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初遇 宋瑾妍第一 ...
-
2013年初冬,宋瑾妍上初二。
那是宋瑾妍第一次见到陆与淮。
那天是周末晚上,她从补习班出来,司机没有来接。给父亲打电话,没人接。给母亲打电话,也没人接。她站在路边等了十几分钟,手机电量从百分之十五掉到了百分之八。
补习班在一条老街上,街两边开着一些卖乐器的小店和几家安静的小餐馆。冬天的风忽的吹过来,冷得她缩了缩脖子。她沿着街道往前走,想走到大路上打车。
然后她听到了吉他声。
不是什么复杂的旋律,几个简单的和弦反复循环,像是有人在随手拨弄琴弦,又像是某种还没写完的歌。但那个声音在冬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一片寂静里敲了一面鼓,震得她胸口发闷。
她循着声音走过去,在一家叫“野火”的小餐厅门口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家做漂亮饭的音乐餐厅,餐厅的门半敞着,暖黄色的灯光混着白色的雾气从里面漏出来,照在门口的水泥地上,像一小片融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她看到一个小小的舞台,台上只有一个人。
一个少年。大概跟她差不多大,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瘦而有力的前臂。他坐在高脚凳上,怀里抱着一把木吉他,手指在琴弦上翻飞。他的头发有点长,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但他不在意,偶尔甩一下头,把头发甩到一边,露出整张脸。
他的脸属于耐看型,没有惊鸿一瞥的惊艳,但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帅,不是酷,而是一种浑然不觉的、透在骨子里的吸引力。他弹吉他的时候不端着,不拗造型,手指该快的时候快,该慢的时候慢,整个人跟那把吉他长在了一起。他的脚打着拍子,身体微微晃动着,嘴角挂着一丝很淡的笑——不是对观众笑的,是对自己笑的,像是在跟自己玩一个很好玩的游戏。
他偶尔会抬起头看一眼台下。台下只有零星几个客人,没人认真听他弹琴,大家都在吃自己的饭聊自己的天。他也不在意,低下头继续弹,手指划过琴弦,发出一个清脆的泛音。
宋瑾妍站在窗外,看呆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在她的世界里,每一个人都在“演”——父亲演一个成功的商人,母亲演一个贤惠的妻子,哥哥在演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她在学校里演一个品学兼优的淑女,每一个人都在按照剧本走,每一个表情都是精心设计过的,每一句话都是经过筛选的。没有人可以想笑就笑,想不笑就不笑。
但那个少年不一样。
他在那个小小的舞台上,弹着一把破旧的吉他,没人看他,没人听他,他不在乎。他就是想弹,所以就弹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宣告——我不需要你的认可,我不需要你的掌声,我坐在这里弹琴,只是因为我想。
自由
宋瑾妍第一次真正理解这两个字的意思。
她在窗外站了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可能是五分钟,也可能是十五分钟。直到手机震动起来,司机打来电话说“小姐对不起,路上堵车了,我马上到”,她才回过神来。
她最后看了一眼窗内。那个少年刚好弹完一首曲子,把吉他放在膝盖上,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偏过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朝窗户的方向看过来。
宋瑾妍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到了墙后面。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在躲什么。
过了几秒,她探出头去看。那个少年已经低下头,在调吉他的弦了。
她靠在墙上,心脏砰砰直跳,跳得比刚才跑过来的还快。冬天的风灌进领口,冷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她不觉得冷。她的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暖黄色的灯光,破旧的吉他,还有那个坐在高脚凳上弹琴的少年。
那种感觉叫什么,她说不出来。
她只知道,从那天晚上开始,她的心里多了一个人。
之后她借课余时间到处打听,才知道了他的名字——陆与淮。和她同届,在城东的一所公立初中读书。课余时间在“野火”餐厅弹吉他打零工,据说是因为父母在外地工作,他跟姥姥姥爷住在一起。
她把关于他的每一条信息都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像是一个小偷在清点偷来的财物,小心翼翼,又带着一种隐秘的快乐。
