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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从山里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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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山里回来之后省城的气温降得更低了。十一月中旬的某个下午,白小七正在画室里面整理那批山区作品的收尾工作,手机屏幕亮了。发消息来的是他之前在印刷厂第一次见面的老李,吴榛的二舅。白小七接起来的时候听到老李在电话那头咳了几声才说话,声音比之前见面的时候轻了一些,他说厂子拆完了,他在老住处收拾东西时翻出来一卷当年印的样张,是厂子还在正常生产时试印的海报和包装纸,自己留着没什么用,问白小七要不要。
白小七在电话里说了要,问老李要地址过去取。老李报了一个街道和门牌号,白小七记在了速写本的最后一页。挂了电话之后他在桌前坐了几分钟,手指在那个地址旁边画了一个小圈,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压痕。印刷厂拆完的消息他几个月前就知道了,之前在市区经过那个方向的时候远远看过一眼,原来的位置已经变成了被围挡圈起来的空地,围挡上面印着新项目的效果图,一栋轮廓现代的建筑打印在围挡布面上,像一幅还没开始动工的未来效果图提前覆盖了已经拆除的旧厂址。
第二天下午他按照老李给的地址去了。老李住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五楼,楼梯间的灯坏了,白小七摸着墙扶手上到五楼,在门牌号前面敲了门。老李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厚绒衣,腰比上次见面时更弯了一些,他把白小七让进屋里坐,屋里面积不大但收拾得整齐,桌上摊着一沓泛黄的印刷样张,纸边有些卷,但页面完整。
白小七在桌边坐下来,老李把那沓样张推到他面前,说"你自己翻,有你想要的你就拿走,剩下的我留着垫桌子也行的"。白小七低头从第一张开始翻,样张的内容是各种不同时期的包装设计——饼干盒的展开图、标签纸的色稿、一个已经不记得名字的洗化用品的封套打样。每张纸的背面都印着当时的校对批注,红蓝色的手写笔迹标注着色差调整和字号修改,批注的字体工整,全是老李的手笔。白小七把其中一张印着旧商标图案的样张抽出来看了一会儿,商标的设计风格是八十年代常见的几何组合,红绿两色对比强烈,线条干净整齐。他翻完整沓样张之后挑了三张带走,一张是印满校注的饼干盒展开图,一张是洗化用品的封套打样,还有一张是纯文字的单色印刷试版,纸面上只有一行大号字体排印的地名,地名是省城周边的一个已经改名了的小镇,老名字用老字体留着,在纸上站了近三十年。
白小七把三张样张折好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临走时老李从厨房端出一个搪瓷缸子说"喝杯茶再走",白小七接过来喝了一口,热的,微甜,里面泡了枣干和枸杞。他端着搪瓷缸子坐在老李对面,两个人隔着茶几坐了一阵,老李说厂子拆了之后他有时候下午会骑车路过那片空地看一眼,围挡挡住了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片地的底下原来埋着厂房的基础,拆的时候那些混凝土碎块被就地填埋了,现在上面盖了一层新土种了草。"地底下的东西没走,就是看不到了。"白小七把手里的搪瓷缸子转了一圈,说他上次在西北画的那面风槽墙也是这个道理,风一直在吹但你看不到风本身,只能看到风在墙上留下的槽。老李听了之后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离开老李家之后白小七沿着那条街走了一段,街上正在下班的高峰时间,行人自行车电动车交错着从他的两侧通过,他走在其中被那股流动的人潮裹着往前推了一阵,在一个路口分流的时候拐进了旁边的小巷,人流散开了,他走路的节奏恢复了匀速。他伸手进外套口袋摸了摸那三张样张的边角,纸页的触感干燥而脆,印刷油墨的气味在放了多年之后已经淡到几乎闻不出来了,只有手指按在纸面上的时候能感到一种比普通纸张更硬的质地。
十一月底的时候,方教授把白小七叫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是一所外省美院的驻留项目邀请函。方教授说这个项目面向应届毕业生和青年创作者,驻留时间三个月到半年不等,提供工作室、基础材料和每月生活津贴,入围者需要提交一份驻留期间的研究计划。方教授把邀请函推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你有兴趣就去申,今年名额不多,但你的材料够。驻留地点在南边沿海,气候跟这边差得远,你去那边画画说不定能把你现在的灰调子晒成别的颜色。"
