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交锋 殿门外 ...
-
殿门外暮色渐沉,日头已然西坠,可两个时辰的罚跪方才起了个头。
李玥跪在冰冷石阶之上,膝下青砖寒凉入骨。她忽然想起前世听来的关于何利的旧闻,说他母亲原是边关农女,被匈奴掳去后生下了他,后来拼死携子逃归故土,却因“杂种”之名受尽乡邻白眼。他十三岁那年冒死救了常志义将军的幼子,方被常将军收为养子,从此从亲兵做起,一步步挣到今日的地位。
任谁也不会想到,再过几年,他便成了执掌边关三十万大军的镇北大将军,威震朔漠,便是新帝登基,也要忌惮他三分。只是那人眼中似乎向来只容得下沙场烽烟,极少涉入朝堂党争。
此刻那个在泥泞与刀锋间长大的少年,大约正在京城宅邸中擦拭他的佩刀罢。
李玥慢慢弯起唇角——今生,她要这把刀为她所用。
李玥跪满两个时辰时,夜幕早已四合。御前总管张永昌亲自来扶,弯着腰将她搀起,口中不住念叨着要送她回宫。李玥犹自不满:“父皇不留我用饭么?”
张永昌急得直摆手:“哎哟我的小祖宗,今儿前朝后宫多少双眼睛盯着呢,您可消停些罢。就这,奴婢还掐着时辰,让您少跪了一刻钟呢。”
“我便知道公公疼我。”李玥言笑晏晏,一双桃花眼弯成月牙儿,瞧上去娇俏讨喜得很。
“公主殿下可莫折煞奴婢了——还不是陛下心疼您。您可莫要怨陛下心狠。”
“我怎会那般不懂道理。”
张永昌将李玥送回宫中,淑妃早已带着宫人翘首以盼,身边还跟着今年方才十岁的五皇子李昀。远远瞧见李玥一瘸一拐地从软轿上下来,淑妃的眼泪登时便滚了下来,又是心疼又是气恼。
人人都说她命好,头胎虽是个女儿,却恰逢天降甘霖,为陛下所喜;第二胎又诞下皇子,自此一举封妃。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深宫之中如履薄冰的滋味。偏偏女儿仗着圣眷优渥,总是不肯安分,叫她日夜悬心。
李玥的软轿刚在宫门口落下,一道人影便急急迎了出来。淑妃扶着宫人的手,一袭藕荷色襦裙在夜风中翻飞如蝶,眼眶泛红,嘴唇紧抿着,待看见李玥一瘸一拐地下了轿,那抿着的唇瓣倏然松开,泪珠子便扑簌簌落了下来。
“母妃。”李玥唤了一声,心里先虚了三分。
“让你不懂事,成天闯祸。”淑妃声音发颤。
“母妃进去再说,进去再说。”李玥忙挽住母亲的胳膊,将人往里带。她比淑妃还高出半个头来,此刻半依半靠地挂在母亲肩上,倒像只撒娇的狸猫一般。
进了内殿,淑妃屏退左右,亲自将李玥按在榻上,撩起裙摆一瞧——两个膝盖青紫交叠,肿得老高。淑妃的泪又落下来,拿帕子按着眼角,哽咽着道:“那苏家二郎算什么东西,值得你为他把自己作践成这样?他欺负汪言心,你让言心她爹去苏家讨个公道便是了,你堂堂公主之尊,当街挥鞭子——”
“那不一样。”李玥坐在榻上,仰着脸望向母亲,语气认真了几分,“言心她爹现在只是个从五品的小官,苏家却是侍郎门第,去讨公道只会自取其辱。我能替她出了这口气,旁人才不敢再轻慢于她。”
淑妃瞪她一眼:“你总有你的道理,却总是半点不顾及自己。”
五皇子李昀一直在旁边瞧着。十岁的少年身量未足,立在灯影里像一竿瘦竹,一双眸子却亮得灼人,他从小到大最佩服的就是这个姐姐。他凑过来蹲在姐姐膝前,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青紫的皮肉,低声问:“姐,疼不疼?”
“疼死了。”李玥伸手揉他的脑袋,将他一头细软的头发揉得乱蓬蓬的,“昀儿替姐姐吹吹?”
