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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一月中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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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中旬,白小七收到了一条群聊消息。群是沈让拉的,叫"山里那几天",成员包括他、沈让、徐迟和唐枙。沈让在群里说,徐迟的工作室最近搬了新地方,正好他过去帮忙整理的时候看到门口有一片空地可以生火,想约个周末大家过去坐坐,就在他的新工作室院子里,顺便吃顿年末饭。徐迟在群里回了一个"来,我带自己烧的壶泡茶",唐枙发了一个"我带酒",白小七在群里发了一个"好"。
周六下午白小七按照徐迟发的位置坐了一段地铁再转了一趟公交,下车后走了一条两边都是老厂房的窄路。路两侧的建筑大部分改成了小型工作室和文创空间,但保留了原来厂房的粗犷外观,红砖墙面上的旧标语被刷白了还留着隐约的轮廓。徐迟的新工作室在巷子尽头的一栋独栋二层楼,一层是操作间,二层是展示和会客区,屋前有一块用碎砖铺平的院子,院子四周摆着几摞未烧制的泥坯和两个正在晾晒的素胚瓶。
白小七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生起了火。一个用旧铁板改成的火盆里堆着木柴,火苗已经稳定了,冒着均匀的暖黄色光。徐迟从屋里搬了几张矮凳出来围着火盆摆了一圈,又提了一壶正在烧的水搁在火边。沈让先到一步,正蹲在院子角落看徐迟的新设备,唐枙还没来。白小七在矮凳上坐下来,把手凑近了火盆边缘烤了烤,掌心的凉意被热气逼退的时候他感觉到手指关节里那种冬天常有的微僵正在慢慢融化。
过了十来分钟唐枙到了,背着一个布袋子,袋口露出两瓶酒的瓶颈,玻璃瓶在灯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她把两瓶酒放在火盆旁边的地面上,自己在白小七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搓了搓手凑近火堆说"外面太冷了,手指僵得握不住笔",白小七侧过头看了她的手一眼,手背露在袖口外面的皮肤冻得有些发红,指节上有一小块墨水渍。他把火盆旁的一根柴往中间推了推,让火苗更旺了一些,唐枙把两只手摊开翻着面烤,指缝间的热气在火光中形成了几道可见的微细上升气流。
徐迟从屋里端了一盘切好的红薯和几副碗筷出来,沈让也从院子角落走过来在火盆边上坐下,四个人的矮凳围着火盆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圈。徐迟把红薯片串在铁签上递给大家各自烤,白小七接过铁签放在火苗上方慢慢地转着,红薯片受热之后表面开始泛出焦糖色的点,甜味在热空气里散开来。徐迟用一把从屋里带出来的小陶壶泡了茶,茶汤的颜色偏深,倒入每人面前的粗陶碗里时升起的白汽在冷空气中凝成了一小团雾状的云。
沈让先开了话头,他说他年后打算去一趟东南沿海的一个港口城市,那边有几片老码头正在拆除,他想在拆完之前去画一批木桩的最终状态。白小七拿着烤红薯的铁签说"我那批山里的陶片和青苔画完了,现在在想南方驻留的事情,高湿度环境下的表面覆盖物不知道跟这边差多远"。徐迟说他在烧瓷的时候对湿度的变化最敏感,同样的泥料在不同湿度的天气里拉胚的手感完全不一样,干天泥坯收缩得快容易裂,湿天收缩慢但定型也慢,时间和湿度同步在影响物的形状。唐枙把那两瓶酒开了,给每人倒了一碗,酒是自酿的果酒,颜色浅琥珀色,入口偏甜但后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涩。她端着酒碗抿了一口之后说她在写一组关于"火"的短诗,写火在陶瓷窑里烧完一批东西之后窑壁上的温度痕迹,不等冷却那层热自己会在窑砖上留下一个新的颜色层。
白小七把碗里的酒喝了一半放下来,说"你写'火在窑壁上留下一个颜色层'跟老李说的'地底下的混凝土碎块被新土盖住了'是一样的逻辑,都在说同一种东西的多次覆盖"。唐枙听了之后端着酒碗想了几秒,然后说"那你下一批画可以画南方房子里墙壁上的水痕,水汽在墙上走了很多年之后留下来的层积色差,跟窑壁上的热痕和地底下的混凝土碎块是同一个形状在不同介质里的复制"。
