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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人心      ...


  •   苍梧山的暮色沉得极快,不过半柱香的时辰,林间天光便彻底敛尽,只剩沉沉夜色压在山峦之上。

      元初曦与终未烬循着山路行来,脚下青石路湿滑,林间晚风裹着淡淡的浊气,吹得人胸口微闷。两人一路赶路,未曾歇息,身形都带着几分疲惫。

      前方山坳间忽然显出一片灯火,昏黄点点,藏在树影深处,看着是一处村落。村口竖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碑面被风雨磨得斑驳,八个刻字却依旧清晰端正: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终未烬脚步骤然顿住,眉峰瞬间拧紧。

      他鼻尖轻轻翕动,摒去林间草木的淡涩气息,精准捕捉到一缕极淡的甜腻味道。这香气藏在寻常炊烟饭香之下,极难察觉,普通人闻着只觉饭菜香甜,可他自幼浸在阴邪浊气之中,对各类迷药毒物再熟悉不过。

      是迷魂散。药性温和,却最能麻痹修士灵力、昏沉神志。

      他侧身抬手,轻轻按住元初曦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喙的警惕:“哥哥,这村子有古怪,是个陷阱。别进去,我们连夜赶路,去前方破庙暂住一宿。”

      元初曦微微垂眸,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村口。

      碑前立着几位布衣老者,手持竹帚,慢悠悠清扫着村口落叶,眉眼低垂,神色和善,动作迟缓安稳,看着便是寻常淳朴的乡间老人。他连日耗损灵力,本就体虚乏力,此刻气息微虚,面色泛着淡淡的苍白。

      他轻轻拍了拍终未烬的手背,语气温和柔软:“天色彻底黑透了,山路崎岖多险,你也累了。看这些村民样貌敦厚,不似奸邪之辈,不过讨一碗水歇歇脚,无碍的。”

      终未烬垂眼望着他毫无血色的脸颊,眼底的冷厉硬生生压下去几分。

      袖中指尖微翻,短刃已然悄然扣入掌心,冰凉的刃身贴着肌肤,蓄满随时出手的力道。他抬眼扫过村口众人,目光冷得像结了冰,字字沉缓:“可以歇脚。但但凡有人敢动半分歪心思,我绝不留活口。”

      元初曦无奈摇头。

      话音落,两人抬步迈入村落。

      刚踏过石碑界限,原本低头扫地的几位老者瞬间抬首,脸上的淡漠褪去,堆起满腔的热忱笑意。不等两人站稳,村里各处陆续走出不少村民,男女老少皆有,层层围拢上来,堵死了身后的退路。

      “哎哟!是外乡来的贵客!这深山野岭的,难得有人路过,快进来歇歇!”

      “这位小郎君生得这般俊秀,真是世间少见,跟天上谪仙似的!”

      嘈杂的恭维声此起彼伏,众人眼神黏在两人身上,看似赞叹,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觊觎,只是掩饰得极好,混在热情的笑意里难以分辨。

      一位须发半白、穿着整洁粗布长衫的老者快步从人群中走出,自报是本村村长,脸上堆满憨厚笑意,连连抬手引路,将两人径直引向村中心的祠堂。

      祠堂大门敞开,内里烛火通明,长案上摆满了荤素酒菜,鸡鸭鱼肉一应俱全,碗筷整齐排布,甚至特意宰杀了一只肥鸡,热气袅袅,香气四溢,看着便是精心备好的席面。

      村长侧身站在案前,笑得眉眼弯弯,语气恳切:“二位贵客有所不知,我们积善村世代淳朴,最是好客。山里规矩,但凡远方来客,必要祭拜山神,奉上一杯神仙醉,保佑贵客前路平安、百病不侵。”

      说罢,他亲手拿起案上粗瓷大碗,斟满一碗琥珀色的酒液,酒香混着先前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味道更浓了几分。

      村长双手捧着酒碗,递到元初曦面前:“小郎君快饮下,这酒是山中百药酿造的补酒,安神养气,半点不醉人,最是滋养身子。”

      元初曦心性坦荡,从未防备寻常百姓,抬手便要去接酒碗。

      下一瞬,一只骨节分明、力道凛冽的手骤然伸出,稳稳按在碗沿之上。

      终未烬身形前移半步,将元初曦稳稳护在身后,周身寒气骤然铺开,瞬间压散了满堂温热的烟火气。他目光死死锁在村长脸上,没有半分温度,语气冷硬决绝:“我哥哥体弱,禁不得酒水。我也不爱饮酒,这酒,不必了。”

