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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竹马时期八 毛豆再也回不来了 跟成人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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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矿村的太阳不会因为两个孩童的恐惧而耽误下山,夕阳的余晖洒满了山岗,直到最后一丝光线被黑暗驱逐消失,对"毛豆"的殷切呼喊声依旧孤零零地回荡在生机勃勃的玉米丛间。
翠绿冒浅黄色天花的玉米杆白天看还是农田里挺拔亲切的站岗士兵,夜幕降临,却摇身一变成了遮天蔽日的妖魔鬼影。
岑让和范开森在青纱帐里走散了,但他能根据小舅沙哑的呼唤声判断出距离远近。
以及小舅独自对着玉米丛嚎哭了多久。
他们俩白天已经把捡废品的路线走了一遍,离煤矿村最近的城区附近都找过了,团团既没有在垃圾堆里觅食,也没有在大街上和陌生人玩耍,除此之外还去范开森常常带它去玩耍的地方找过了,依旧一无所获,连根狗毛都没看见。
岑让走了一天,脚非常疼,感觉骨头缝里流血了似的,但他咬牙坚持了下来,不断给自己和愈发沉默的小舅加油打气。
“我们要不要报警?小狗丢失,寻狗启事,或者给《民生关注》的记者打电话。”
当时已经下午五点了,范开森感觉不到饥饿,还是带岑让回家吃了碗饭才继续出来找。
他没有介意岑让的天真,只是悲哀地解释,"警察管不了这个,寻狗启事也来不及,《民生关注》也不会报道我们这样的小事的。"
《民生关注》是当地广播电视台公共频道推出的大型民生新闻直播栏目,每天晚上六点半,整个煤矿村没有一台电视机不是在准时播放这档节目的。
路过村委会办公室时,村委会的陈支书正在门口端着碗吃饭,倒是关切地询问了他们。
岑让刚要说明情况,便被范开森悄摸制止了。
“没事支书,我们在玩游戏呢。”范开森抓了下头发,笑嘻嘻道。
陈支书狐疑地看了他俩一眼,笑道:"玩归玩,不要打架哦……去吧去吧,快吃饭了,早点回家免得你俩大人担心。"
天黑了,岑让逐渐听不清范开森的呼唤,耳边似乎传来遥远的狗叫声,又似乎没有。
玉米叶沙沙的摩擦声也令人疑神疑鬼,仿佛扒开叶子就会看到青面獠牙的怪物,而怪物嘴里咬的是一口血乎刺啦的白毛,倒竖的瞳孔蓄势待发地锁住孤身一人的岑让,下一秒就要低吼着扑过来……
岑让被自己的想象吓得打了个哆嗦,也开始带着哭腔呼喊,"毛豆……毛豆你在哪里?小舅……小舅你找到了吗……我想回家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是从前方的玉米杆背后传来的,只是不知道是人还是野兽。
一只手从杆子背后猝然伸出,抓住了他的胳膊。
岑让来不及惊叫一声,就听到熟悉的声音,"我先送你回家。"
范开森脸上被玉米叶刮出横七竖八的伤口,月光照亮了他哭肿的双眼和愈发灰败的脸色,身上肮脏皱巴的衣服已经证明他把一条小狗能去的地方都钻了个遍。
仍然不死心。
"我不回了,小舅。"岑让弯下腰捶膝盖窝,顺手帮范开森也捶了两下,"毛豆还有可能去哪里啊?我们是不是……找不到它了。"
范开森没说话,仰头看着已经漆黑的天空。
白天的时候还能看见,煤矿村上空升起的一道道炊烟,是冬天农村最为常见的景象。
冬天,炊烟,消失的狗。
——范开森心底已经有了一个不祥的猜测,但他不敢去证实。
因为一旦是这样的可能,那么毛豆再也回不来了。
"我们该怎么办……如果是那样的话。"范开森垂下头,挫败地喃喃道。
他的脸上出现了孩童般无措的神情。
"哪样?"岑让追问。
范开森把剩下的那种可能告诉了他,岑让却忽然瘪嘴,眼泪源源不断地从两只眼井中涌出,瘦小的胸脯抽动不已。
“都是我的错……对不起对不起小舅……我把毛豆弄丢了,害得它被抓走,小舅你别生我的气,我可以改正的……”
这一哭,范开森刚刚止住的泪意再次袭来,两人就这样灰头土脸地相拥着,放肆地嚎哭。
“你个傻逼,你从昨晚上一直睡到今天中午,我怪你干嘛!”
