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的少年》雨痕留

53、主动 周

　　周六的早晨，夏野是被岁岁舔醒的。
　　不是年年——年年现在更喜欢趴在秦墨腿上。岁岁这只小橘猫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床，正用它粗糙的小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夏野的鼻尖。它才两个多月大，舌头小得像个花瓣，舔起来痒痒的。夏野迷迷糊糊地伸手把它捞进怀里，岁岁“喵呜”了一声，挣扎着从他怀里钻出来，又跳到秦墨那边去了。
　　夏野翻了个身，面朝秦墨的方向。秦墨还在睡，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岁岁趴在他的枕头上，用小爪子拨弄他的头发。秦墨动了动，伸手把岁岁捞过来，放在胸口。岁岁蜷在他胸口的被子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夏野看着这一幕，觉得心里很满。不是那种“吃饱了”的满，是那种“拥有了什么”的满。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去洗漱。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秦墨已经醒了，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的，岁岁趴在他腿上，年年蹲在床尾舔爪子。
　　“早。”夏野说。
　　“早。”秦墨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你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你呢？”
　　“还行。”
　　年年从床上跳下来，走到夏野脚边蹭了蹭。夏野弯腰摸了摸年年的头。“年年，你现在都不跟我睡了。”年年“喵”了一声，好像在说“岁岁还小，我要陪它”。
　　秦墨去厨房做早餐，夏野站在旁边看。今天早餐是鸡蛋饼，秦墨烙的，金黄色的，撒了葱花，闻起来很香。秦墨烙了两张饼，一人一张，又热了两杯牛奶。
　　“你今天怎么不写便利贴？”夏野问。
　　“今天周六。”
　　“周六就不写了？”
　　“嗯。”
　　夏野笑了。秦墨的便利贴只在上学的时候写，周末不写。因为周末两人在一起，不需要写在纸上。秦墨想说的话，可以直接说。
　　两人坐在餐桌前吃早餐。年年蹲在桌子下面，仰着头看夏野；岁岁蹲在年年旁边，也仰着头看夏野。两只橘猫一左一右，眼睛圆溜溜的，像两个小灯泡。
　　“它们俩都在看你。”秦墨说。
　　“因为我手里有鸡蛋饼。”
　　夏野掰了一小块鸡蛋饼，分成两份，一份给年年，一份给岁岁。年年优雅地吃了，岁岁叼着鸡蛋饼跑到沙发底下去了。
　　“岁岁藏食物了。”夏野说。
　　“它还小，不懂。”
　　“你小时候也藏东西吗？”
　　秦墨看了他一眼。“不藏。”
　　“那你藏什么了？”
　　秦墨没有回答。夏野看着他的耳朵，耳朵没有红。他确定秦墨小时候不藏东西，因为秦墨的抽屉里什么都没有——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是没有什么需要藏的。秦墨的所有秘密都写在日记本里，而日记本放在书桌上，从来不锁。
　　吃完早餐，两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年年趴在秦墨腿上，岁岁趴在夏野腿上。两只猫都睡着了，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夏野歪着头看秦墨，秦墨在看电视，目光落在屏幕上，但明显没在看。
　　“秦墨。”夏野叫他。
　　“嗯。”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没有。”
　　“那我们一天都待在家里？”
　　“你想出去？”
　　“不想。”夏野笑了，“就想待在家里。”
　　秦墨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夏野看到了，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
　　上午，夏野在书桌前写作业，秦墨坐在旁边看书。岁岁趴在他们中间的桌上，蜷成一团，尾巴搭在夏野的手腕上。夏野写一会儿就看一眼岁岁，看一会儿就摸一下它的小爪子。岁岁被摸醒了，抬起头看了夏野一眼，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你专心写。”秦墨说。
　　“我很专心。”
　　“你一直在看岁岁。”
　　“岁岁可爱。”
　　秦墨没有说话。夏野注意到他翻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夏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也可爱。”