李昀果然鼓起腮帮子,认认真真对着她的膝盖吹了两口气。李玥望着他毛茸茸的发顶,心底忽然泛起一阵酸楚。前世他被流放岭南之时,才十六岁,瘦得只剩一把枯骨。他死在她前头,是狱卒后来告诉她的——“五皇子在路上染了瘴气,没熬过去”。
李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潮意已然压了下去。她揽过弟弟的脖颈,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口:“行了,姐姐不疼了。去读书罢,莫在这里磨蹭。”
李昀被她亲得不好意思,红着耳朵一溜烟跑了出去。
淑妃握住李玥的手,力道有些重:“玥儿,母妃知道你有主意。但你记着——这宫里没有表面瞧着那般好。你父皇宠你,那是你的福气,可福气这种东西,说没便没了。你得学会收敛,学会看人眼色。”
李玥反握住母亲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指根处那枚旧玉戒——那是淑妃入宫时皇帝赏赐的,十几年来不曾换过。
母亲出身不高,能坐到妃位,靠的是容貌与皇帝的恩宠,可深宫里的女人,光凭这两样是走不长远的。前世母亲“暴毙”的消息传来时,她正陷在囹圄之中,连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得。
“母妃,”李玥弯起嘴角,声音轻而笃定,“儿臣省得。往后——”她顿了顿,将那些尚不能宣之于口的筹谋咽回腹中,只说了后半句,“往后儿臣会小心的。”
淑妃看着她,总觉得女儿今日哪里与往日不同,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叹了口气,继续低头揉着药油。
---
次日傍晚,麟德殿内灯火通明。
李玥今日穿了一袭石榴红织金缠枝莲纹的广袖宫装,裙裾曳地三尺有余,行走间如流霞拂过金砖。乌发绾成惊鹄髻,斜簪一支点翠衔珠凤钗,珠串垂在鬓边,衬得那张脸愈发肤光胜雪、眉目如画。眼波流转间既见天家贵女的骄矜,又不失少女的明艳娇俏。满殿珠翠,竟无一人能压住她的光彩。
无愧于皇帝在她及笄礼上称赞的那句“瑶台玉魄,凤仪天章”
就是在厌恶她的人此刻也不得不承认少女的美貌。
李玥到得不早不晚,殿中已坐了大半宾客。她毕竟是皇帝最宠爱的公主,在太监尖利的通报声中,甫一入内,自然惹来满殿瞩目。请安声响彻整个大殿。
之前见过公主的还好,没见过的见到如此“天家气象”,少不得要跟身旁人打听一下。
众人本以为她昨日挨了那般责罚,今夜的宫宴定是不会露面了,不料她竟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仍施施然前来,一时间无数道目光交织在她身上。
李玥从小到大就是万众瞩目的,也没有丝毫不适,轻飘飘的免了众人的行李回到座位上。
今日这场宫宴,主要是为边关将士论功行赏。武将的席位设在左侧前列,李玥远远便望见了何利——他换上了四品将军的绯色官服,倒比昨日那件旧袍齐整了些。可那一身公服穿在他身上,到底像借来的皮囊,怎么看都透着股不自在。
边关朔风与塞外烈阳经年累月地打磨,早已将他面皮蚀出一层粗砺的褐铜色,颧骨处一道寸许长的旧疤斜斜横过,像被刀刃随手划开的陶坯。周身那股子肃杀之气,饶是换了锦衣华服,也掩不住骨缝间溢出的沙砾与铁锈气味。
可惜大昭以文为贵,满朝上下推崇的是魏晋风流般的清逸风骨——玉冠束发、广袖飘飘,连眉梢都带着三分诗酒趁年华的从容。何利这般久历风霜的边关武人坐在这满殿锦衣华服的朝臣当中,便如同一块被误投进玉盘之中的粗砺顽石,格格不入。
宫宴最是无聊。昨日发生了那事,与她相厚的姐妹们来安慰几句,与她不对付的便阴阳怪气几句。这宫中有封号的公主不多:皇后所出的华懿公主,年纪最长,已二十五岁,素来端庄持重,自然不屑与她们这些小的闹在一处;赵贵嫔所出的淑柔公主,性子绵软,向来只做个和稀泥的;只有贵妃所出的端慧公主,与李玥年岁相仿,二人自小便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肯让谁。
此刻端慧公主见李玥来了,好不容易逮住机会,自然要阴阳怪气几句昨天的事情。若是以往,李玥定要还嘴回去,寸步不让,可今夜她满心盘算着旁的事,竟没心思理会。
她正思忖着如何与何利搭上话,便见他忽然起身离席,不知是更衣还是净手。李玥心头一动,也悄悄起身跟了出去。
殿外夜风裹着未散的暑气,拂过廊下悬着的八角宫灯。何利转出回廊拐角的刹那,敏锐地听见身后一道极轻的脚步声。
他猛然驻足回身。
宫灯昏黄的光恰好映在那张脸上。李玥停在三步开外,半张面孔浸在暖光里,另半张隐在廊柱投下的阴影中,一双桃花眼微微弯着,里头流光潋滟,像盛了一汪被灯火搅碎的月色。石榴红宫装的裙摆静静垂落在青石地面上,流霞一般铺展开来,衬得她整个人如同一朵开在夜色里的牡丹,灼灼其华,芳泽无加。
这样的美人,但凡换个人都要动容。
而何利的目光只是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便垂首恭敬行礼:“末将参见公主殿下。”