哭够了,范开森用袖子把脸擦干净,引着岑让往街上走。
岑让渐渐感到新鲜的空气在鼻腔里畅通无阻,问:“我们,去哪儿?”
经过泪水的催发,范开森这个十岁少年的土地上萌发出一股野蛮的狠劲儿,还有巨大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冲动。
“去跟他们拼了!”
他牵着岑让的手,径直冲到街上唯一的一家狗肉火锅店,冬天晚上八点,生意依旧蓬勃兴隆,食客们坐满了位置,人声鼎沸,店里烟雾缭绕。
系着围裙的店员拦住横冲直撞的两个小孩,不耐烦道:"诶诶诶!你们往哪儿闯啊这是?"
范开森把岑让推到店员跟前,"你说。"
岑让慌乱地组织措辞,两手规矩地贴在腿侧,发言前差点敬个礼,"孃孃你好,我们是煤矿小学的两名一年级小学生,请问你们有没有看到一条白色的小狗,它叫毛豆,头上有个美人尖,是我们……"
"没见过没见过!"店员叉着腰,眼珠子怪异地滴溜转,知道很多只食客的眼睛在看着这边,"我们吃的都是正规养殖的肥狗肉,那种家养狗又没几两肉,赶紧走赶紧走!"
背后的窝棚里忽然炸开一阵混乱,惊叫声、争吵声和打斗的动静搅在一起,惊扰了大厅内吃饭的客人。
那店员忽觉不对,"不是……诶和你一起来的那个小孩呢?!"
她只顾着和这个小孩啰嗦,什么时候把那个大的漏了进去?
这店员正准备转去后院帮忙,却被岑让猛地一个熊抱,泪眼肿得像核桃似的,“求求你了孃孃,把我们的狗放了吧,它是有主人的,不要吃它!”
“诶!放开我!你是哪家的小孩!回你家去!”
“都是我的错……对不起我不该耽误你们做生意,孃孃你们吃我吧,别吃毛豆……”
这天真的话逗得饭桌的客人们哄笑起来,四肢粗壮常年干活的店员也闹得脸红,终于使了点力气把岑让的四肢掰扯下来。
“哎呀你!”
岑让被扔到了地上,膝盖和手肘磨破了皮,很疼,但他毫不气垒,腮上挂着泪也要在原地撒泼。
又来了一个店员把他控制住,她才连忙赶去院子里,果然看见那个高个的小孩趁机溜过后厨,直奔后院的窝棚,在这儿大闹起来。
窝棚的环境非常简陋,满地脏乱的狗毛,血迹斑斑,支起的大铁锅内污水混浊,四处散发着腥臭味。
这家曾记狗肉店,前面开店,后面杀狗。
岑让往后面赶时,脚边飞快掠过一只逃窜的小狗,浑身无毛,干瘦的身体都成皮包骨了,触目惊心。
"诶你们家狗跑出来了!"前厅的客人喊店家。
有看热闹的客人察觉不对,纷纷撂了筷子,"这么瘦的狗都好意思下锅啊,有没有病哦这狗……"
岑让无措地抹着眼泪大喊:“一定有的,一定有病呜呜呜呜。”
一只、两只、三只……
很快就有店员赶来追狗,人群多半是忙着看热闹,侥幸逃脱的狗们或大或小,或肥或瘦,就这样溜到大街上,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岑让贴着墙把每只逃窜的小狗都确认了一遍,没有见到毛豆。
后院再次传来小舅的声音,岑让立马赶过去,门口却站了一条条遮挡住光线的腿,以他的身高,还无法越过众人的肩膀往院子里看。
岑让奋力扒开这些大腿,不管不顾地冲进包围圈,"小舅……"
范开森被一个彪形大汉死死地辖制住,两条手臂向后折叠,被体型悬殊的成年人单手控制住,像拎着一只鸡鸭。
他脸上沾满了暗黑的血迹,头发也在挣扎过程中揉乱了,咬紧牙关,脖子粗红,整个人狼狈得犹如下一只待宰的死狗。
"还我!把我的狗还给我……"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沙哑狰狞。
窝棚里围了不少人,都是狗肉店的伙计,无一不头疼地盯着被抓捕的小孩。
“妈的,哪来的死孩子!”
