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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竹马时期九 一念之差 有个小朋友 ...

  •   大伯目光严峻地扫视了眼在场的所有人,呵斥道:“先把孩子放开,这么当贼一样按着像什么样子?要不要拿根绳子来捆着啊?”

      范开森双手得了自由,面前站了个不算高的中年男子身影,结结实实地替他挡住了所有视线。

      “陈支书,我奶奶她……”

      “说多少遍了,要叫大伯。”陈支书安抚地拍了拍他肩膀,"你奶卖菜呢,这报信的伙计路上让我碰见了,没事儿,大伯帮你顶着。"

      范开森垂眸攥紧了拳头,眼眶酸涩,身边的岑让倒是反应很快,仰着脸:“谢谢大伯!”

      “诶——差辈了,”大伯也摸了把他的圆脑壳,迅速薅了下:“你要叫外公!不过算了,想叫啥叫啥吧。”

      经过一番交涉,大伯也差不多弄明白情况了,就问了一个问题,"老曾啊,报警没?"

      老板哼了声,眼神乱瞟,"这不是给这两个小子留后路嘛,赔钱私了算了,我也是有儿子的人,报警倒还不至于,小孩子调皮嘛。"

      大伯的胡子底下忽然掀起一抹笑容,和善道:"我看呀,钱也就算了,范家就剩一个老人,每天起早贪黑靠那块土地卖菜赚点钱,自家生活都困难,前两年帮她儿子还债,命都赔给你们曾家半条了,哪还经得起这么折腾,算了算了,你们家就当积福报啦……"

      一旁的老板娘瞪大眼睛,"什么叫命都赔给我们曾家半条,这话说的,她儿子也不只欠我们一家的钱啊!"

      老板递了根烟给大伯,大伯摆摆手没接。

      老板叹了口气,“老陈啊,我也是要养家糊口的人啊,今天这一出,我狗都被放跑了,客人也被吓到了,谁还敢来这儿吃饭嘛?不晓得生意要损失多少,都说砸人饭碗如夺人性命,他家苦我家也难啊!”

      老板娘被接连的损失气绿了眼,忍不住帮腔:"该赔的钱一分都不能少,老陈你可别和稀泥!他们范家不是还剩下一块土地嘛,每个月还有国家补助,怎么搞得跟我们欺负穷人一样……"

      这边在热火朝天地争吵,范开森一面听着,一面用袖子抹干脸上的泪。

      被生活催熟的小孩也只是个对现实无能为力的弱者,他身处风暴中心,却仿佛在另一个世界。

      铁锅里的水还在沸腾,咕噜咕噜地翻滚出白色水汽,升到半空,范开森思索着白天时无心一瞥的炊烟里,哪一道裹挟着他的毛豆的哀鸣?

      这条从他第一天捡废品补贴家用时遇到的小狗,陪伴了他两个年头,时间之久,连他的亲爹亲妈,他的小侄儿都远远不及。

      听到曾豪峰他妈妈意有所指地提到那块土地,范开森愣住了。

      那块地是他奶奶的傍身之本,也是爷爷仅剩的遗产,地理位置绝佳,在奶奶日复一日的照料下土壤肥沃,种出的菜卖得比同行都好。

      种地是奶奶仅剩的精神支柱,只有在田地里奶奶才会忘记一切烦恼和不幸,只有把劳动果实卖出去,奶奶才会欣慰地笑,这块土地就是她的命。

      范开森眼底一片晦暗,他知道自己终于闯了个不小的祸,就像他爹妈一样。

      怔愣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除了钱,死亡也可以还债。

      这个念头曾在无数个午夜梦回之际困扰他,带着未知的魔力,像只潜伏在黑暗中的怪兽,随时张开獠牙将他吞掉。

      范开森滞涩的双眸缓缓拧动,在喧嚣的争论声中锁住了案板上散发着腥臭味的刀。

      “为了一条狗把我饭碗砸了,这像话吗……”

      “一条土狗能值多少?你连案都立不了……”

      “把他奶奶喊来,赔钱私了……”

      眼前飞舞着扭曲的五官,声音越来越远,他恍惚间开了阴阳眼,看到那些人背上有一座尸山,堆叠着无数条狗的灵魂,各色各样,认识的不认识的,胖的瘦的,剃了毛的没剃毛的,戴项圈的没戴项圈的……这么多,却没有让两个人类的腰杆弯下一丁半点的弧度。

      范开森,你生下来是为了什么?

      为了变成他们这副模样吗?

