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席·未愿》消木全

11、第 11 章 摩擦发出

　　摩擦发出刺耳的锐响，也顾不上扶，踉跄着就朝门口冲去。然而，命运似乎偏要在他本就紧绷的神经上再重重踩一脚，就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冰冷的门把手刹那，身后的手机如同催命符般尖锐地鸣叫起来，屏幕骤然亮起，赫然显示着“叔叔”二字。

　　前有“虎视眈眈”、不知底细的神秘邻居郁松在门外叩击，后有这位堪称精神负担、关系扭曲的叔叔来电骚扰，云露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是有个小锤子在里面疯狂敲击。他被迫一个急刹车，鞋底在地板上搓出短促刺耳的摩擦声，转身狼狈地扑回床沿，抓起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指节泛着青。他几乎是粗暴地划过接听键，将手机死死按在耳边，才勉强稳住喘息，对着门外压低声音喊了句：“来了！等一下！”

　　电话那头，叔叔晓俊的声音带着一种特有的、漫不经心的黏腻感传来：“喂？小云啊，这么久才接电话？在干嘛呢？”

　　云露根本无暇解释，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一半是因为门外的郁松，一半是因为听筒里这个让他窒息的声音。他屏住呼吸，一手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另一只手迅速拧开了门锁，拉开了房门。门外站着的，正是郁松。他穿着简单的休闲服，头发似乎刚被风吹乱，几缕发丝凌乱地搭在额前，此刻正用一种混合着不满和好奇的眼神打量着云露。门一开，他就像是要证明自己存在的合理性，立刻抱怨道：“云露，你怎么这么久才开门？磨磨蹭蹭的，怎么？不欢迎我？” 他的语气带着玩笑，但眼神里确实有一丝真实的疑惑。

　　然而，他这句话刚出口，还没等云露回应，手机听筒里就传出了晓俊拔高了八度的、极其不着调的声音，那声音穿透空气，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楼道里：“呦呵！云露，你小子行啊，有新朋友了？怎么着，还学会瞒着叔叔了？你知道的，我最讨厌别人瞒着我，下场……” 那后半句威胁的话语虽未说完，但其中的寒意已足够让在场两人都僵在原地。

　　云露的脸色瞬间惨白，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将手机从耳边扯开，狠狠按下了挂断键，动作之大，差点将手机摔在地上。他抬起头，望向郁松，脸上那种在外人面前从未展现过的、混杂着冰冷、无措和一丝惊恐的神情，彻底暴露了出来。那不再是学校里那个沉默寡言或偶尔带刺的云露，而是一个被逼到墙角、毫无遮掩的猎物。

　　郁松显然也听到了那句充满掌控欲的威胁，他脸上的抱怨和玩笑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和凝重。他看着云露，清晰地意识到了眼前这个同学有事瞒着自己，而且绝非小事。云露捕捉到了郁松目光中的变化，那目光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自己此刻的狼狈。他沉默了几秒，空气沉重得能滴出水来，才用一种近乎认命的干涩嗓音说道：“你都听到了。”

　　郁松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对那个尴尬问题的确认。云露像是卸下了一点力气，但又绷紧了另一根弦，他语速极快地低声说道：“那人是我叔叔，叫晓俊。以他那风风火火的急性子和……多疑的毛病，现在估计已经在来我家的路上了。你赶紧回你自己家，今天别给我打电话了，听见没？还有，最近……最近都别来我家。” 他的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式，带着一种急于切割的恐慌。郁松皱起眉，完全没理解这突如其来的驱逐令，直接问道：“为什么要避着你叔叔啊？他又怎么你了？” 这话问得直接，却戳中了云露最深的禁忌。

　　云露这回是真无奈了，眼底掠过一丝痛苦的自嘲。郁松也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失言了，刚要改口说“我不该问的，你也不用回答”，可是话还没出口，云露却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又像是彻底放弃了抵抗，用一种飞快的、近乎破碎的语调答道：“我小学时有一个很好的朋友，有一次我把他带到家里玩……结果我叔叔突然来了，他上来就质问我：‘云露，这是谁？成绩怎么样？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能跟成绩不好的同学玩吗？’然后……然后他就当着我的面，把我的那个同学赶了出去，还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让他办理了转学……我是后来才搬到这儿住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深切的疲惫：“但那个同学成绩其实很好……后面的我们微信说，我叔叔估计快到了，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话音未落，云露已经伸手，几乎是半推半拽地将一脸震惊的郁松关在了门外，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随即迅速反锁。
　　果不其然，仿佛是为了印证云露的预言，他刚背靠着门板喘匀两口气，门外就传来了更加急促、带着明显不耐烦的“咚咚咚”敲门声——晓俊到了。云露绝望地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脸上已经挂上了那种惯常的、空洞的顺从。他提高音量，喊道：“来了，叔。” 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随即，他走去开了门。

