹号的圆点涂得很重,重到纸张的背面都能摸到凸起的墨迹。夏野在草稿纸上算了一遍,把答案的单位从毫升换算成立方分米,再换算成立方米,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漏掉任何一个零,才把数字填进横线里。
      实验设计题是最后一道大题,分值十五分。题目给了一个关于植物光合速率的实验场景,要求设计实验方案来验证某因素对光合速率的影响。夏野读题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不是课本上的模板,而是秦墨在活页纸上帮他总结的“实验设计六步法”——明确目的、选择材料、设置对照、控制变量、确定指标、预期结果。这六步被秦墨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注了出来,每一步后面都跟着一个简短的、用他自己的话总结的要点,那些措辞比课本上的标准表述更容易理解。
      夏野按照这个框架一步一步地写,写到最后一步“预期结果”的时候,他的笔停了。不是不会写,是他在想秦墨。秦墨现在在物理集训的教室里,教室在三号楼的三层,窗户对着操场那边的方向,阳光会从西边照进来,正好落在他坐的那一排课桌上。他的手边应该放着保温杯,他习惯把保温杯放在桌子的右上角,杯盖朝上,便利贴朝着自己的方向。他做题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着,但不是那种解不出题的焦躁,而是那种已经把思路理清了、正在一步一步往下推的沉浸。他不会抬头看窗外,不会看手机,不会看任何与他正在做的题无关的东西,但夏野知道,如果他现在给秦墨发一条消息说“我考完了”,秦墨的手机会在抽屉里震动,他会在做完手头那道题之后拿起手机,看完消息,回一个字——“嗯”。那个“嗯”不会迟到,不会漏掉,不会因为他在做更难的事情而被忽略。
      考试结束铃响的时候,夏野刚好把最后一道实验设计题的最后一个句号画上。他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十一月的冷空气中凝结成了一小团白色的雾,在眼前晃了一下就散了。他把卷子按顺序叠好,传给前面的同学,然后把笔袋拉上,把秦墨的活页纸小心地折好,塞进书包最里层那个专门放秦墨东西的隔层里。
      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拿出手机,给秦墨发了一条消息:考完了,还行,实验设计题你用那个六步法全写上了。发完之后他没有等回复,因为他知道秦墨现在不会看手机。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站在走廊里,靠着栏杆,看操场上的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散步,有人什么也没做,就站在那里晒太阳,阳光把他们晒得很懒,像一群在冬天里被暖意催眠的猫。
      手机震了。秦墨的回复只有两个字——“正常。”不是“嗯”,是“正常”。秦墨的“正常”不是“知道了”,也不是“好的”,而是“我知道你会考好,所以不意外”。夏野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嘴角翘了起来。他把这两个字截了图,存进了那个专门存秦墨消息的相册里,那个相册已经存了很多张截图——从去年的“晚安”到今年的“喝完再做”,从“说明盲道修得不好”到“你一直都可以”。每一张截图都是秦墨留在数字世界里的一小块指纹,不是刻意要留下的,是夏野替他收集起来的。
      夏野又发了一条:你集训几点结束?
      秦墨:四点半。
      夏野看了看手机,三点四十。还有五十分钟。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我去你教学楼门口等你。
      秦墨:不用。
      夏野:我已经在走了。
      秦墨没有再回复,但夏野知道他会看,会看一眼时间,然后做题的速度会比平时快一点点,快到刚好能在四点半之前把最后一道题做完,好让他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不用让夏野多等那几分钟。
      从生物竞赛的考场到物理集训的教学楼要穿过整个操场,操场上的风比走廊里更大,吹得夏野的校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肩膀和背部的轮廓。十一月的太阳很低,挂在天边,光线不是从头顶照下来的,是从侧面斜射过来的,把他的影子在人造草坪上拖得很长很长。他走过足球场边线的时候,一只足球滚到他脚边,踢球的人喊“同学踢过来”,他把脚收回来。那只球继续往前滚,因为他今天不想踢,他要走快一点。
      物理集训的教室在三号楼三层,走廊的灯没开,只有教室的门窗透出日光灯的白光。夏野上了楼梯,在三楼的走廊里站定,靠着窗户,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秦墨发的“正常”。那两个字的笔画在手机屏幕上停留了几秒,屏幕熄灭了,他在黑色的玻璃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头发被风吹乱了,脸颊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但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刚考完一场高难度考试的人。
      走廊尽头传来铃声,不是下课铃,是集训结束的提醒铃。教室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学生们陆续走出来,有人背着书包,有人拿着水杯,有人在讨论刚才那道关于电磁场的大题,争论着到底该用高斯定理还是安培环路定理。夏野站在走廊的窗户边,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那些走出来的、背着书包的、讨论着题目的学生,落在最后走出教室的那个人身上。
      秦墨穿着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挡住后颈。他一手拿着保温杯,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时走在校园里的速度一模一样。他的表情很平淡,看不出刚做完一套高难度物理题的样子,也看不出“我注意到走廊里有一个人在等我”的样子。但他的目光从教室门出来的那一刻,就确定了方向,不是往左,不是往右,是直直地朝着走廊尽头窗户的方向,朝着夏野站着的那个位置。
      他走过来了,走到夏野面前,停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刚好够夏野闻到他身上那股洗衣液混着教室暖气片烘烤过的、干燥的味道。秦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眼睛滑到他的嘴角,又从嘴角滑回眼睛,像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记录什么。
      “考完了?”秦墨问。
      “考完了。”夏野说。
      “实验设计题写完了?”
      “写完了,用的你那个六步法。”
      秦墨点了点头,没有说“你做得很好”,但那个点头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一点,大到夏野不需要仔细看就能发现。“你的手怎么这么冰?”夏野问。秦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着保温杯的手,手指的关节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微微泛红,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他的手不冰,是夏野的手冰。
      秦墨拧开保温杯,把杯盖取下来,倒了半杯热可可,递给他。杯盖上没有便利贴,但那股可可的香气比任何便利贴都更能说明问题。“喝完再走。”秦墨说。太阳正在落山,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靠得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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