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本里的另一个我》吟稀

4、废弃游乐园 但你不能用

　　苏逾安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
　　他以前在投行做项目的时候，遇到过无数次突发状况，客户临时毁约、市场突然崩盘、数据全线出错。
　　每一次他都会强迫自己冷静，然后开始列问题清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发生，我能做什么。
　　现在他也想问这三个问题。
　　但前两个问题的答案，他根本找不到。
　　“接下来怎么办？”苏逾安睁开眼睛，看向宋时寒。
　　宋时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了陆砚。

　　陆砚感觉到了那道视线，但没有回应，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整个人就是一个大写的与我无关。
　　“陆砚。”宋时寒叫了他的名字。
　　陆砚没有反应。
　　“你有办法让大家活到天亮。”宋时寒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笃定。
　　众人的眼睛立刻看向陆砚，满眼都是对活下去的渴望。

　　“让大家活到天亮？”陆砚慢慢睁开眼，咀嚼着这句话，嗤笑一声：“我为什么要让大家活到天亮？”
　　“因为”
　　“因为什么？”陆砚打断他：“因为人命关天？因为能帮一个是一个？还是因为你那个到现在都改不掉的、愚蠢的、毫无意义的圣母病？”
　　宋时寒的表情没有变化，似是对陆砚的冷言冷语习惯了。
　　“宋时寒，这是你的世界。”陆砚继续说：“这些人跟你来自同一个地方，你对他们有感情，你当然可以犯蠢。但你不能用我的命犯蠢。”
　　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的宋时寒。
　　“我在这个世界的唯一目的就是离开，回到我的世界，完成我的第一百个副本，和你之前在我的世界里是一样的。这些人对我来说算什么？数据？障碍物？还是累赘？”
　　他的目光从宋时寒身上移到苏逾安身上。
　　“尤其是他。”陆砚看着苏逾安，声音轻得像耳语：“你知道我觉得他看到我的第一眼在想什么吗？”
　　苏逾安的呼吸一滞。
　　陆砚说：“他在同情我，他觉得我可怜。”
　　陆砚的嘴角弯了一下：“我不可怜，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我更不需要一个活在泡沫里的、什么苦都没吃过的、尤其还是另一个世界的我可怜。”
　　说完，陆砚转过身，朝售票厅深处走去，推开那扇半开的铁门，走进了走廊。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了几秒，然后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

　　宋时寒看着那个方向，几秒后，他站起来。
　　“我去找他。”宋时寒说。
　　他对苏逾安点了点头，然后也走进了那条走廊。
　　苏逾安站在原地，脑子里全是陆砚刚才说的那些话。
　　另一个世界的我。
　　他想起昨晚在路灯下看到陆砚的第一眼，那个荒唐的念头——那是我。
　　那时候他以为那只是错觉，是酒精和灯光造成的幻觉，但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幻觉。
　　那个人说的是真的。
　　苏逾安靠到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在处理一个超出他认知范围的信息，每一个脑细胞都在超负荷运转，但什么都运转不出来。
　　“你没事吧？”林小鱼蹲到他旁边。
　　苏逾安看了她一眼，想说“没事”，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我不知道。”
　　林小鱼没有再问，她在苏逾安旁边坐下来，抱着膝盖，两个人肩并着肩，谁都没有说话。

　　外面的黑暗里，又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
　　苏逾安没有站起来去看。
　　他已经学会了，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听到的不一定是真的，你以为是人的人，可能根本不是人。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听着那些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从售票厅外面经过，又渐渐远去。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是倒计时界面：距离通关还有九小时四十二分钟。
　　他想起在酒吧时方旭问：“你想过另一个世界的苏逾安在干什么？”
　　苏逾安当时的回答是：没想过。
　　他现在知道了，另一个世界的苏逾安在杀人。
　　唔，不一定是杀人，但也差不多。
　　用语言精准地扎进一个人的心脏，然后转身离开，连血都懒得擦。
　　苏逾安把那把刀从自己心里拔出来，仔细观摩。
　　刀上没有他的名字。
　　但刀找到了他。
　　这比什么“平行世界的同一个灵魂”更让苏逾安觉得荒谬，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恨他入骨，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不对。
　　他什么都没做。
　　也许对陆砚来说，这才是错。

　　苏逾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最后还是跟了进来。
　　也许是陆砚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也许是宋时寒走进去时回头看了他一下。
　　总之，他选择跟了进来。