“何将军不必多礼。”李玥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前世今生都少有的柔和。
她往前挪了半步,广袖间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甜腻香气便飘散过来,何利下意识的紧绷了身体,控制住自己想要后退的冲动。
“本宫听闻将军在边关屡立奇功,昨日又在朱雀大街上远远见了将军一面——英姿飒爽,令人心生敬仰。”
“公主过誉了。”何利的声音平平的,眼中的警惕却多了两分,实在不是他多想,容貌夸赞这样的词向来不是属于他的,别以为他看不出那些王公贵族文人雅士眼底深处的鄙夷,“末将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李玥还是觉得是因为昨天初见给他留了坏印象,一想到自己明日便要禁足,不免就急了些,又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道:“将军,本宫知道昨日朱雀大街上的事你瞧见了。那苏子晋并非无辜——”
她说话时又往前挪了半步,广袖几乎要扫到何利的手背。何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后一撤,眉头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又迅速松开。
"公主言重了。"何利终于抬起眼来,那双被朔风和烽烟磨砺过的眼睛里平静无波,"末将与公主素不相识,昨日街上那一幕,末将也并未放在心上。公主做何事、为何事,与末将无关。"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不冷不热:"公主金枝玉叶,实在不必纡尊降贵,专程来向末将一个粗人解释这些。"
李玥心口一堵。她活了两世,何时受过这般不咸不淡的推拒?虽然今日行事是急切了一些,可不过一个四品武官,她来做小伏低,来主动攀谈,他倒好,一句"不必纡尊降贵"便飘飘地挡了回去。
那股子被轻视的恼意从心底猛地蹿上来,烧得她指尖都微微发烫。
可她到底是经历过一遭生死的人,那点火气在喉头滚了滚,硬是被她咽了回去。她弯起嘴角,笑意却淡了几分:"将军说的是,是福安冒昧了。"
"末将不敢。"何利又拱了拱手,"公主若无旁的事,末将先告退了。"
他转身便走,连半分迟疑都没有。
李玥站在原地,望着那道宽阔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攥紧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不识好歹。她在心里恨恨地骂了一声,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重了许多。回到席上,她端起酒盏便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烫过喉头,呛得她眼眶发涩,整个人轻轻一颤。
她恼何利,更恼那苏子晋——若不是那无耻之徒背信弃义在前,她何至于在初见之日便以那般粗蛮的形象落入何利眼中,又何至于今夜这般百般示好还被当成别有用心?这笔账她一笔一笔都记着,等她执掌权柄,自要好生与他们算个清楚。
宴至半酣,几位宗室贵女凑在一处说笑,声音渐渐大了起来。李玥听见端慧公主的声音尤其尖利:“你们瞧那边那几个,连筷子都拿不稳当,想来在边关平日里都是用刀叉肉的吧。我听说还有人使手抓饭食呢,啧——跟匈奴人待久了,学得倒是一身蛮气。”
端慧公主嫁的是礼部尚书第三子,尚书府乃是累世簪缨的世家大族,门楣光鲜。
大昭王朝重文轻武,端慧公主素日里便瞧不上武将出身的,此刻说起来更是肆无忌惮。旁的几个贵女掩口而笑,七嘴八舌地附和:“可不是,听说那位何将军的衣裳还是宫里赐的,自己连件像样的袍子都没有。”
“穷酸相。”端慧公主嗤了一声,拿团扇掩着半张脸,眉眼间尽是轻蔑。
李玥却听不得这些话。倒不是为了讨好何利,只是听她们这副高高在上的腔调,着实可恨,她自己上一世也是这副面孔。直到被人从云端一脚踹进泥里,才隔着牢房的铁栏看清了这世道的另一面。
前世她困于囹圄之中,每日只从狱卒手中接过一碗馊饭、一瓢浊水。有一回隔壁关进来一个老翁,一个牵涉进党争的无名县丞,只是这县丞官位不大,操心的倒是不少,絮絮叨叨同她说了许多话——说边关百姓如何烧荒取暖,说江南佃农如何被租子逼得当掉儿女,说长安城外那些晒得黝黑的妇人,天不亮就背着竹篓去卖菜,走十几里路只为换几文铜钱买米下锅。
她那时才知,原来她锦衣玉食地活了十几年,竟从不曾真正瞧过这人间一眼。
此刻坐在这金碧辉煌的麟德殿里,听着端慧等人用那般轻蔑的口气谈论边关将士,那些话里的高高在上,竟与当年的自己一般无二。
今晚被何利忽视的怨气突然就找到了发泄口。
李玥站起身来。裙摆拂过地面,她端着一杯酒朝端慧公主那一桌款款走去,笑容明媚如春:“端慧姐姐说什么呢,这般热闹?”