      村长捧着酒碗的手微微一僵,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连忙打圆场:“贵客放心,当真只是补酒,温润滋补,不伤身子的……”

      “我说,不喝。”

      终未烬没有多余的废话,指尖微微收力。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厚实的粗瓷酒碗在他掌心寸寸碎裂,细碎瓷片顺着指缝簌簌掉落,碗中酒液泼洒在地,瞬间渗入青砖缝隙。

      满堂喧闹骤然死寂。

      所有村民的动作尽数定格,方才热情洋溢的笑脸,在摇曳烛火的映照下变得僵硬扭曲,眼角眉梢的憨厚彻底褪去,只剩下诡异的凝滞与冰冷。空气中的甜腻药香,此刻变得愈发刺鼻压抑。

      元初曦瞬间察觉气氛骤变,心底警铃大作。他轻轻拉了拉终未烬的衣袖,放缓语气,试图缓和僵局:“多谢老丈好意,我二人只求暂住一宿,明日天亮便即刻离去,不必这般麻烦。”

      “离去?”

      村长忽然低低笑了起来,起初还是低声嗤笑,转瞬便化作沙哑诡异的怪笑,刺耳难听。

      他原本佝偻弯曲的背脊骤然挺直,苍老浑浊的双眼瞬间褪去温和,翻涌着赤裸裸的贪婪、阴邪与狠戾,哪里还有半分乡村老丈的敦厚模样。

      “哈哈哈……进了我积善村的门,天底下就没有轻易离开的道理!”

      他目光死死盯着元初曦,眼神黏腻猥琐,像盯着一件完美的祭品:“这般干净通透、灵气充盈的身子,细皮嫩肉、仙骨天成,正是山神爷最偏爱、求之不得的上好祭品!”

      话音落下的瞬间,祠堂两扇厚重木门轰然合拢,“哐当”一声巨响,木栓自动落锁,彻底封死了所有退路。

      祠堂四面斑驳的墙壁之后,瞬间响起密集的脚步声、兵器摩擦声。数十名精壮壮汉破壁而出,人人手持锋利钢叉、粗实麻绳,衣衫粗犷,面目狰狞可怖,眼神凶煞如山野恶鬼,将祠堂围得水泄不通。

      方才和善淳朴的村民,此刻尽数化作索命恶徒。

      元初曦心头一沉,立刻凝神调动体内灵力,想要运功护体、破开围困。可丹田处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一股绵软无力的诡异气息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浑身灵力骤然滞涩凝固,半点调动不得,四肢酸软麻木,连站稳都极为勉强。

      他瞬间明白过来。

      方才进村落座时,村民端来的那两碗清茶,看似寻常解渴茶水,早已悄无声息下了药性极强的软筋散。药香混在茶香饭香中,隐蔽至极,不知不觉便侵入了经脉丹田。

      药性此刻彻底发作,缠锁灵力,瓦解气力。

      身子一晃,他险些直直栽倒。

      “哥!”

      终未烬眼疾手快,一步上前稳稳扶住他单薄的肩头,将人牢牢护在自己身后。

      触及元初曦身子发软、微微颤抖的状态,感受到他体内紊乱滞涩的灵力,终未烬眼底最后一丝克制彻底崩碎。

      滔天杀意从眼底汹涌而出,漆黑的眸底翻涌着沉沉戾气,周身气压低得让人窒息。他垂眸看着怀中人苍白虚弱的侧脸,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极致的冷冽与偏执,却又藏着小心翼翼的安抚:“哥,别怕,有我在。”

      抬眼望向满场凶神恶煞的村民时,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残忍到极致的笑意:“既然你们费尽心机设下圈套,那我便陪你们,好好玩一场。”