徐迟把火盆里的柴翻了一下,火星溅起来一下又落下去,火势更旺了一些。他侧过身对白小七说:"你去南方如果画到有旧陶片的地方拍给我看,不同土质烧出来的碎片的断面颜色不一样,你帮我看一下南边海岸带上的碎片截面是偏红还是偏灰。"白小七说好,他用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了"偏红偏灰"四个字,然后端起酒碗把剩下的半碗喝完了,碗底残留的一层薄薄的酒液在碗壁上挂了一圈细密的气泡。
沈让把自己那碗酒喝完,把空碗放在膝盖上,然后说起了他之前在港口城市拍的一组旧码头木桩的照片,那些木桩靠近水面的一截已经被海蛎壳覆盖了,壳的白色在深色的木纹上形成了一个新的表层。他说他在那些照片里看到了白小七画过的"青苔覆盖陶片"的同类关系,只是介质不同,水里的活物替代了陆地上的苔藓,在人工物的表面建立了另一层时间的记录。白小七听他说完之后从包里翻出速写本翻到一页空白递过去:"你把那几张码头木桩的照片画一个速写给我看看,我想看那个壳层跟木纹之间的交界线。"沈让接过去低头画了,线条不多,大约三分钟左右画完了一根木桩的局部,木纹竖向排布,海蛎壳的覆盖层在木纹表面形成了一层横向的断续的扇形白色覆盖块。白小七把速写本拿回来看了看那道交界线,壳层和木纹之间并没有明显的分界,壳层嵌入木纹的缝隙里跟木纹本身的纹理方向形成了斜交,像是两套独立的纹理系统在同一条垂直线上交叉相遇,各自留下了一部分自己的痕迹。
唐枙喝了第二碗酒之后话多了一些,靠着椅背仰头看天上的月亮,说"今晚的月亮边缘是模糊的,云太薄了,光透过来的时候就散了一部分边缘"。白小七也仰头看了一下,月亮确实边缘不太清晰,光晕在云层的滤过之后呈现出一种柔和的漫射状态。他低头在速写本空白处把那个被云层过滤后的月亮轮廓画了一个草图,边缘用虚线表示光晕的扩散范围,然后合上了本子放回包里。
火盆里的柴烧了大半,火势开始平缓下来。徐迟从屋里又添了几根干柴进去,火重新旺了一下,把周围四个人的影子短暂地在地面上重新拉长了一遍。沈让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僵的腿,绕着火盆走了半圈又坐下来,说"年后我们几个是不是都各走各的了,你去南方,我去港口,唐枙回她那边继续写,徐迟在这里烧新窑",他把四个人的方向挨个数了一遍,语气里没有太多感慨,就是一种陈述。唐枙端着酒碗说"走也是半年一年的事,又不是回不来了",徐迟说"回来还能在我这个院子里生火,只要火盆还在"。白小七没有说话,他把手伸向火盆的方向又烤了一会儿,指尖在靠近火苗的位置停留了几秒,然后收了回来。
夜里起了风,风从院子门口灌进来卷了一下火苗,火焰往一侧偏了一下又恢复了直立。徐迟站起来说不早了,他去把火灭了,白小七也站起来帮他把火盆外围的灰扫拢了一下,把剩余的红炭用水浇灭了,一阵白汽升起来之后火盆的位置只剩下潮湿的灰烬和暗下去的炭块。唐枙把两瓶酒的空瓶收进了布袋里,沈让把矮凳一张张叠起来靠墙放好。白小七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等水汽散去,院墙外有远处公路上的车声顺着风传过来,低频而持续,像背景音里一层永远在运行的低音。他在那阵持续的低频声中站到院子里的人都进了屋才慢慢转身跟进去,在门口拍了拍外套上沾的灰和火星溅到的细小焦痕,然后把外套挂在门内墙上的铁钩上,走进二层会客区坐在靠窗的位置。徐迟从柜子里拿出厚外套分别递过来,白小七接过来披在肩上,靠着椅背把腿伸直了,窗外的月亮已经移到了屋顶上方,光从窗口斜斜地落在桌面上,在桌面上方位置形成了一块不规则的长方形光斑,边缘被窗框的阴影切成了齐整的直线。白小七看着那块光斑在桌面上缓缓地移动,从桌面中心移到了桌面边缘,然后在某一刻移出了桌面的边界落入地面的暗处,整个房间的照明方式在那一刻切换成了纯粹的室内灯光,窗外的月光在它自身运动的过中继续按照自己的路线走,只是桌面上的光斑已经不在它的范围之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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