端慧公主见是她,以为是今天的奚落起了作用,越发得意的挑眉一笑:“福安来得正好,我们正说这些边关来的将军们呢,当真是——”
“当真是国之栋梁。”李玥接过她的话头,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周围几桌都听得清清楚楚,“边关苦寒,将士们守着咱们长安城的太平。姐姐养在深闺,大约不晓得,去年匈奴入寇,若非何将军亲率三千铁骑绕袭敌后,那些胡人可就打到大同了。姐姐今日还能坐在这里喝酒赏舞,全赖人家拿命换来的。”
满桌静了一瞬。端慧公主脸上的笑意僵住了,面子挂不住,强撑着道:“福安妹妹倒是消息灵通,不过我说的是礼仪——”
“礼仪?”李玥笑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杯中澄澈的酒液,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如针,“姐姐若觉得边关将士粗鄙,不如明儿跟父皇请旨,去边关住上两个月,好生教教他们什么叫君子六艺?”她抬起眼来,笑盈盈地望着端慧,“想必姐夫也愿意陪着去的。前几日姐姐不是还向父皇求差事么,这可不就是顶好的差事——既全了姐姐教化的心思,又替姐夫谋个实职,不比在家闲着强?”
这话又毒又巧——谁不知道端慧公主的夫婿虽是尚书府三公子,虽然长了一副好皮囊,却是出了名的仕途潦倒,屡试不第,不然堂堂尚书府也不至于将儿子送出去尚主。端慧公主被她噎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拍案便要发作。
“李玥,你放肆——”
“好了好了。”一只手从旁伸过来,轻轻按在端慧肩上。三皇子李煜不知何时踱了过来,面上带着温润和煦的笑意,朝李玥点了点头,“福安妹妹这张嘴,还是这般不饶人。端慧不过是随口说笑,你何必当真。”
他转头又对端慧道:“你也少说两句。何将军是父皇亲口褒奖的功臣,你在这里挑他的礼数,传到父皇耳朵里像什么话?”
端慧公主悻悻地住了口。
李煜又看向李玥,目光落在她裙摆下微微站不直的腿上,关切地蹙了蹙眉:“福安妹妹的腿还没好利索?昨日的事我听说了,那苏子晋确实该教训,只是妹妹下次动手之前,好歹跟三哥说一声,三哥替你料理便是,何必自己受这皮肉之苦。”
那一番话说得周到妥帖,连眉梢眼角都透着兄长对妹妹的真切疼惜。李玥望着他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孔,恍惚间想起前世——他也曾这样笑着按住她的肩,说“福安放心,三哥登基之后,必定善待你们姐弟”。
然后赐她鸩酒的人,也是他。下旨流放李昀的人,也是他。
李玥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笑意不减分毫:“多谢三哥挂心。这点小伤算得了什么,福安皮糙肉厚,不碍事的。”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三哥仁厚宽和,是咱们兄弟姐妹的福气。”
李煜笑得愈发温和。两人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一个春风化雨,一个天真烂漫,满殿的人瞧着,都道是兄友妹恭的好场面。
只有李玥自己知道,那笑意底下藏着怎样冰冷刺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