　　进来的这位，外表确实称得上清秀俊朗，一身打扮也颇为时髦，乍一看像个没长大的“帅小伙”，甚至比实际年龄看起来要小上几岁。可这张好皮囊下面，一旦开口，那股子明里暗里的嘲讽和刻薄就藏都藏不住。
　　“哟，我们家小云，” 晓俊熟门熟路地换上拖鞋，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云露脸上和屋里扫视，“刚才打电话时你那‘朋友’呢？怎么走了啊？不打算介绍给叔认识认识？躲躲藏藏的，搞什么名堂？”

　　云露侧身让开通道，语气冷淡地随便编了一个理由：“不是朋友，只是一个同学，来问问题的。” 他刻意强调了“问题”二字，试图用学习这个安全的话题堵住对方的嘴，“他理科成绩不好，来问几道题。叔应该不会介意吧？” 最后半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小云怎么能这么说呢，” 晓俊仿佛被噎了一下，随即换上一副“我很大度”的腔调，“叔叔怎么会介意？只是请教问题是请教问题，但交朋友还是要慎重，尤其是不要跟差生玩得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嘛。” 他说完，大概觉得语气太生硬，又生硬地补了一句，那“小云”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不让你跟差生玩，这都是为你好，你说是吧，小。云。”

　　那刻意拉长的尾音和中间的停顿，充满了威胁。云露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一种生理性的厌恶感涌上喉头。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晓俊，清晰地吐出几个字：“别叫我小云，我听着恶心。”

　　他不想再听任何废话，直接终结了这场虚伪的寒暄：“说吧，叔。你。来这里到底要干什么？” 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碴。
　　“我还不能来看看你啊？” 晓俊被顶得一愣，随即扬起声调，试图用音量掩盖心虚，“我就不能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你这是什么态度？”死寂。客厅里安静极了，只剩下墙上挂钟秒针机械的走动声，像是在为这场对峙倒计时。云露觉得无聊透顶，也为了逃避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他干脆拿起手机，背对着晓俊，点开微信，和刚刚被他拒之门外的郁松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屏幕的微光照在他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形成一层冷漠的屏障。晓俊看到他这副“无视”自己的模样，脸上顿时挂不住了。他先是投来一脸鄙夷的轻笑，见云露完全没理他，也不管他在不在听，只是自顾自地用那种足以让旁人听清的音量低声嘀咕，话语像淬了毒的针：“我说我们家小云为什么最近学习成绩下滑得这么厉害嘛，原来是沉迷于手机游戏啊，难怪难怪，心思都不在学习上了。”
　　云露懒得跟他解释，也知道解释了对方只会变本加厉，继续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回复郁松简短的信息。见云露不仅不回话，连个眼神施舍都没有，晓俊感到自己的尊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侵犯。他无法容忍这种被彻底忽视的感觉，只能继续用更尖酸刻薄的话刺激云露，试图撬开他的嘴，重新掌握对话的主导权——“小云啊，你看看你初一时候的成绩单，多好啊，年级前列，不像现在，看你这副半死不活、魂不守舍的样子，我都替你那在天上的爸妈觉得不值，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就这么自甘堕落？你再这么下去，以后能有什么出息……” 他的话语越来越恶毒，攻击范围也从成绩扩大到了为人处世和未来前景。不知道是哪一句话，精准地刺中了云露心中最深处、最不愿被触碰的伤口——关于父母，关于他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一直沉默的云露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积压已久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他大声喊道：“我爸妈的想法不用你说！你算什么东西！”
　　吼完这句，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也彻底失去了面对晓俊的最后一丝耐心。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机，甚至没看一眼错愕僵立的晓俊，转身就冲出了家门，留下那扇未关严的门在风中轻轻晃动。
　　客厅里，只剩下晓俊一个人，面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和那扇晃动的门，脸上的表情精彩万分，从暴怒到错愕，最后化为一种阴沉的晦暗。而门外，云露的脚步在暮色中越跑越远，仿佛要逃离的，不仅仅是身后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