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面法医》唯一的倾听者

33、十点整 晚上九

　　晚上九点五十分，苏念回到十三楼。

　　陆北辰不在。她说服他守在一楼的电梯口——如果有人上来，他会提前通知。她不想让陆北辰看到接下来的事，不是因为不信任，是因为她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哭。她不想在任何人面前哭，包括陆北辰。

　　苏雅的病房门关着。苏念在门口站了五秒钟，深呼吸了一口，推门进去。

　　苏雅已经准备好了。

　　床头柜被移到了一边，一张折叠桌支在床前，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电脑是苏念从家里拿来的，旧款的ThinkPad，黑色的外壳上有几道划痕。网线是从走廊的弱电间里接出来的，经过陆北辰的加工，一头的接口被重新夹过，闪着金色的铜片。

　　“电脑能上网吗？”苏念问。

　　“能。我试过了。”苏雅躺在床上，头上戴着那顶贴满电极的帽子——不是康宁疗养院的旧款，是市人民医院的科研专用款，比旧款更轻、更薄、信号更稳定。

　　苏念坐到床上，打开电脑，插上U盘。

　　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名字叫“反向操作”。

　　她点开。

　　屏幕跳出了一个命令行界面，黑色的背景，绿色的字。代码一行一行地往上滚动，她看不懂大部分，但她看懂了最后几行。

　　“是否执行反向操作？是/否”

　　苏念的手指悬在触摸板上方。

　　“姐，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苏念点了“是”。

　　屏幕上的字变了。

　　“正在连接脑机接口系统……连接成功。”

　　“正在验证身份……验证成功。欢迎回来，苏雅。”

　　苏念的手顿了一下。

　　欢迎回来，苏雅。

　　不是第一次看到这句话了。上次在安和康复医院的手术室里，她用自己的名字登录时，系统也说了“欢迎回来”。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苏雅自己在跟自己说话。

　　“正在读取左侧颞叶电极阵列……读取成功。信号质量：87%。”

　　“正在启动反向操作。预计完成时间：5小时12分钟。”

　　“进度：0%。”

　　电脑的风扇开始转。嗡嗡嗡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很响。屏幕上的数字在跳——0.1%、0.2%、0.3%——很慢，像蜗牛在爬。

　　苏雅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疼吗？”苏念问。

　　“不疼。有点麻。”

　　“像什么？”

　　“像……有人在用很细的针扎我的大脑。不是疼，是那种吃太多花椒的感觉。”

　　苏念想笑，但没笑出来。

　　进度到5%的时候，苏雅的左腿突然抽了一下。不是那种不自主的震颤，是肌肉痉挛——整个大腿绷紧，脚趾蜷曲，像有人在她的神经上弹了一下。

　　苏念站起来想按呼叫铃，苏雅睁开了眼睛。

　　“别叫。”

　　“你的腿——”

　　“我知道。这是正常的。电极阵列在重新激活，肌肉会有反应。”

　　“你确定？”

　　“确定。继续。”

　　苏念坐回去。

　　进度到12%的时候，苏雅开始出汗。不是那种运动后的出汗，是那种冷的、黏的、从毛孔里渗出来的汗。她的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脸色从苍白变成了灰白。

　　苏念用毛巾给她擦汗。

　　“姐。”

　　“嗯。”

　　“如果太疼了，我们可以停。”

　　“不能停。”苏雅的声音有点抖，“停了就要重新开始。她已经走了这么远了。”

　　苏念知道“她”是谁——苏雅的意识备份。存在芯片里的那个“完整的、没有被任何人修改过的”苏雅。反向操作读出来的每一条数据，都是她在用自己的方式跟这个世界说再见。

　　进度到25%的时候，苏雅的嘴唇开始发紫。

　　苏念的心跳开始加速。她抓起苏雅的手腕测脉搏——快了，比正常心率快了百分之三十。她拿出手机想打给值班医生，苏雅用那只没被她握住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念念。你说过。不会停。”

　　“你的心率不对劲——”