白小七把邀请函拿回画室看了三遍。驻留地点在南方的一个沿海小城,气候温暖湿润,年平均温度比省城高出七八度,光照充足但湿度大,雨多。白小七想象不出那种气候下画画是什么感觉,他的笔触和色彩习惯是在省城的温带环境中形成的,转移到高湿高温的南方之后纸面的干燥速度和颜料的流动性都会变化。他没有立刻决定,先把邀请函放在书桌上压了两天。
第三天晚上沈让来找他,两个人站在宿舍楼门口说话。白小七把驻留项目的事情跟沈让提了一下,沈让靠着门框听完,侧过身子说:"去呗,换了环境手会自己调整的,你在北河和西北不都适应了。而且南方那种潮湿地方的废弃东西跟这边干裂的肯定不一样,水汽泡出来的锈和风吹出来的锈是两个纹理。"白小七说"我就是想着颜料干得慢了怎么处理",沈让说"那你以前画那批雨水斑点的扎溪村水彩不是用湿画法画的吗,到了南方湿度更大的地方颜料干得更慢正好让你把湿接做得更宽。你到时候画出来的东西也许会比现在更薄,但薄有薄的好看。"白小七靠着另一侧的门框没有接话,沈让在他对面站着等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要是去了帮我拍几张南边海港的旧船木板发给我,我之后做参考"。白小七说行。
他又想了三天,第四天填了申请表发过去了。驻留项目那边在十二月初回了确认,说他通过了初选,需要在一月底前提交一份更详细的研究计划用于终评。白小七坐在桌前面对着空白的文档页面开始写计划,他写的是"南方高湿环境中人造物表面覆盖物的形态研究",第一段写了他想观察的方向:在省城和西北他画的是干燥环境中的磨损和裂痕,南方潮湿气候下物的表面变化不同,铁器会更早生锈,木头会更容易长霉,纸张会更快变软卷曲。他在计划里把这些变化跟他在西北画的干裂做了直接对比,两种环境下"时间在物上留下的书写方式"不一样,但书写本身的活动是一致的。
写完之后他把计划发给了方教授看了一眼,方教授回了两个字:"可以。"白小七把计划提交给了驻留项目组,然后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放回了桌上。
十二月中的时候他收到了驻留项目的正式录取通知。驻留时间从明年三月初开始,持续到六月底,四个月。白小七把通知打印出来贴在了书桌前的墙上,跟之前所有的展览通知和录取确认并排贴着。现在那面墙上的纸张已经排成了两排,左起第一张是附中的录取通知书,然后是一张张展览函和入选通知顺次排开,延伸到右边的新纸上是这张驻留确认。他从左边第一张开始重新看了一遍,手指依次点过每一张纸的边缘,像在翻一本没有合订在一起的册子。点完最后一张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驻留确认的边角上停了一下,指腹按在纸张边缘微微翘起的角上,按了两三秒才收回来。
十二月底,吴榛约他一起去了一趟印刷厂旧址。吴榛说围挡边上有个缺口可以钻进去看一眼那片盖了草的空地。两个人骑车到了那个位置,果然在围挡的西北角发现了一个被人撬开的缝。白小七侧身挤进去的时候肩膀擦着铁皮边缘过去发出了一声闷响,他站定之后看到了围挡里面的场景——整片场地已经铺上了新土,土面上覆盖着一层稀稀的草籽发芽后长出的嫩绿细芽,一个多月前的草籽已经冒了头,整片空地蒙着一层像水彩底色一样薄的绿。他跟吴榛并排站在那片新草地的边缘,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风从空地的另一端平推过来,把草叶压向同一侧,嫩绿的叶片在风里翻卷着露出了底下的浅白色叶背。白小七站了几分钟后蹲下来用手掌贴了一下地面,新土表面微潮,土的颗粒细腻松散,跟原来厂房地基的混凝土碎块之间隔了一层填土层,两种质地之间现在看不见分界线了,他收回手站起来的时候手上沾了一些细碎的潮泥,他在裤腿上擦了擦,把沾了泥的那一侧裤腿留了一条浅棕色的印。
元旦那天白小七在画室里待了一整天。他把从老李那里拿回来的三张印刷样张钉在墙上,跟西北速写的边缘线作品并排放着,三张旧样张上的油墨和校注文字在光线下呈现出比新纸更沉稳的色调,他选了一张作为参照开始画一幅关于"层叠覆盖"的新画——底层的底色模仿样张上褪色的印刷油墨,中间层加入了他自己手写的校注笔迹,最上层用半透明的白色薄罩把底层和中间层一起覆盖了一部分,只留下一小片区域露出下层的文字和颜色。画完这幅之后他坐在桌前看着它晾干,干燥过程中白色罩层逐渐从半透明变成了接近哑光的乳白色,覆盖了大约六成的底层信息,但覆盖层的边缘处因为笔刷的收锋留下了两条清晰的色带,露出了底下的油墨色。
他在这幅画的底部用铅笔写了一行标题,写的是《封存》。然后把画取下来靠墙放好。画室外面有鞭炮声远远地传过来,闷闷的,间隔很长,像是被冷空气压缩过的闷响。白小七没有走到窗边去看,他坐在桌前等那幅画的罩色彻底干透了才站起来关灯锁门,走回宿舍的路上地面覆盖着薄薄一层夜霜,路灯把路面上的霜粒照得反出一片碎光,他的鞋底踩在霜面上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每走一步都带起一小片碎裂的亮,像是脚步本身的痕迹在夜光里短暂地显现了一下然后又被接下来的脚步覆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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