      范开森动了,他已经听不见周围的声响,整个世界漆黑下来,只剩下眼前那把铮鸣作响的血刀,他跋涉向前,靠近,伸手。

      握住——

      他闭上眼,全凭本能地放空大脑,让那股无名的冲动去支配行动。

      想象中的刀刃已经先刺入那个聒噪粗鲁的老板的肚皮里,剖西瓜一样的动静已经刺入耳膜。

      下一秒却猛然惊醒——

      ……这不是刀把的触感。

      范开森惊恐地后退两步,浑身像从水里出来似的被汗浸透。

      他没有握住那把刀,手里的触感是柔软的,温暖的,岑让那被煤矿村的太阳晒成浅泥土色的小手。

      在场还有比他更小、更矮、更脆弱的孩子,自从大伯开始和老板们据理力争,岑让便使劲捂住了耳朵,胆怯却坚定地依偎着他。

      他不知道范开森刚刚极端可怖的心理活动,只是看到身边的小舅忽然抬起手,便见缝插针地将自己的手塞了进去,牢牢扣住。

      有个小朋友等这个牵手很久了。

      岑让那两条鲜活的眉毛正哀愁地皱起,脸色很白,打着哭嗝,两腿发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尿裤子。

      他害怕大人的争吵,远超过刚刚被凶神恶煞的老板提溜起来的恐惧。

      自从来到小舅身边,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样的动静了。

      现在放下一只手去牵,右耳却捂不住了,他缩着肩膀去抵也不愿意放开小舅的手,但效果大打折扣,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

      下一刻,小舅稍微大一号的手捂住了那只空落落的小耳朵。

      他的手茧子很多,厚实有力,隔音效果极佳,岑让很快放弃了自己的手,干脆站到小舅身前,把他两只手都捞在耳朵上盖着,自己的手再在外面加一层保护。

      他仰头去看小舅,眼里倒映着小舅颠倒过来的脸。

      范开森默许了他的行动,垂视片刻,轻轻将脑袋抵在他额头上。

      岑让摸到他刚才打斗时擦伤流血的伤口,还有脸被按在地上时蹭上的脏水,嘴巴一瘪,又呜呜地滚下两行泪。

      后来还是大伯软硬兼施,板着脸下了最后通牒,“你们两口子真把我当小孩哄哇?就算是警察来了你们也不占理!还索赔?你们也不是第一次被村民反映疑似偷狗了,只是之前一直没证据,闹大了还真以为警察不会立案调查?一只狗价值是不大,但你们也不是第一天开张,加起来价值超过1000块就要判刑坐牢,你们自己心里估量估量,坐了牢,到时候在你们家档案里记录着,你家儿子以后也别读书了,哪家用人单位敢用你家儿子?"

      曾老板对那条白色的狗有印象,这批货里唯一一只纯白的,还考虑过要不要卖给宠物店划算些,但手下伙计动作快,反应过来时已经用烫水脱完毛了。

      隔壁村多罕见的品种他都偷过,又没监控,没证据,怕啥?

      但这一个村子里,老陈又是村委会的,真要闹大了他们家也不好做人,本来就不敢报警,眼看索赔没希望,只好顺着台阶下。

      范开森丢了狗,又受了伤,曾老板后院的几只狗被放跑了,两边都有损失,经过协调,这场争端不了了之。

      这么大的动静还是传到了两个小孩的家长耳朵里去,岑让和范开森在家门口道别,各有一番狼狈样。

      大伯先把岑让送到家,便揽着范开森道别,往家的方向走。

      "婶子,我先走了,还得送这孩子呢。"

      外婆感激地给他塞了一袋子蔬菜,又遥遥地嘱咐范开森,"回去好好跟你奶奶说明情况,别跟她犟!明天一起来我家吃饭嗷。"

      “大……外公拜拜。”岑让礼貌地挥手告别。

      明天见,小舅。

      关上门,外婆把乖孙转着圈地确认了一遍,确认没受伤才放心地舒了口气。

      那狗她虽然答应孙子养着,但平时照料和喂食自己是一分力没出过,舅侄俩全权承包,天天带出去疯玩,影儿都见不着一个。

      比起相处甚少的毛豆,外婆明显更担心自己外孙的状况。

      "小让啊,你这后衣领怎么湿成这样?快脱下来外婆看看。"

      “我没有出汗。”

      岑让迷茫地摸了摸,确实是一片湿润。

      什么时候沾上的?

      他就记得小舅站在身后,帮他捂了很久的耳朵。

      这是小舅的眼泪。

      第二天早上,范开森把岑让留下来过夜。

      岑让一整天都在努力让范开森开心起来,但收效甚微,这种郁闷的心情居然能让人一整天都对任何事物提不起兴趣,他对这样破坏力极强的情绪感到惶恐。

      因此在半夜被小舅叫醒时,岑让的紧张达到了顶峰。

      “小舅,怎,怎么了?”

      黑暗中,坐在床脚收拾东西的范开森应声回头,月光下露出一张粘着白纱布的憔悴脸蛋,黑眼圈极重,眼皮红肿,看上去一夜没睡。

      岑让忽然有些心虚,一起经历了那样的事,他晚上却睡得很香很沉,算不算是背叛了小舅和毛豆?