因为补课,她每周都会去那条街。那个餐厅没什么特别的菜品,也不是很火,但她不敢进去,只是路过的时候放慢脚步,透过玻璃窗看一眼。运气好的时候能看到他在台上弹琴,运气不好的时候台上是别人。看到他的那些晚上,她会高兴得一整晚都睡不着觉;没看到他的那些晚上,她会失落得像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她说出来,谁来听?母亲会骂她不知羞耻,父亲会摔东西,林夕月或许会听,但她大概也会惊讶得说不出话——毕竟在所有人眼里,宋瑾妍是一个完美的、没有任何出格心思的大家闺秀。
少女那份懵懂的心事还是被小心翼翼地藏起来了,藏在手机备忘录里,藏在深夜的梦里,藏在每一次路过那条街时放慢的脚步里。
然后就到了今天。
开学第一天,她洗完手回到教室,第一眼就认出了他。他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静静地看书,时不时跟坐在前面的那个扎着马尾的女生聊几句天,笑起来的那个样子跟三年前在餐厅舞台上弹琴的时候一模一样——不是对着谁笑,就是自己想笑。
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她假装没看到他,回到她的座位上。但她没有继续和林夕月闲聊,反而鬼使神差地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身后那个方向。隔着两排,她还能听到他跟人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味道,她感觉自己的心在跟着他的声波震动。
然后她听到赵新宇念他的名字。
陆与淮。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赵新宇给他们重新分了座位,她和林夕月坐第二排,他坐第三排,就在她的正后方。
她坐下来的时候,脊背挺得比以前更直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她怕自己一松懈,就会忍不住回头看。
下午在食堂拼桌,她坐在他对面,低着头吃饭,不敢看他。他的手就放在桌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她盯着那双看了两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赏那双拿过吉他的手。
她的心跳快到了一种危险的程度。
现在,开学的第一天结束了。宋瑾妍坐在回家的车上,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橘黄色的光明明灭灭地落在她的脸上。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翻到三年前存下的那条记录——陆与淮,城东中学,野火。
她把“城东中学”改成了“箐鸟高中”。
然后把手机锁屏,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她只知道,从今天开始,她不必再偷偷摸摸地去路过那条街、透过玻璃窗去看他了。他就坐在她后面,每天都能看到。
这算不算一件好事?
她不知道。
但她嘴角弯了一下。
第二天。
清晨六点半,闹铃响了三遍,宋瑾妍才从床上爬起来。
她昨天晚上辗转反侧到凌晨一点,满脑子都是开学第一天的画面。陆与淮坐在她对面的样子,他向她问路的样子,他说“我去吧”时站起来的样子,他拿着鞋走出教室的样子。每一帧画面都清晰得像高清电影,反复播放,怎么也关不掉。
她没睡好,眼底有淡淡的青色,用遮瑕盖了三层才勉强遮住。
校门口,林夕月已经在等她了。林夕月今天穿了一双运动鞋,头发扎成高马尾,脸上涂了厚厚一层防晒霜,整个人白得像一个刚出笼的馒头。
“你昨晚没睡?”林夕月一看宋瑾妍的脸就猜到了。
“睡了。”宋瑾妍面不改色。
“睡了还这副样子?”
宋瑾妍没接话,加快脚步往学校里走。林夕月在后面追,嘴里喊着“等等我”,像一只追飞盘的小狗。
学校操场上已经是一片迷彩的海洋。箐鸟的军训服质量确实不错——不像公立学校那种薄得能透光的化纤布料,而是厚实的棉涤混纺,颜色是很正的深绿色,缝线整齐,拉链顺滑,连帽檐都做得有棱有角的。裤子的膝盖处加了双层布料,鞋是正经的军绿色作训鞋,鞋底厚实,踩在地上软硬适中。
开学典礼在操场上举行。主席台上铺着红色地毯,背景板印着“箐鸟中学高中部2015级新生开学典礼暨军训动员大会”几个大字,两侧各放了一排花篮。主席台上坐了一排人——正副校长、几个校董、还有几位穿军装的教官代表。
高一新生按班级坐成方阵,每一个方阵前面竖着一块写着班号的牌子。三班的方阵在操场偏左的位置,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正好打在他们的侧脸上。
老赵让他们按身高排好队坐下后便消失了,陆与淮坐在方阵中间偏后的位置,旁边是季时序还有他的同桌于晨,前面是韩棠,宋瑾妍和林夕月。陆与淮坐下前环视了一圈,看到了坐在最前面的江菟,还看到了几个面熟的同学,但却不见沈砚礼的影子。
台上,正副校长依次致完词后,主持人开始念:“下面有请新生代表,高一(3)班的沈砚礼同学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