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果》西裡瓜啦

4、书，影，少年 少年坐在窗

　　夏日的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我的课桌上，也落到地板上，光亮被切割成了几何图形，跳跃起来。我趴着，抓着笔，视线落在桌角。左耳在听班主任讲课，右耳在听外边聒噪的蝉鸣。

　　今天是开学的第二周，教室里的空调还没检修完，所以整个教学楼的班级都只剩下头顶的风扇在运转。吊扇吱悠悠地转着，吹出来的还是暖风，吹得人心里烦躁。

　　我坐直身，在书本上写下笔记，左半边身子边感受着热风，右半边感受着窗外吹进来的清风。

　　班主任的讲课声音像“催眠曲”，更何况她教的还是数学。班上同学几度在宛如“蒸炉”的教室里昏睡过去，没睡的正对着黑板上的数学题发呆，抑或死磕题型。

　　基本弄懂计算题之后，我放下笔，趴在桌子上，把脸朝向窗户。我看到天空很蓝，有鸟飞过。因为教室在三楼，还能看到一点树木的枝桠。

　　距离下课还有五分钟，班主任刚好讲完课，她合上课本，从带过来的袋子里拿出表单，“最近学校图书馆缺人手，有哪位同学有意愿去帮忙的话，可以来找我拿表，填写完信息，交到我这里来。工作内容很简单，就是给同学借书还书之类的……“

　　我从桌子上抬起头，余光瞥见一位从我们班路过的少年，扭头看去，那位少年穿着校服，身上笼罩着烈阳，微风吹动了他的发梢。由于光线照耀，我没能看清他的脸，只是觉得他长得应该不错。

　　我的目光黏在他的身上，直到他的身影消失。

　　“没有人愿意去么？”班主任扫视着班级里泛着困意，懒洋洋倚着脑袋不为所动的同学们，叹了口气，“那好吧，我们班的名单就……”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坐在窗边的人举起手。

　　我举着右手，对班主任说：“老师，我愿意去帮忙。”

　　我平时不怎么爱说话，也不爱和别人有过多的接触，在班上属于“透明人”。所以导致这句话一说出口，大家齐刷刷转头过来看我，目光是好奇的，惊讶的，还有打量。

　　被人盯着的感觉并不好受，我收回了手，极力将别人的视线排除开来。

　　班主任把表让前排的同学传下来，对我说：“好，你把表填一下，有哪里不懂的，可以问我。填完之后去办公室交给我。”

　　“我知道了，老师。”我拿到表就低下头，拿起笔在班级姓名一栏写下：高二九班，Salet。

　　下课铃声响起，我在这个班上唯一的好朋友从前排窜过来，他坐在一下课就去小卖部的我的同桌的座位上，对我要去图书馆帮忙的事情感到不解：“什么好处都没有，你为什么会想去当免费劳动力呢？”

　　我认真地在表上写下自己想去图书馆当管理员的理由，并口头简单化说给朋友听：“不算免费劳动力吧。我喜欢看书，除了晚上在图书馆的时间之外，现在在空余时间我也能更多地接触书籍了，也算一件两全其美的事情。”

　　我们学校和其他学校不同的一点是，别的学校一般晚自习是直接上到十点二十，但我们学校把晚自习的分为两个时间段——下午六点半到八点五十的这段时间，所有学生统一在班级教室上，然后九点到十点二十的这些时间里，由个人自行决定学习方式——可以留在教室继续上，也可以去图书馆、自习室自习，或是阶梯教室和其他学生一起自习。阶梯教室一般有老师在辅导，有难解的题目可以向老师请教。

　　学校追求的是学生的自主学习能力。

　　我在没有难题解决的情况下，会选择去图书馆。

　　朋友“啊”了一声：“我知道你喜欢看书，就是没想到你能喜欢到可以让它变成‘工作’的程度。”说着他对我右手合拳，拍在左手的手心上，会心一笑，“佩服佩服，公子的热爱着实令在下佩服。”

　　“……”
　　我看了他一眼，叫了他的名字：“你要是很闲的话，可以去打扰别人。”

　　“喂，什么叫‘打扰’啊？”朋友凑过来看我写字，几秒后拿起我堆在桌面上的书，卷起来，拍着手心，“我这是关心朋友的精神状态。主要是没有什么人愿意在没任何好处的情况下就去给别人打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上课上傻了呢，知道你没事我就放心了！”他说话的时候要有八百个动作，要不是我在写东西，他在说“放心了”的一瞬间就该抱上我的肩了。

　　“方良。”我语气很平静，“如果有人愿意去做在他人眼里没有回报的事情，那么这件事对那个人而言，肯定有不一样的地方。”

　　“……我知道啊，就是调侃一下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我没有回应，大致扫了一遍没发现有什么问题之后，放下笔，站起身。