      “不知死活的小子!敢坏我们的好事!给我拿下!活生生捆住,献祭山神!”村长厉声嘶吼,语气狠厉。

      数十名壮汉应声而动,手持钢叉麻绳,嗷嗷叫着一拥而上,钢叉寒光闪闪,直刺两人周身要害,动作凶悍迅猛,毫无留情。

      他们常年做这劫掠献祭的勾当,下手狠辣娴熟,只当两个外乡少年是囊中之物。

      可下一秒,所有人都彻底陷入了绝望。

      终未烬未拔剑,未施术,连周身灵力都未曾大肆涌动,只用最纯粹、最霸道的肉身力道。

      他身形一晃,快得只剩一道残影,避开迎面刺来的钢叉。

      最前排一名壮汉来不及反应,脖颈已然被他单手扣住。五指收拢,精准锁死对方喉骨,如同提拎一只毫无反抗之力的小鸡,将人生生拎离地面半尺。

      壮汉瞳孔骤缩,双手拼命抓着他的手腕,双腿剧烈蹬踏,却半点挣脱不得。

      只听清脆的“咔嚓”骨裂声骤然响起,刺耳至极。

      那壮汉脖颈骨头尽数断裂,挣扎瞬间停止,四肢软软垂落,整个人如同烂泥般瘫软下来,被终未烬随手丢在地上,再无声息。

      周遭冲上来的村民瞬间僵住,满脸惊恐,下意识停下脚步。

      “杀人了!他杀人了!”

      凄厉的尖叫声炸开在祠堂之中。

      终未烬面色平静,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仿佛方才碾杀一人,不过是踩死一只蝼蚁。

      他不肯轻易了结这些人的性命。

      这群人披着积善村民的皮囊,世代设局诱杀过路旅人,以活人献祭,积攒满身罪孽,死太轻易,反倒便宜了他们。

      他身形辗转腾挪,穿梭在人群之间,动作利落狠绝,招招废人功力。

      掌风起落,骨骼断裂的脆响接连不断。他精准避开致命要害,只废四肢、碎经脉、断筋骨。

      有人手腕被生生捏碎,手中钢叉哐当落地;有人膝盖骨被踢裂,惨叫着跪倒在地;有人肩骨脱臼,手臂无力垂落,再也抬不起来。

      短短片刻,冲上来的数十名壮汉,无一人幸免。

      满堂凶徒尽数倒在青砖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片,人人筋骨尽碎、血肉模糊,疼得浑身抽搐、凄厉哀嚎,求饶声、痛呼声、呜咽声交织在一起,充斥整座祠堂,化作一片人间炼狱。

      终未烬步履平稳,踏过满地挣扎哀嚎的人,脚下避开淋漓鲜血,一步步走向瘫缩在长案旁、瑟瑟发抖的村长。

      沿途哀嚎刺耳,他却恍若未闻,眼底只有冰冷的漠然。

      村长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双腿发软,一屁股瘫坐在地,裤脚湿漉漉一片,已然吓得失禁。他看着步步走近、如同修罗在世的少年,牙齿打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根本不是寻常修士……你是魔鬼……”

      “魔鬼?”

      终未烬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

      烛火映在他漆黑的眼眸里,没有半点光亮,只剩沉沉寒戾。他抬手捡起地上一截尖锐断裂的鸡骨头,指尖轻轻摩挲着锋利的断口,动作闲散,语气却冰冷刺骨。

      “我若真是魔鬼,倒比你们干净百倍。”

      “立积善碑,行害人事。以善心做伪装,设迷局诱杀路人,取活人献祭山神,敛尽世间阴恶罪孽。”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字字诛心:“你们披着人皮行恶鬼之事,也配称善?比起你们这群人心腐烂的东西,我这嗜杀的魔鬼,又算得了什么?”

      话音未落,他手腕微抖。

      尖锐的鸡骨头骤然精准刺入村长右手手腕,力道极稳,径直挑断整条手筋。

      “啊——!!”

      撕心裂肺的剧痛让村长浑身剧烈痉挛,满头冷汗滚落,凄厉的惨叫几乎冲破屋顶。

      终未烬神色未变,眼神淡漠无波,抬手再动,鸡骨头刺入另一只手腕,同样干脆利落地挑断手筋。

      双手废尽,彻底成了废人。

      “闭嘴。”他淡淡开口,语气里没有丝毫情绪,“吵到我哥哥歇息了。”

      村长疼得浑身扭曲,再也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剩断断续续的呜咽哀嚎,眼底满是极致的恐惧与悔恨。

      元初曦靠在身后粗壮的木质柱子上,浑身软绵无力,灵力被药性死死封锁,只能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切。