　　秦墨的耳朵红了。夏野笑了，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下午，秦墨在厨房里做红烧肉，夏野站在旁边帮忙洗菜。岁岁蹲在厨房门口，歪着头看两人，尾巴一甩一甩的。年年趴在沙发上，眼皮抬了一下，又闭上了。
　　“岁岁在看我们。”夏野说。
　　“它饿了。”
　　“它什么时候不饿？”
　　秦墨没有说话。夏野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件事。“秦墨，你上次说，等你生日过了，有些事情会不一样。”
　　秦墨翻肉的动作停了一下。“我说过？”
　　“你说过。”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哪里不一样？”
　　“我问你。”
　　秦墨把火关小，盖上锅盖，转过身看着夏野。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夏野有点紧张。
　　“我主动了一次。”秦墨说。
　　夏野愣了一下。“什么？”
　　“你写信给我，你送链子给我，你说了很多次‘喜欢’。”秦墨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什么都没有做。所以我想主动一次。”
　　夏野的心跳加速了。“主动什么？”
　　秦墨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牵你的手。”
　　夏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秦墨说“牵你的手”，不是“我想牵你的手”，不是“我可以牵你的手吗”，是“牵你的手”。秦墨要主动牵他的手，不需要问，不需要等，直接牵。
　　“现在吗？”夏野问。
　　“嗯。”
　　秦墨伸出手，握住了夏野的手。不是十指相扣，是普通的握法——他的手掌包着夏野的手背，手指收拢，稳稳的，有力的。夏野低头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心跳快得像打鼓。秦墨的手比他大，手指比他长，骨节分明，握起来硬硬的。秦墨的手是热的，像冬天里的暖炉。
　　“你紧张吗？”夏野问。
　　“不紧张。”
　　“你手心出汗了。”
　　秦墨没有说话。夏野看着他的耳朵，耳朵红了。夏野笑了，没有拆穿。秦墨说“不紧张”，但他的耳朵出卖了他。
　　两人就这样握着手，站在厨房里。红烧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香味弥漫在整个厨房。岁岁蹲在门口，歪着头看两人，好像在说“你们在干嘛”。年年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厨房门口，蹲在岁岁旁边，也歪着头看。
　　“年年和岁岁在看我们。”夏野说。
　　“让它们看。”
　　夏野笑了。秦墨说“让它们看”，不是“松开”，不是“等会儿”，是“让它们看”。秦墨不在意被猫看到，不在意被任何人看到。他主动牵了夏野的手，就不想松开。
　　下午三点多，秦墨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了。“妈。嗯。好。知道了。”挂了电话，对夏野说：“我妈说晚上不回来吃饭，让我们自己解决。”
　　“那我们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秦墨想了想。“煮面。”
　　“好。”
　　两人走进厨房。秦墨从冰箱里拿出青菜、鸡蛋、火腿肠，又拿出挂面。夏野站在旁边帮忙洗菜切菜。秦墨烧了一锅水，水开了下面条，煮了三分钟，捞出来过凉水。另起锅炒鸡蛋，加入青菜和火腿肠，加水煮开，最后加入面条，调味。
　　“好了。”秦墨盛了两碗面。
　　两人坐在餐桌前吃面。年年蹲在桌子下面，岁岁趴在地上，两只猫都仰着头看他们。夏野夹了一筷子面条，很好吃。
　　“秦墨。”夏野叫他。
　　“嗯。”
　　“你做的面都好吃。”
　　秦墨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嗯。”
　　晚上，两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秦墨选了一部科幻片，讲外星人的，画面很炫。夏野靠在沙发上，歪着头看秦墨。秦墨在看电影，目光落在屏幕上，很专注的样子。夏野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握住了秦墨的手。秦墨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夏野握着他的手，十指相扣。
　　“你主动了。”秦墨说。
　　“嗯。”
　　“你不是说让我主动吗？”
　　“你主动过了，现在该我了。”
　　秦墨没有说话。夏野看着他的耳朵，耳朵红了。夏野笑了，握紧了他的手。
　　电影放完了，两人还坐在沙发上，手还握着。年年趴在秦墨腿上，岁岁趴在夏野腿上。两只猫都睡着了，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秦墨。”夏野叫他。
　　“嗯。”
　　“你今天主动牵了我的手。”
　　“嗯。”