　　他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
　　走廊两侧是水泥墙壁，表面粗糙，地面铺着老旧的瓷砖，空气中有一股霉味，混着某种化学制剂的刺鼻气味。
　　“苏逾安？”
　　身后传来林小鱼的声音，苏逾安转过头，看到她也跟了进来。
　　“你怎么来了？”苏逾安皱了皱眉。
　　“你一个人……”林小鱼咬了咬嘴唇：“我怕你出事。”
　　苏逾安想了想也是，两个人至少有个照应，因此也就没赶人。
　　“跟紧我。”苏逾安说：“不要离太远，也不要碰任何东西。”
　　林小鱼用力的点了点头。

　　“苏逾安，”林小鱼问：“你说那个人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
　　林小鱼以为是苏逾安不知道自己说的谁：“就是那个叫陆砚的。”
　　“他说你是另一个世界的他，这是什么意思？他是疯子吗？”
　　苏逾安：“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他不是疯子。”
　　或许疯了的是这个世界吧。
　　把两个同样的人放到了了一个世界。

　　他们又走了大概两分钟，走廊在前面拐了个弯，苏逾安放慢脚步，把手电筒的光朝拐角后面照去。
　　是一扇门。
　　门的下方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苏逾安和林小鱼对视了一眼。
　　林小鱼的眼睛里全是紧张，但她没有说什么。
　　苏逾安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前，把耳朵贴在冰冷的铁面上。
　　里面有人声。
　　苏逾安认出了其中一个声音。
　　是宋时寒。
　　那另一个人就是陆砚了。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抬手敲门。
　　铁门发出沉闷的响声，里面的对话停了。
　　几秒后，门从里面打开了。

　　宋时寒站在门口，看到苏逾安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早就知道他会在门外一样。
　　“进来。”宋时寒侧身让开。
　　苏逾安走进去，林小鱼紧紧跟在他身后。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大概二十平米，方方正正的，看样子应该是控制室，墙壁上挂着几块已经熄灭的监控屏幕，操作台上落满了灰尘。
　　陆砚靠在房间最里面的墙上。
　　苏逾安进来的时候，他没有任何表示。
　　苏逾安也没有主动跟他说什么。
　　在走廊里走的那几分钟，他想明白了一件事，陆砚对他的敌意不是他能通过沟通解决的。
　　不是误会，不是偏见，而是某种根深蒂固的、来源于他无法触及的仇恨。
　　你能跟一个仇恨你的人讲道理吗？
　　不能。
　　你能做的是只有离他远一点。

　　“你们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苏逾安问宋时寒。
　　“跟着他。”宋时寒看了一眼陆砚：“他好像知道每一条路通向哪里。”
　　“他来过这里？”林小鱼追问。
　　如果陆砚来过这里，那他们是不是能安全度过接下来的时间。
　　宋时寒斟酌了一下措辞：“他应该没有来过这里，只是见过太多类似的地方。对他来说，所有的副本都是有规律的，只要找到规律就好。”
　　陆砚闯过的副本太多了，宋时寒也说不好他有没有来过这个。
　　他曾经在那个世界调研过，这些副本是固定的，只不过每次的规则与危险程度不同。
　　即便是这样，宋时寒所经历的副本中最高的一个存活率也只有69%。
　　而从另一个世界来到这个世界的陆砚，只会更加如鱼得水。

　　苏逾安看着陆砚，规律？这东西有规律可言吗？
　　“你知道这是什么？”苏逾安问：“这个游戏，这些怪物，那些死掉的人。还有我们为什么会被选中？”
　　陆砚抬眼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说实话，你的这些问题我也回答不出来，就算我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宋时寒替陆砚回答了。
　　“因为你要做的就是活下去。真相只会让你更害怕，或者更愤怒。而这两种情绪在副本里都是致命的。”
　　“你想知道是因为你觉得知道了就会有控制感。”宋时寒看着他，目光平静但锋利：“但实际上，你不会得到任何控制感，你只会发现你什么都控制不了。”
　　苏逾安没有说话。
　　因为他无法反驳。
　　“你是什么时候被拉进来的？”苏逾安换了一个问题。
　　“很久以前，”宋时寒说：“突然就被拉到了另一个世界，和陆砚的情况差不多。”
　　“所以”
　　话还没出口，外面突然传来了一声巨响。
　　是某种东西撞击金属的声音，沉闷有力，一下接一下的。
　　那声音来自走廊的方向。