　　“去办公室？我跟你一起去！”朋友把我的书放好，火速站起来。

　　班主任的办公室在四楼。我从后门走出教室，正想拐去楼梯口，就撞见下课前路过教室的那位少年，他正和身边的人说笑，从我面前走过。

　　我盯着他的背影，呆了两秒，抬脚跟了上去。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那个少年很眼熟，应该是在哪个地方遇见过，也许还说过话。想着想着，我跟着他一起路过了十班教室旁边的楼梯口，刚到十一班教室门口，手臂忽然被人拉住，朋友的声音响起：“Salet你要干嘛去啊，难不成你想走十二班旁边的楼梯？在眼前的不走，想拐远点？”

　　“没。”我转过身，对朋友摇摇头，在朋友追问前走上了楼梯台阶。

　　办公室里，我把表格交给班主任，班主任很是欣慰地看着我：“我还以为咱们班也没人去呢。到时候负责老师会通知你去开会的，应该就是这两天的事了。”我应了声，她又转向我身边站着的笑嘻嘻的人：“方良你这小子，别老没事就往办公室钻，有时间多写两道题。”

　　“谁说我没事了！我这不是陪Salet一块儿来交表么！”不用想就知道下一秒我朋友又揽上我的胳膊了。

　　班主任无奈冲他摆摆手，“行了行了出去吧，看到你我就想到你那惨不忍睹的成绩。”

　　方良笑了两声和我一起离开办公室。

　　-

　　表格是周一交的，会是周二下午开的，正式去图书馆帮忙是在周三上午的大课间。

　　学校的图书馆很大，有两层楼，门口有闸机，需要刷学生卡才能进。进门之后左侧是通往二楼的楼梯和服务台，服务台旁边有三台自助借阅还书机，刷学生卡和借阅卡就能借还图书。门口的右侧是自习区，分为单人桌和多人桌。中间的书架一直延伸到自习区旁。

　　我按前一天开会上负责管理图书工作的老师说的时间到达图书馆一楼，这会儿已经有另外几位同学到场了。

　　图书馆的冷气很足，完全把外面灼热的空气隔绝在门外。教室的空调要到明天才能使用，对于已经蒸了快两周“桑拿”的同学们来说，就是快熬出头了。

　　这个时间是刚下课的大课间，图书馆没什么人，上午的阳光从旁边一扇打通了一二楼的大玻璃窗倾斜进来，一切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幽静。

　　又过去五分钟，基本来齐人了，负责老师给我们讲解需要忙些什么，以及注意事项。

　　其实也没有什么费脑细胞的活，就是把大家归还的书籍按书架的分类整理上去就好了，还有查看有没有书籍损坏的情况。

　　“这位是你们的学姐，半个学期之后就要离开图书馆全身心投入高考的复习当中了，我不经常在图书馆，你们平时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她。在她离开之前尽量把疑问都解决掉。”负责老师带我们逛完一圈书籍的分类书架之后，回到一楼，介绍起在服务台扫归还的书的女生。

　　学姐闻言对我们笑着打了个招呼，开玩笑道：“在我‘退休’前，你们可一定要把图书管理工作学好啊，你们就是图书馆的未来。”

　　“哈哈哈哈哈学姐，交给我们你就闹心吧！”有学生接话。

　　负责老师又喊来另一位在图书馆帮忙的高三学姐：“小双，你带着他们去学怎么把书分门别类地放回原位吧。”

　　叫小双的女生立马说：“好的老师！”

　　“上课前五分钟再让他们回去。”负责老师又转向我们，“书架上书籍的分类信息旁边机器都有显示，不用你们全记完。当然，能记得一半一半是最好的，记不住也没事。好了，我要说的就是这些，接下来你们跟着学姐去学吧。”老师说完就离开了图书馆。

　　小双推来一辆装满书籍的推车，拿起一本书，对我们说：“书脊有标注排列序号，你们拿到归还的书准备放回书架之前，可以按分类把同一类型，或者书架离得近的书分到一起，然后到查找机查找该类书籍排放书架的位置信息……”

　　我听得很认真，显而易见，我对这份工作感到十分期待——与书籍相关的工作我总是很在意。

　　听完讲解就是实操，小双让我们每个人都试试。一回生二回熟，刚开始的我是小心翼翼的，还害怕出错，但到了自己尝试的第二遍就好了很多。

　　“这是你们的管理员身份牌，来图书馆帮忙的时候需要戴着它。”结束前，在服务台的学姐拿来几张纸和蓝绳证牌，蓝绳证上面贴着我们开会那天交上去的蓝底一寸相片，上面写着学校图书管理员，下方是班级名字，她按名字给我们发了下去，一起发下去的还有一张纸，“你们的工作时间安排名单在这张纸上面，是根据大家的课表来排的，请大家按时间准时到达，如有特殊情况来不了的向自己班主任汇报。”

　　我拿着蓝绳证，轻轻抚摸着它，照片上面的我微微笑着，是高一开学那会儿拍的，面庞比今天稍微青涩一点。

　　从今天开始，我也属于图书管理员了。这么一想就有些开心。

　　说实话能令我真正感到高兴的事情并不多，这件是最让我开心的。

　　我来图书馆帮忙的时间是周一上午最后一节课，周二晚上的自由自习时间，还有周五上午的最后两节课。白天能来帮忙的课皆是自习，在不影响正常上课的前提下，挑了自习课来帮忙。
　　每次四个人。