　　“我很开心。”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是。”
　　夏野的心跳漏了一拍。秦墨说“我也是”，不是“嗯”，不是“还行”，是“我也是”。他在回应夏野的“我很开心”，他在说——你开心的时候，我也开心。
　　“秦墨。”夏野叫他。
　　“嗯。”
　　“你以后会主动吗？”
　　“会。”
　　“什么时候？”
　　“你想的时候。”
　　夏野笑了。秦墨说“你想的时候”，不是“看情况”，不是“不一定”，是“你想的时候”。秦墨把主动权交给了夏野——只要夏野想，秦墨就会主动。
　　“那我现在想。”夏野说。
　　秦墨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夏野的手指。不是握手，是捏手指，一根一根地捏，从拇指到小指，又从小指到拇指。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好像在确认夏野的手指有几根、多长、多细。
　　夏野看着自己的手指被秦墨一根一根地捏过，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秦墨捏完了，把夏野的手翻过来，在他手心里画了一个圆圈。圆圈不大，很圆，一笔画成。
　　“你画了什么？”夏野问。
　　“太阳。”
　　夏野愣了一下。秦墨在他手心里画了一个太阳。他想起秦墨笔记本上的那个太阳——在页边空白处，一个小小的圆圈，里面有一个点。当时他问秦墨“你画了什么”，秦墨说“太阳”，他说“你为什么画太阳”，秦墨说“随便画的”。现在秦墨在他手心里画了一个太阳，不是随便画的，是专门画的。
　　“为什么画太阳？”夏野问。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你像太阳。”
　　夏野的心跳漏了一拍。秦墨说“因为你像太阳”，不是“因为你温暖”，不是“因为你亮”，是“因为你像太阳”。太阳是温暖的，是明亮的，是让人想靠近的。夏野像太阳，因为他在秦墨身边，秦墨就觉得温暖。
　　“秦墨。”夏野叫他。
　　“嗯。”
　　“你也是太阳。”
　　秦墨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也觉得温暖。”
　　秦墨没有说话。夏野看着他的耳朵，耳朵红了。夏野没有追问，因为他已经说了他想说的话。
　　晚上九点多，夏野准备回家了。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秦墨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夏野换好鞋，推开门。走廊里的灯亮了，他走出去，转身想关门，看到秦墨还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
　　“秦墨。”夏野叫他。
　　“嗯。”
　　“今天很开心。”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是。”
　　夏野的心跳漏了一拍。秦墨说“我也是”，不是“嗯”，不是“还行”，是“我也是”。他在回应夏野的“很开心”，他在说——你开心的时候，我也开心。
　　“秦墨。”夏野叫他。
　　“嗯。”
　　“你明天还会主动吗？”
　　“会。”
　　“那我明天早点来。”
　　“好。”
　　夏野关上门，走下楼梯。他骑车回家，风从耳边吹过，很轻，很舒服。他想着今天的事——秦墨说“我主动了一次”，说“牵你的手”，说“因为你像太阳”。每一件事都像一颗糖，甜到让人睡不着。
　　到家的时候，夏野在楼下停好车，拿出手机。秦墨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
　　夏野回了一条：嗯。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秦墨，你今天主动牵了我的手，在我手心里画了一个太阳。我很开心。
　　秦墨的回复隔了几秒才来：嗯。
　　夏野笑了。秦墨说“嗯”，不是“我也开心”，不是“知道了”，是“嗯”。但夏野知道，秦墨的“嗯”是“我也开心”的意思。
　　夏野：晚安。
　　秦墨：晚安。
　　夏野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黑暗里，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心。秦墨在他手心里画了一个太阳，虽然看不到，但他觉得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圆圆的、暖暖的东西。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今天秦墨说“主动”，说“太阳”，说“会”。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糖，甜到让人睡不着。
　　他闭上眼睛，想着明天。明天秦墨会主动牵他的手，会在他的手心里画太阳，会看着他，说“因为你像太阳”。夏野等不及明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