"什么你的狗?这儿没有你的狗!"
“这是范智勇家那个孤儿,还是你家儿子以前的同学呢,不好好学习遭学校留级了……”
“……狗些抓回来没有?”
“全部跑了,这会儿人正多,逮都逮不住。”
期中一个按着范开森的大汉是店家老板,朝地上喷了口唾沫,把人扶了起来,两手剪在背后。
他气得青筋直冒,冷笑了声,“来我这儿充好汉当英雄,你当老子吃素的是吧?!”
"你奶一个老人家刚把你爹欠的债还清没两年,你又跑出来惹祸,我看你们家有几个钱经得起赔!"
窝棚的角落有一排锈迹斑斑的铁笼子,除了离门最近的一个装着两只焦急转圈的黑狗,其他全都别打开过,空空如也,看样子是范开森的杰作。
范开森嘴唇惨白而哆嗦,眼睛却像烧红的烙铁,死死地盯着角落那堆颜色不一的毛发。
“白色的那些是它的。”他坚定地说。
“你不管是谁的,这里就没有你的狗。”老板不紧不慢道,"我们这儿的都是供应商统一拿货的,确实是有过白色的狗,但你有什么证据那是你的狗?你有□□吗?值多少钱?这个你就算报警也是立不了案的,憨包儿。"
喘息和心跳模糊了世界的声音,范开森瞳孔轻晃,陡然间坠下一滴清泪,无声无息。
上个星期他和岑让才给它在卫生间洗过,去田里滚了一圈就脏了,上面有泥巴,有草屑,有洗发水的味道,现在却沾满血迹和脏水,几乎辨认不出颜色。
“诶!抓住它!这小子……撒手!”
角落里,最后一只狗笼被偷偷打开,岑让紧紧抱着一只哼叫发抖的黑色狗崽,着急地在大人腿边打转,直到后脖的衣领被一只大手粗鲁地拽住,怀里的小狗被一把夺过。
岑让哭哭啼啼地抹眼泪,瘦小得像根豆芽菜,还没大人的腿高,方才在场的人忙成一锅粥,一时间都顾着关注范开森,没人看管他。
“对不起……”
他被赶到范开森身边站着,抽抽啼啼地抹眼泪,却扑到那只反剪着小舅双手的胳膊上又咬又打,顷刻间变成一只无畏的狼崽子。
"放开他!他又不是狗!你们要把我小舅也吃了吗?"
老板把前厅的员工都打发走,继续去服务,只留下几个人在现场收拾现场。
老板娘指挥完也不客气地站到近前,她是曾豪峰妈妈,对这两个小孩还算眼熟,懒得跟他们废话,“我已经喊人去请了,等这两家大人来了,再聊赔偿的事情。”
范开森心里咯噔一下,瞪着她的眼睛似要喷火,"要赔钱也是你们先赔,我们家要钱没有要命就我一条!"
老板娘翻了个白眼,“你们家低保户在村里直接横起走,牛逼坏了!你没钱他家有哇,难道我家就该认倒霉?呵呵,他爹妈在外面做生意赚这么多年的钱,我就不信还有脸皮耍赖!”
岑让小小的身体忽然熄了火,一瞬间失去所有方向。
范开森慌了神,大喊:“我们都没钱!”
“没钱?没钱就报警,吃牢饭去!”
这时候被派去叫家长的店员回来了,跟在他身后的不是两个老人,而是村委会的大伯,眉头紧锁,一眼看见院子里的情景。
他扬声道:“琴英啊,你们家这话吓唬小孩子差不多,别把自己都糊弄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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