　　“我知道。”苏雅睁开眼睛，看着苏念。她的瞳孔有点散大，但目光是直的，“这是电极阵列的副作用。心率加快、血压升高、呼吸急促。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不会死？”

　　“因为顾临风在我身上试过。”

　　苏念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在你身上试过？”

　　“很多次。”苏雅的声音很轻，“每次他需要测试新的刺激模式，就用我当试验品。他管这叫‘压力测试’。我的心脏、我的血管、我的大脑，都是被他练出来的。”

　　苏念攥紧了拳头。

　　进度到31%。

　　“姐，你恨他吗？”

　　苏雅沉默了几秒。

　　“不恨。”

　　“为什么？”

　　“因为恨他需要力气。我的力气要留着醒来。”

　　进度到40%。

　　苏雅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从脊椎底部往上窜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横冲直撞的抖。她的牙齿在打颤，发出细小的嘚嘚声。

　　苏念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了，盖在被子上。

　　“念念。”苏雅的声音在发抖。

　　“我在。”

　　“姐如果……醒不过来……”

　　“你会醒过来。”

　　“你听我说完。”苏雅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往下压，“如果醒不过来，芯片里的那个我，替我好好活着。”

　　苏念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不是我。”苏雅的声音越来越小，“但她是我留给你的。”

　　进度到47%。

　　电脑的风扇转得更响了。屏幕上的数字还在跳，但比之前慢了很多——不是程序慢了，是苏雅的大脑在抵抗。电极阵列在反向读取她大脑里的数据，但她的大脑在自动加密，每一块数据都需要多次尝试才能解锁。

　　苏念盯着屏幕上那个跳动的数字，手心里全是汗。

　　进度到53%。

　　苏雅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不是发抖，是僵住。像有人按了暂停键。她的呼吸停了，心跳停了，连眼皮都不动了。

　　苏念扑过去，手指按上她的颈动脉。

　　没有脉搏。

　　“姐！”她吼了一声，开始做胸外按压。一下、两下、三下——

　　苏雅的眼睛突然睁开了。瞳孔散大，但目光在动。

　　“念念。”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不要按了。我刚才是……数据读取量大……大脑自动关机了……十秒钟就好了。”

　　苏念的手停在空中。

　　“你吓死我了。”

　　苏雅的嘴角弯了一下。

　　“吓到了？”

　　“吓死了。”

　　“那就好。说明你还在乎我。”

　　苏念想骂她，但嘴巴不听使唤。她张了好几次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最后她只是握紧了苏雅的手，用另一只手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

　　进度到68%。

　　苏雅开始说胡话。

　　有时候叫念念，有时候叫妈妈，有时候叫一个苏念没听过的名字——“卫明”。她叫那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温柔，像是在跟一个很重要的人说话，但苏念从来没有听她提过这个人。

　　“卫明是谁？”苏念问。

　　苏雅没有回答。她已经分不清现实和幻觉了。她的眼睛睁着，但看不到苏念；她在说话，但在跟自己脑子里的那个人说话。

　　“卫明，对不起……我不应该……我不应该签那个字的……你应该活着……你应该……”

　　苏念伸出手，轻轻盖住了苏雅的眼睛。

　　“姐，睡吧。”

　　苏雅的眼皮在她手心里缓缓闭上了。

　　进度到79%。

　　电脑的风扇声音突然变了。从嗡嗡嗡变成了吱吱吱，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了。屏幕上的进度条停在了79%，一动不动。

　　苏念盯着屏幕，心跳开始加速。

　　“怎么了？”她问自己。

　　她不知道。她不擅长这个。她会做手术，会读病历，会用医学证据把凶手钉在法庭上，但她不会修电脑，不会修网络，不会修任何跟电有关的东西。

　　她拿出手机，给陆北辰发了一条消息：“进度卡在79%了。网络有问题？”

　　陆北辰秒回：“我去看弱电间。你等我。”

　　三十秒后，他又发了一条：“弱电间的门被锁了。新锁，我没见过。”

　　苏念的心沉了下去。

　　有人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