      范开森张嘴说了几个字,岑让没听清,太沙哑了。

      他们俩半夜说话得用气声,因为隔着两道床帘三米开外的位置就睡着奶奶。

      岑让不知道小舅说了什么,但他乖乖地穿了衣服鞋子,在小舅主动帮他穿鞋的这个举动中,他意识到自己没有被嫌弃。

      悄悄出了门,范开森也没准许他大声说话,两人摸黑上山,一路径直来到几座密集的土坟堆前,前面还立得有碑。

      岑让还在仔细辨别石碑上的姓名时,范开森已经快准狠地将铁铲猛地扎进了坟土里。

      “‘曾……之墓’,小舅,这个好像是曾豪峰家的坟诶。”

      岑让手电筒打着灯站在一旁,想要帮忙刨土却被制止。

      “你拎好毛豆,这是死人的土,晦气。”

      岑让看了眼手里拎着的塑料袋,微弱的手电筒光线让他这才看清里面装着的一团团脏毛。

      范开森动作利落干脆,不带一丝犹豫,一铲一铲的黄土被抛到一旁的平地上,渐渐垒高成另一个小土堆。

      他们把毛豆仅剩的“尸体”埋在了曾家祖坟里,为了避免被人发现有挖掘的痕迹后一网打尽,范开森考虑周全地在他家的六个坟包里都埋了点毛发。

      “我要他们曾家人,世世代代都对着一条狗的尸体磕头。”范开森在黑暗中抹了把脸,坚定地立下诅咒。

      某天下午,他们捡废品回村的路上碰到了一个小孩,岑让没见过,范开森看上去也不认识。

      但这个村就没有他小舅不认识的小孩。

      如果他视若无睹地从对方面前经过,那只能说明他小舅在"装不认识"。

      果不其然,那个小男孩朝着他们喊了声,"范开森!我没吃你的狗!"

      岑让回头望了一眼,跟在小舅身后脚步未停。

      他却纠缠不休地追上来,挡在范开森的路上,“我听见你叫它毛豆了……我、我那天就一口都没有吃。”

      范开森却不屑地掀起嘴角,丝毫不买账。

      "那你也没给他们说那是我的狗,对吧?"

      曾豪峰猛地哆嗦了下,语无伦次道,"没有,我、我、我说了也没用啊,我爸妈不会听我的……"

      “你爹妈从来不杀村子里的狗,如果提前知道是我家的,绝对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就是故意的。”

      范开森幽亮的眸子紧紧锁住他,"别把人都当傻子,不管你吃没吃,我都不可能再和你玩,你听得懂吗?"

      “我没……”

      曾豪峰想上前,却被一旁的岑让猛推了一把,他反应不及,往后踉跄了两步,直接栽倒在身后的田坎里,哇的一声哭嚎出来。

      这是岑让头一次跟人动手,他无论在家还是学校一向本分,从不主动惹事。

      “你早点死了不就没这么多事了!”岑让口中吐出冰冷而阴毒的话语。

      这话说的在场三人皆是一愣,范开森第一次听到岑让说出这样的话,尤其用这样的语气,他从没教过岑让。

      冲动之后,岑让喘着粗气,下意识看向范开森。

      范开森眼神有些错愕,两秒后立刻反应过来挡在他面前,恶声恶气:

      “活该!你……你别再蠢兮兮地给我发短信,说什么道歉的话,更别邀请我和你们玩什么傻逼游戏,惹我不高兴了抓一百条蚂蝗塞你小弟弟里,老子说到做到!还不快爬起来滚!”

      曾豪峰扶着屁股疼得掉眼泪,声音都嘶哑了,脸部瞬间涨红。

      岑让被吓到了,以为他摔断了腿,立马慌乱地攥紧了小舅的衣角。

      范开森眼见着他要把大人嚎来,拉着岑让的手准备跑。

      他看了看周围,压低音量,像个恶棍似的威胁道:“老子再说一遍——爬起来滚!三,二——”

      曾豪峰打了个激灵,连忙爬起,抹了把鼻涕泡,泪眼婆娑地深深看了范开森一眼。

      只有九岁的曾豪峰知道,这一眼代表着,他跟范开森彻彻底底的绝交。

      后来国家出台犬类屠宰检验检疫规程的相关政策,煤矿村的曾记狗肉馆第一时间就被热心市民匿名举报,举报短信连着发了几天。

      执法人员在现场查证后,曾老板一家被罚了十五万,那家狗肉店再也没开过门,交完罚款后,曾家本分了两年,那家店铺翻新了装修,摇身一变,成了曾记羊肉店。

      范开森再也没养过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竹马时期九 一念之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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