　　我把蓝绳证放进口袋里，离开了图书馆。

　　……

　　周五上完英语课，我把蓝绳证戴到脖子上，拿上学生证跟班长说明一下情况就往图书馆走过去。今天算得上是我来“工作”的第一天，我对此充满信心。

　　和我一起的有高三的学姐小双，及两个同年级的女生。

　　小双把流程跟我们再讲了一遍，然后就让我们归还图书。我推着车，穿梭在书架之间，把一本本书放上去。

　　这会儿除了上体育课到自由活动时间的学生来图书馆借书或是坐在窗边休息之外，就没多少人了，白天大家基本都在教室上课。只有在下课时间和放学时间人会多一些。

　　还完书，就没什么事情可以干了，我将车推回服务台旁边，找了本书靠着服务台翻阅。小双看着我，忽然问：“你没有作业写么？”

　　我轻声“啊”了句，应道：“有的。”

　　“看你没有带过来，我还以为没有呢。”小双小声笑笑。

　　我张张嘴，还没发出声音，一道声音传入耳，把我想问的问出口了：“作业可以带过来的啊？”问话的是和我同年级的女生，她把推车放回原位，双手交叠在服务台的台面上。

　　小双一边帮忘记带借阅卡的同学刷学生证借书，一边小声回答：“当然，忙完没有事情干的时候可以写作业和看书，总不能一直在这里没事干呆到吃饭时间吧？”

　　“好像也是……”

　　“之前我也忘记跟你们说了。不过没关系，下次来可以带。”

　　我看书看到一半，注意到有人站在我旁边，正在使用借还图书机还书。我抬起眼望了一眼，目光忽然静了下来。

　　是那个人，那个路过我们班的少年。

　　我看清了他的长相，的确很帅，眉目很深邃，又透着一股温温清清的感觉。他单肩抱着书包，穿着和我们一样的校服，却显得更出众一些，不知道的以为他这身校服是私人订制。

　　也许是我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得太久了，少年看了过来。目光相撞的刹那，他对我笑了，我猛然瞳孔缩小一瞬，然后挪开视线不再看他。

　　我重新去看手里的书，发现自己看不懂了。每个字我都认识，组合起来就完全无法理解句子的意思。
　　甚至有种字句在纸上“跳舞”的错觉。

　　怎么会这样……

　　我皱起眉，木着表情死死拆解书本上的句子，企图理解它的含义。

　　然而，事与愿违。

　　直到他离开借还机后的三分钟，我才叹口气放下书，不再继续死磕到底。我默默在一楼找寻他的身影，发现他坐到了自习区的椅子上。

　　“又是他啊。”小双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语气听上去像见了个许久不见的老朋友一般欣笑道。

　　我收回目光，装作不经意地问：“你认识他？”

　　“不算认识吧……怎么说呢，就是他经常来图书馆看书学习，加上长得帅，我就记住他了。”小双低下头写自己的练习题，“不仅如此，我也记得你。”小双偏头对我笑笑，“你高一也是经常来这里的吧。”

　　我“嗯”了一声，又听小双说：“说起来，我还真没想到会有男生来图书馆帮忙，毕竟来帮忙的基本都是女生。当然啦，我没有歧视的意思，只是有些惊讶。”

　　我知道她的惊讶，因为我也发现了，除了原本就在这里的学哥外，那天来这里帮忙的人当中，我是唯一一个男生。
　　“可能是我不一样吧。”我没有多说什么。

　　下课时间，来图书馆的同学渐渐多了起来，我站起身，把书还了回去，上二楼帮几个找不到需要的书籍的同学找书。我站在二楼的大厅区往下看，不知怎的，我总会有意无意看向那个少年。

　　少年坐在窗边，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明一暗。他面前摊着课本，还有草稿纸，应该是在刷题。

　　我在脑子思索着有关他的种种，没几分钟我就放弃了，原因在于记忆里自己和他的交集为零，就连对方叫什么名字我都不知道，怎么可能会这个人有交集。

　　觉得他熟悉大概率是在年级前三十排名墙看过他的照片吧，毕竟他看起来就像学习很好的样子，再或者就是在表白墙上看到过这个人，这张脸令谁看了都会被迷住，被表白也不稀奇。

　　这么想着我就想下楼去帮小双扫二维码借还图书，刚要转身，还没挪走的视线里，看到被我盯着的那个少年忽然抬起头。

　　猝不及防地，我再次和他隔着距离对视。

　　少年背着点光，头发被照得有些金黄，边缘透着光，他的轮廓让我有些模糊。最清晰的还是他的脸——他又对我微微笑起来，是一个很温和的笑容，像入春以后冰雪融化，暖阳让万物复苏。

　　我心惊了一下。

　　时间好像静止了，空气的流动变得异常缓慢，翻页声都在我耳边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