      入目是满地哀嚎挣扎的恶人,遍地血迹狼藉,耳边是不绝于耳的痛呼。

      看着那个浴血而立、周身染满戾气的少年,他心中五味翻涌,说不清是不忍,还是释然。

      他素来厌憎杀伐,可此刻看着这群村民虚伪和善下藏着的恶毒阴谋,看着他们以积善为名、行屠戮活人之实的丑恶行径,所有劝阻的话语,尽数堵在喉头,再也说不出口。

      妖魔作祟,尚是天道异类,可人心藏恶,伪善作恶,远比世间任何妖魔,都要阴毒可怖。

      他们今日若是寻常旅人,灵力低微、心性单纯,此刻早已沦为案板鱼肉,惨死献祭,尸骨无存。

      片刻之后,满地哀嚎渐渐微弱,残存的村民尽数重伤瘫地,再无半分反抗之力,祠堂之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浓重血腥气混杂着残留的甜腻药香,沉沉笼罩在方寸之间,刺鼻又压抑。

      终未烬敛去周身戾气,缓缓起身。

      他身上未曾沾染多少血迹,唯有脸颊侧方,溅了一点细碎的血珠,衬得本就冷白的肌肤愈发惨白妖异。

      他脚步放得极轻,快步走到元初曦面前。

      方才杀伐果断、不惧鬼神的人,此刻骤然局促起来。双手微微抬起,又僵硬停在半空,不敢随意触碰元初曦,生怕身上浓重的血腥气、戾气沾染到他分毫。

      他垂着眼眸,长睫轻颤,声音放得又轻又哑,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不安:“哥,我……我没忍住,杀了很多人,是不是吓到你了?你会不会怪我太过嗜杀?”

      元初曦抬眸望着他澄澈又不安的眼眸,看着他眼底纯粹的护己之心,心中软得一塌糊涂。

      他微微摇头,抬起沉重无力的手,从怀中摸出一方干净素色手帕,借着微弱的烛火,一点点轻轻擦去终未烬脸颊那点残留的血珠。

      指尖虚弱微颤,动作却轻柔至极。

      擦净那一点血色,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缓却坚定:“你做得没错。这般怙恶不悛、以善行凶之徒,姑息便是纵恶,除恶务尽,本就是正道。”

      终未烬骤然抬眼,漆黑的眸中瞬间炸开细碎的光亮,满眼惊喜与不敢置信:“哥,你真的不怪我?”

      元初曦看着他澄澈纯粹的眼神,无奈轻笑一声,话音刚落,浑身骤然一阵脱力,身子顺着木柱缓缓向下滑落。

      软筋散的药性彻底侵彻全身,耗空了他最后的气力。

      “只是……我有些撑不住了。”他气息微弱,眼皮愈发沉重,意识开始层层模糊,轻声呢喃,“这药性,太强了……带我走,离开这里……我不想待在这脏地方。”

      “哥!”

      终未烬心头一紧,立刻伸手稳稳将他打横抱起,动作轻柔至极,生怕力道太重伤到他半分。

      元初曦虚弱地靠在他温热安稳的怀里,眼帘半垂,呼吸浅淡,彻底失了力气。

      终未烬抱着怀中人,步步沉稳,朝着祠堂大门走去。

      途经满地狼藉、哀嚎不止的恶人,他目不斜视,再无半分波澜。

      走到门槛处,他脚步骤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这座挂满伪善、浸透鲜血罪孽的祠堂,望了眼那块立在村口、虚伪至极的积善碑。

      眼底冷戾再次翻涌。

      “一群沾满鲜血的恶人,一处藏尽罪孽的凶地,也配冠以积善二字?”

      他抬手凝力,掌心漆黑如墨的冥界火焰骤然喷涌而出,烈焰灼灼,带着焚尽一切阴邪的霸道之力。

      黑炎触碰到木质梁柱、布幔桌椅的瞬间,轰然暴涨。

      冲天火光瞬间吞噬整座祠堂,火苗肆意翻卷,灼烧着满室虚伪与罪恶。烈火噼啪作响,将所有作恶的村民、所有罪孽痕迹,尽数卷入火海,焚烧殆尽。

      火光刺破沉沉夜幕,照亮了漆黑的山林,也照亮了少年冷绝孤挺的背影。

      终未烬抱紧怀中虚弱昏睡的人,不再回头,抬步踏入沉沉夜色之中。

      晚风掠过山林,带着零星的火星与消散的血腥味。

      人心太脏,俗世太浊,唯有烈火,能洗尽所有污浊罪孽。

      夜色绵长,两道相依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苍梧山幽深的山路尽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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